一個日本人臉上堆著掩不住的笑意，腳步輕快地走出奉天大帥府。載恩揣著一肚子疑惑跨進府門，一見到張作霖就直截了當問道：“岳父，你把日本人的錢還了？”
張作霖聞言眼睛一瞪，猛地拍了下八仙桌，震得茶杯都晃了晃：“我憑本事借的錢，憑甚麼要還？”那理直氣壯的模樣，看得載恩一陣語塞，嘴角抽了抽。
“那我咋看那小矬子走的時候，高興得快飄起來了？”載恩耐著性子追問。
張作霖捻著山羊鬍，臉上露出幾分猥瑣又得意的笑：“嘿嘿嘿……我又跟他們借了一大筆！”
載恩瞬間扶額，語氣裡滿是無奈：“您又把啥給抵押出去了？”
張作霖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輕描淡寫地說道：“也沒啥，就是這大帥府……”
話音未落，剛喝進一口水的載恩瞬間噴了出來，嗆得直咳嗽，臉都紅了，指著張作霖半天說不出話：“臥、臥槽！你把大帥府給抵押了？！”
張作霖放下茶杯，一臉得意地瞥了他一眼，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中天啊，要我說你還是太年輕！大帥府咋就不能抵押了？這一堆磚頭瓦片，能換來真金白銀週轉，這買賣多划算！對了，黑龍江那邊兒怎麼樣了？”
載恩順了順氣，咂了咂嘴說道：“楊宇霆、郭松齡還有李景林他們仨，這趟歐洲是真沒白去！我讓他們在那邊專門編練軍隊，效果比預想的還好。我這趟回來就是看看情況，不行就把首芳接過去，小六子在那邊，我實在沒空照看著。對了，黑龍會和特高課，最近好像又增派人手了，滲透力度很猛。”
張作霖臉上的笑意瞬間斂去，眉頭緊緊皺起，端著茶杯的手僵在半空，半晌沒動，最後重重嘆了口氣：“哎，把首芳接過去吧，那邊安全些。至於日本人那邊，能瞞一天是一天，真等蘇美洋工業基地二期、三期竣工了，咱們造出來那麼多武器，總不能放著不用、不換裝吧？”
載恩默默點頭。蘇美洋工業基地一期已經開始有產出了，只是張作霖一直主張“攢夠了再換”，要換就大規模換裝，不然零零散散換幾樣，既形不成戰鬥力，還容易暴露底細，被日本人察覺異常。
載恩又忍不住打趣：“您猜，日本人能忍到甚麼時候來跟您要賬？”
張作霖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老神在在地說道：“愛甚麼時候來就甚麼時候來，大不了把奉天也抵押給他們！到時候一下子就能把前面的賬全清了，我還真不怕他們不動心！”
載恩徹底無語了——合著老張這是鐵了心要以貸養貸，當定老賴了！
這邊奉天大帥鐵了心耍無賴，另一邊，卻有個“還賬”格外痛快的主兒。
陸榮廷覆滅之後，唐繼堯率領大軍原路回師，他對兩廣的地盤本就沒甚麼興趣，可對湖北這塊肥肉，那惦記勁兒，就像心裡燃著一團火，半點放不下。
所以，唐繼堯的大軍剛行至湖北境內，就直接停了下來——沒別的事，就是來“要賬”的，要回當初約定好的湖北地盤。
向海潛不愧是一等一的江湖大哥，深諳處世之道，一聽說唐繼堯帶著大軍來了，二話不說，親自出城迎接，拉著唐繼堯連喝了三天三夜的大酒，把這位西南王灌得暈頭轉向，分不清東南西北。
酒桌上，向海潛對著自己這剛認了三天的“好大哥”一頓哭窮，話裡話外的意思很明白：他壓根沒打算在湖北久留，只想帶著手下弟兄們南下廣州，安安穩穩做一路諸侯，也不圖爭霸天下，主要是想靠著廣州的港口，跟洋人做買賣——畢竟再怎麼說，湖北的九省通衢，也比不上廣州通江達海便利。可眼下福建還有個陳炯明虎視眈眈，他手下這幫弟兄窮兵爛槍的，就這麼貿然南下，非得被陳炯明打出屎來不可。
唐繼堯本就志在湖北，又被向海潛哄得通體舒暢，當即大手一揮，不光給了向海潛一大筆錢、一批精良武器，甚至還從自己的大軍裡，分了幾千精銳兵馬給他，助他南下立足。
向海潛也是個乾脆人，酒也喝了，好處也收了，當晚就清點物資、整頓兵馬，第二天一清早，就帶著自己的人浩浩蕩蕩南下，乾乾淨淨撤出了湖北，連一寸土地都沒多佔。
這一舉動可把新上任的西南王唐繼堯給深深感動了，他熱淚盈眶，連連感慨：“這年頭，像向兄弟這樣講究、守信義的人，真是少見了！他走得急，連早飯都沒來得及吃，他真的，我哭死！”
這邊唐繼堯在湖北滿心歡喜地接手地盤，那邊向海潛已經一溜煙跑到了廣東。孫文清大喜過望，當即下命，任命向海潛為廣東督軍，兼任粵軍總司令，又任命自己最信任的貼身衛士黃惠龍為副總司令；同時任命胡漢民為廣東省長，總攬民政、糧餉，穩住廣東根基。
唐繼堯得償所願，開心；向海潛手握兵權、站穩腳跟，開心；黃惠龍得遇重用，開心；孫文清穩固了廣東根據地，更是開心。
唯獨北京的段總長，半點開心不起來。
他本來是挺開心的。
巴黎和會的訊息傳回國內時，段祺瑞頓時心潮澎湃，激動得好幾夜沒睡好。在他看來，中國作為協約國一員參戰，戰後理應分一杯羹，這正是他北洋政府揚威國際、坐穩正統地位的絕佳機會。
他志得意滿，當即下令組建外交代表團，星夜遠赴巴黎，滿心幻想著能與英美列強並肩而坐，瓜分德國一切利益，徹底坐穩北洋霸主的位置。
跟英美日一起瓜分德國！跟世界列強坐在一張桌子上吃飯！四捨五入，他段總長也算是列強一份子了！這種揚眉吐氣的感覺，真是太爽了！
可還沒等他的美夢做多久，後院就突然起火了。
兵不血刃，湖北全境就落入唐繼堯手中的訊息傳到燕京時，段祺瑞愣了足足半晌，甚至以為自己聽錯了：“甚麼玩意？！”
反應過來後，他當場就破口大罵，氣得渾身發抖：“向海潛真特麼沒出息！怪不得混了這麼多年，還是個江湖把式！唐繼堯帶兵堵你，你倒是跟他幹啊！你怕個毛線？只要你敢開第一炮，你段大哥我能不派兵支援你嗎？廢物！混蛋！沒骨氣的東西！”
罵完向海潛，他又把火撒到了唐繼堯身上：“唐繼堯更特麼不是個玩意兒！在雲貴川的時候，仗全是蔡鍔打的，他就掛個虛銜撿現成的好處；兩廣那邊，是龍雲衝鋒陷陣，他又頂著主帥的名義耍夠了威風；現在湖北，是向海潛、雄克遠、王楷他們拼命打下來的，他倒好，一槍沒放，又撿了個大便宜！”
段祺瑞越罵越氣，拍著桌子發洩：“我老段怎麼就沒這好運氣？怎麼就遇不到這麼省心的手下？就特麼馮國璋，天天跟我對著幹；還有個曹錕，那傢伙更不是個東西，滿腦子就知道撈好處！”
越想越窩火，段祺瑞眼底閃過一絲狠厲：“不行！我不高興，那就誰也別想高興！”
當即，段總長下了死令：由剛從歐洲回來的吳光新出任總司令，統兵討伐還駐軍在湖北的唐繼堯；同時命令馮國璋、曹錕出兵協助，務必把唐繼堯趕出湖北，奪回這塊要地！
另一邊，唐繼堯正在湖北整頓兵馬、安撫民心，一聽段祺瑞要派兵來打，非但不慌，反而眼睛一亮，拍著桌子大笑：“好啊！來得正好！老子的漢中之戰，這就來了！”
而馮國璋那邊，一接到段祺瑞的命令，心裡頓時犯了嘀咕。
馮國璋是甚麼人？那可是當年差點把南方革命黨打垮的北洋名將，是能跟段祺瑞平起平坐的人物，怎麼可能心甘情願聽段祺瑞調遣，出兵幫皖系打湖北？他心裡一百個不樂意。
可等他一聽，這次掛帥的是吳光新，當即改了口：“打！必須得打！”
吳光新是甚麼人？那是段祺瑞的親小舅子，對段祺瑞絕對忠誠，時任長江上游總司令，本職就是盯著兩湖地區，早就對湖北虎視眈眈。這傢伙本就驕橫跋扈、強硬自負，還好大喜功，這次歐洲軍官團出訪，他自然也跟著去了，在段祺瑞面前裝足了“留洋取經”的樣子。
可吳光新在歐洲到底幹了些甚麼，段祺瑞或許不知道，馮國璋卻門兒清——畢竟當時各家軍閥都派了自己的親信跟著去“留學”，畢竟去一線學習軍事，比在軍校上課還靠譜，這種好機會，自然要留給自己人。
馮國璋得到的訊息是，吳光新在歐洲壓根沒怎麼去過戰場觀摩學習，整天就知道遊山玩水、騎洋馬、泡洋妞，把一趟軍事考察，變成了公費旅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