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盆粥端上了桌,仨人依舊吃得狼吞虎嚥,不過這次老闆給切了些鹹菜,總算能開口說話了。
載恩這才知道,仨人裡一個是跑單幫的江湖人,叫張海天。你說他是好人吧,他靠劫道過活;你說他是壞人吧,流浪時撿到個孩子,竟也肯帶著養。
孩子叫拴住。
那個差點餓死的漢子,叫蓋中華,以前是黑龍江走鏢的。後來鏢局被日本人砸了,滿鏢局的人非死即逃。他從前日子過得滋潤,花錢大手大腳,到頭來竟差點把自己餓死……
載恩聽完仨人的來歷,對那倆漢子沒甚麼特別感覺——這種或黑或白的江湖人,他見得太多了。他轉向拴住,輕聲問道:“你爹孃呢?走散了嗎?”逃荒走散本就尋常,或是不小心,或是故意……
就這一句,孩子“哇”一聲哭了出來,哭得渾身發抖。
張海天悶著頭,攥緊了拳頭,聲音沙啞:“就在城外十里坡,討飯時遇上了日本浪人……孩子他娘……殺人不過頭點地!這幫狗日的,太不是東西了!”
蓋中華垂著眼,一言不發,指節捏得發白。
飯鋪裡一下子靜了。剛才還鬧哄哄的張學良、賈斯伯幾人,全都閉了嘴。張首芳臉上的笑也淡了,心口像被甚麼攥住,又悶又疼。
載恩臉上依舊古井無波,沒甚麼表情,甚至扯出一個微笑,對拴住說:“叫聲哥,以後跟著我吧。”
拴住淚眼婆娑地看著載恩,有些不知所措。張海天趕緊伸手推了他一把,就像當年在中央聯合鐵路,林大叔推載恩那樣。
拴住“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衝著面帶微笑的載恩,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哥!”
“嗯。”載恩應了一聲,語氣平淡。
張海天和蓋中華吃飽了,見孩子有了託付,便起身要告辭。
載恩攔了下來:“就喝了一肚子湯湯水水,三泡尿就沒了!再待兩天,把身子養養再走!總不能我救你們一回,還讓你們餓死在半道上——那我特麼不是白救了?”
這話聽著不順耳,但倆老江湖分得清好賴,況且他說的也是實情——這肚子湯水,確實撐不了兩天。
載恩把仨餓膈帶了回去,這事在院子裡竟沒引起半點驚奇。蘇珊女士只吩咐廚房多準備些晚飯,達奇依舊守著留聲機聽交響樂,何西阿依舊坐在樹下看書,芬恩則躺在搖椅上,用書蓋著臉,不知是醒是夢。
這反常的景象讓張首芳滿心好奇,她甚至以為範德林德家族的人沒注意到。可載恩又安排人燒水給仨人洗澡、找舊衣服給他們穿,顯然這些人不可能真沒看見。
她心裡更納悶了,卻不好意思問。雖說性格潑辣,但一個大姑娘家,總往別人家跑,終究和她從小接受的教育相悖。
第二天清晨四點多,載恩牽著馬往外走。正在院子裡練功的芬恩,眼都沒睜,隨口問道:“幹啥去?”
“去殺幾個人。”載恩語氣平淡。
“帶幾個人手,別一天天就知道莽。”芬恩叮囑道。
“好唻!”
清晨的馬蹄聲噠噠遠去……
與唐繼堯打陸榮廷的曠日持久不同,張作霖打許蘭州,雖說算不上棋逢對手、將遇良才,卻也跟大人打小孩差不多。
靠著芬恩給弄來的槍、拖來的炮,張作霖一路平推齊齊哈爾!順利到甚麼地步?許蘭州是從姨太太被窩裡被直接提溜出來的,八九月的天,光著屁股在外面跪了半宿,後來裹著一床被子,被人押送燕京。
從天堂到地獄,他只用了一個多小時——真棒!
吳俊升已經帶兵前往哈爾濱,等那邊收拾乾淨,張作霖便會過去,幹甚麼?還能是甚麼——喝酒!
請客的人叫萬福麟。這人1900年是吳俊升的老部下年在奉天康平縣任巡捕隊正巡長,負責地方治安,後來升任奉天后路巡防馬隊第三營管帶(相當於營長),跟著吳俊升在東北地區剿匪。
大清倒了之後,他在內蒙古與黑龍江交界地區作戰,參與鎮壓帝俄策動的內蒙古郡王烏泰叛亂;從去年開始,又一直在黑龍江參與平定蒙匪巴布扎布叛亂,與蒙匪激戰,殲敵大部,聲名大振。
簡單說,這位是黑龍江的坐地炮!雖說現在名義上還是吳俊升的部下,但這世道,誰又敢說他靠得住呢?
“大帥!以後……黑龍江就是二爺駐守了嗎?”萬福麟喝得舌頭都有些打卷。
張作霖面色也有些潮紅,抓了把瓜子磕著,漫不經心地說:“是啊,以後黑龍江會變得重要起來。”
萬福麟雙眼一亮——黑龍江可是他的基本盤!他連忙追問:“啥意思?”
張作霖神秘兮兮地問:“你知道範德林德的芬恩先生不?就是從美國來的那個。”
萬福麟皺著眉頭使勁想了想,道:“好像聽國賓說過!他說,這幫老美要是肯幫哪個軍閥,那軍閥的實力就能提升一大截!他還說……”說到這兒,他猛地醒悟過來,把後面的話嚥了回去。
張作霖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是不是還說,芬恩先生要是幫你,你就能當東北王?”
萬福麟借酒遮臉,擺著手罵道:“哎~他個小孩子家,懂個屁!”
張作霖卻道:“可國賓說的沒錯啊,看來書沒白念!芬恩先生現在就在奉天。”
萬福麟甩了甩頭,恍然大悟:“啊?我說呢!你們這火力怎麼突然變得這麼猛!”
張作霖有些得意地擺了擺手:“嗨,這才哪到哪!我說讓他在奉天搞兵工廠,他非說奉天離日本人太近,只能搞小型的;非要去黑龍江搞個大的,還說要拉俄國人一起,搞甚麼工業基地。咱也不懂這些大生意人的心思,不過都是哥們兒,他開口了,俺老張就得帶兵來趟平黑龍江不是?”
老張這逼裝得恰到好處,萬福麟當場就亞麻呆住了:“比雲南那個還大?”滇軍如今有多囂張,所有同行都心知肚明。
老張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哎~那個算個屁!那只是一個廠,工業基地懂不?那是一堆廠子!”
萬福麟震驚過後,立馬興奮起來——他要抱緊這根大腿!
傍晚,張首芳又來到芬恩家,她是來喊張學良回家吃飯的。這臭小子現在越來越不聽話,老賴在人家家裡像話嗎?
“哎~首芳來啦?正好,一起吃飯!我親手呼的大肘子!”芬恩熱情地招呼她。
張首芳剛想拒絕,就聽見門外傳來噠噠的馬蹄聲。她回身望去,載恩提著幾個球形的布口袋,口袋底下還滲著未乾的血跡——裡面是甚麼,不言而喻。
芬恩張嘴就罵:“楚中天你丫有病吧?吃飯的點兒提溜這玩意兒回來,惡不噁心?”
耳朵裡滿是芬恩教訓載恩的聲音,張首芳卻呆立在原地,腳像灌了鉛似的挪不動。她睜著眼,望著載恩身上沒擦乾淨的血點,望著那幾個滲血的布口袋,腦子裡一片空白,亂得像被風吹散的麻。說不出怕,說不出驚,也說不出別的滋味,就那麼愣著,連要喊張學良回家的事,都忘得一乾二淨。
朝辭爺孃去,暮提人頭歸。
壯士何所懼,百年一捧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