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人有個說法叫做“鬼使神差”。人們總是把超出自己認知,或者自己無能為力的事情歸咎於鬼神。比如,自己做出了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這些事情是自己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比如現在站在墳前有些神情恍惚的張首芳。
她覺得自己現在有些莫名其妙!
準確的說,是從昨天開始,自己就莫名其妙接受了芬恩的邀請,在人家家裡吃起了大肘子蓋飯……
芬恩的吃法非常豪邁,一盆米飯,上面直接懟上一個呼好的大肘子!一人一份,毫不含糊。
張學良吃得滿臉都是油,張首芳暗自腹誹:這個弟弟沒法要了,他現在越來越沒臉沒皮了!吃得多開心,倒像是大帥府天天讓他吃不飽飯似的,真沒出息!
芬恩席間一直得意洋洋地炫耀,說自己呼肘子的手藝是從京城天福號學來的。據他自己說,為了讓人家大師傅教他,他守在天福號的後廚,又是遞煙又是送酒,軟磨硬泡了好幾天。關鍵人家那是家傳秘方,他最後連耍賴碰瓷的法子都用上了,鬼知道他到底是怎麼把方子學到手的……
張首芳聽著,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有些好笑。這位父親無比重視、在奉天地界上舉足輕重的人物,居然會為了一口吃的,跑去跟一個廚子碰瓷,實在反差得可愛。
芬恩得意地拍著胸脯,說這方子他就自己做來吃,絕對不會影響天福號的生意。說著,他像是突然想到了甚麼,轉頭看向載恩,問道:“哎?你新認的那個弟弟,他爹孃埋哪兒了?”
不遠處的張海天聽見了,高聲應道:“我當時就地刨了倆坑給埋了,埋得不算深!”
芬恩摩挲著下巴,皺了皺眉:“那不成!載恩,你明天帶倆人去,給他兩口子挪個地方。埋太淺不行,別再讓野狗給刨了,委屈了人。”
載恩撓了撓頭,一臉茫然:“埋哪兒啊?這活兒我真沒幹過……”
一旁的張學良立馬舉著手蹦高,興奮地喊:“我知道地方!我帶你去!”
載恩又若有所思地皺起眉:“這種事兒,是不是得挑個好日子?”
芬恩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哪那麼多講究,讓拴住去磕倆頭、燒點紙,心意到了就行!”
載恩看著芬恩,一臉嚴肅地追問:“會不會犯忌諱?不合規矩可就不好了。”
芬恩一臉無語地瞪著他,擲地有聲:“心存邪妄,任爾燒香無點益!持身正大,見吾不拜又何妨!懂不懂?”
載恩眼前一亮,滿臉崇拜:“哇!大哥!你好有學問!居然能說出這麼高深的話!”
芬恩氣得把菸頭一扔,抬手就照著載恩的後腦勺抽了一下:“這特麼是真武大帝說的!真武大帝!不是我瞎編的!”
載恩趕緊縮著脖子求饒,芬恩總算停了手,可他又一臉疑惑地問:“真武大弟?哪個會黨的?這麼牛掰,咋還叫‘弟’呢?”
芬恩氣得臉色發青,抬手接著抽,一邊抽一邊罵:“大帝!是大帝!帝王的帝!帝王的帝!讓你好好讀書你不聽,非要去殺豬耍刀,現在連字都分不清了!”
半晌,芬恩抽得手都酸了,載恩縮著腦袋,偷偷瞅著他,時不時還往嘴裡扒拉一口飯,那模樣又可憐又好笑。
張首芳握著筷子,實在不敢再吃了,生怕自己忍不住笑出聲,再嗆著自己。
芬恩帶來的那些老外,倒是一臉鎮定,依舊埋頭苦吃,面色如常。張首芳暗自好笑:其實也不是他們能忍,主要是這幫老外壓根不知道啥是真武大帝,聽不懂這倆人吵得啥,自然也就笑不出來。
芬恩沒好氣地瞪著載恩,罵道:“傻得冒氣兒!”
載恩捂著後腦勺,小聲嘀咕:“誰讓你老打我頭的……”
芬恩聽見了,眼睛漸漸瞪得溜圓,說不清是驚訝還是被氣笑的驚喜,抬手又要抽過去……
飯後,張學良一臉興奮地拉著載恩,急匆匆就往白事鋪子跑。這個年紀的孩子,總是急於表現自己,常常會因為能幫上大人的忙,就開心得不得了。
白事鋪子的老闆,眼看天擦黑了,突然看見少帥帶著人闖進來,差點沒被嚇死。他心裡直打鼓:難不成是張大帥出甚麼事了?
直到聽載恩說清,是要給一個孩子的爹孃挪墳,老闆才長長舒了口氣。倒不是他擔心張作霖的安危,主要是怕自己說錯一句話,被當兵的一槍崩了,實在犯不上。
弄明白緣由後,白事鋪子老闆立馬大手一揮,拍著胸脯打包票,說明天一早,就帶人跟著載恩去,起墳、運墳、埋墳,一條龍全包了,還順帶賣棺材和燒紙,省得載恩再費心。
載恩一聽,立馬樂了——這下可省大事了,連挖帶運帶埋,不用自己動手,簡直太省心。
第二天,新立的墳包前,載恩拍了拍拴住的肩膀,輕聲說:“跪下,給你爹孃磕個頭吧。”
緊接著,一大幫人就圍了個半圓,齊刷刷地站在一旁,看著一個十歲出頭的孩子,跪在墳前燒紙、磕頭。
張首芳站在人群后面,越看越覺得詭異:哪有人圍觀別人上墳的啊?這也太奇怪了。
芬恩叼著煙,瞥了載恩一眼,載恩一臉茫然地回望著他,一臉“我沒做錯啊”的無辜。芬恩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邁步走到拴住身邊,蹲了下來。
拴住正紅著眼皮,絮絮叨叨地跟爹孃說著心裡話:“俺認了個大哥,大哥可好了,俺以後不用餓肚子了……俺昨天吃了棒子麵粥,晚上還吃了大肘子和白米飯,可香了……”
芬恩輕輕拍了拍拴住的後背,拴住抬起紅腫的眼皮,看了他一眼。芬恩拿起幾張燒紙,扔進火盆裡,聲音低沉而鄭重:“大哥大姐,放心吧,以後拴住不會再捱餓了。我們這麼些人呢,指定能把他拉扯大,二位安心上路就好。”
這時,載恩提著一個布包走了過來,開啟布包,五顆血肉模糊的人頭露了出來,他隨手往火盆邊上一放,語氣平淡地說:“大哥大嫂,害你們的那幾個日本人,腦袋都在這兒了。我沒分清到底是哪三個下的手,索性就都殺了。這玩意兒不能擺在墳前,我一會兒挖個坑埋在這兒,算是給二位的貢品,你們確認一下,別讓惡人漏了網。”
張首芳看著蹲在墳前的這哥仨,徹底無語了。拿人頭當貢品,也就他們能幹得出來……這也就罷了,這年頭死人本就不稀罕。可最讓她 confusion 的是,載恩管芬恩叫大哥,拴住管載恩叫大哥,結果芬恩和載恩,居然管拴住的爹也叫大哥?這輩分,亂得一塌糊塗啊!
還有,她自己到底是為啥來這兒的?來幹啥的啊?看人上墳,這算哪門子操作?
張首芳趕緊晃了晃腦袋,給自己找了個理由:嗯……她是來看著張學良的!這小子現在越來越野,還總愛湊熱鬧、惹事兒,她必須盯著點!沒錯,就是這樣!
之後的日子,過得格外平淡。載恩每天教拴住練功,順帶把張學良幾個半大的猴崽子也一起看著,逼著他們跟著練,免得他們整天無所事事、到處闖禍。
芬恩則依舊像個老太爺似的,要麼坐在搖椅上曬曬太陽,要麼抱著一本書翻來翻去,偶爾還會抱著伊萊,安安靜靜地待一會兒。
張首芳心裡一直很好奇,芬恩手裡那本書到底是啥書,他到底看沒看進去,還是說,那本書只是他用來蓋著臉打盹兒的工具?
日子一天天過去,張首芳也漸漸習慣了天天往芬恩這兒跑,心裡半點負擔都沒有了。這一家子洋人本來就沒說啥,更何況,她早就跑順腿了,一天不來,反倒覺得少了點甚麼。
就這麼平靜地過著,直到十一月,張作霖終於從黑龍江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