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對於王佔元來說,註定是個無眠之夜。
滇軍王楷率部順長江水路直抵宜昌,城內守軍剛列好陣、打算閉門禦敵,城內幫會分子便突然發難,迅速搶佔了電報局和軍械庫,斷了守軍的通訊與彈藥後路。緊接著,席正銘親自帶隊強攻城門,這座扼守湖北的西大門,連四個小時都沒能守住,便宣告易主。
訊息傳到武昌時,王佔元正從新納的姨太太被窩裡鑽出來,整個人還懵懵的,腦子一片空白。直到督軍公署參謀長急慌慌闖進來催促,他才如夢初醒,連衣釦都扣錯了,跌跌撞撞地往督軍府趕,勉強坐穩了指揮位置。
可他剛到督軍府,手下人還沒到齊,又一個壞訊息接踵而至:川軍李秉承沿江南下,連夜突襲沙市!依舊是老套的裡應外合,可效果卻半點不差——城內大批幫會分子趁機強攻城門,守軍本就軍心渙散,竟有超過一半的人當場放下武器投降。
沿江三鎮,已丟其二。
如今僅剩的嶽州,還被譚延闓的湘軍死死咬住,動彈不得。
王佔元猛地一拍桌案,衝在座的一眾手下絕望嘶吼:“你們誰有辦法!快給我想辦法!”
何佩瑢皺著眉,沉聲道:“依我看,不管是滇軍、川軍,還是湘軍,他們要的絕不止宜昌、沙市、嶽州這幾座城!三家的最終目標,必定是武昌!我們現在最要緊的,是儘快組織人手,加固城防,死守武昌!”
王佔元像是被兜頭澆了一盆冷水,瞬間驚醒:“沒錯!沒錯!就是武昌!”
他當即下令:副官長張厚德、軍務課長兼營產局局長楊文愷、軍法課長程漢卿,立刻召集人手,佈防武昌城;軍需課長魏聯芳、軍儲局長王盡臣,火速清點軍需糧草、彈藥器械,保障守城供應;另外,命何佩瑢緊急聯絡漢口、襄鄖、荊州、施宜、蒲通五地鎮守使,火速分兵救援武昌。
拋開人品不談,能坐穩湖北督軍、成為一路諸侯,王佔元確實有幾分能耐——這一通部署,已是當下最穩妥、最唯一的辦法。
王佔元癱坐在主位上,眼神猩紅,猛然看向秘書長王昆儒:“快!給孫傳芳打電話,讓他帶第三旅立刻回師武昌!”
還沒走出房門的何佩瑢連忙轉身阻止,語氣急切:“不可!督帥,孫傳芳他們剛進入嶽州駐防不久,根基未穩!此時讓他臨陣回師,嶽州必定失守,到時候我們更是腹背受敵啊!”
王佔元氣得咬牙切齒,破口大罵:“那你說怎麼辦!難道要靠城裡那些老弱病殘和臭腳巡守城嗎?他們能守得住武昌?!”
就在眾人一籌莫展之際,王昆儒忽然眼睛一亮,連忙道:“哎!我想到一個人!”
王佔元瞪了他一眼,語氣急躁又兇狠:“有屁就放!都甚麼時候了,還敢賣關子?”
王昆儒被罵得悻悻然,連忙說道:“向海潛!他本身就有幫會背景,在兩湖幫會里威望極高!而且,他現在身上還掛著湖北軍務司次長的職位,名正言順!”
何佩瑢聞言,眉頭皺得更緊:“我聽說,這傢伙前兩年換了堂口,從去年開始就跟瘋了似的,滿兩湖找日本人的麻煩。當時督帥還說,幸好把他閒置了,不然非得把日本人徹底得罪死不可!”
何佩瑢不知道的是,王佔元閒置向海潛,根本不是怕得罪日本人——真正的原因,是向海潛乃是武昌起義的組織者和功臣之一,在武昌百姓、舊部中的聲望太高,王佔元忌憚他,怕他威望蓋過自己,威脅到自己的地位。雖說向海潛在群英會事件後曾離開過湖北,但前幾年又悄悄回來了,如今就住在武昌城外的祖宅裡,低調得很。
王佔元沉默了半晌,臉色變幻不定,最終重重嘆了口氣,對王昆儒道:“你去請向海潛進城。若是能說動他動員會黨幫我們守城,那是最好;他若是不願意,也請他出面調停一下,至少不能讓武昌城內亂起來,亂了軍心就全完了!”
只能說,亂世之中,資訊不暢真的能要命——王佔元到死都不知道,自己要請的人,正是這一切的幕後操盤者。
王昆儒不敢耽擱,連忙帶著人出了武昌城,可剛到城門口,就撞見了向海潛——巧得離譜,巧得王昆儒連想死的心都有了。
向海潛腰挎兩把柯爾特M1905手槍,身姿挺拔,身後跟著一隊全副武裝的洪門弟子,個個神情肅穆。他們沒有費一槍一彈,就大搖大擺地走進了城門,直奔督軍府而來。
王佔元在督軍府大堂見到向海潛這架勢,再看看他身邊跟個鵪鶉似的王昆儒,瞬間就明白了一切——自己哪裡是請人,分明是引狼入室!
他面如死灰,慘笑著嘶吼:“馨遠!耀庭何在!快救我!”
向海潛淡淡一笑,語氣帶著幾分嘲諷:“王金鏡和孫傳芳,不是正守在嶽州,被譚延闓死死纏住嗎?王督帥,這可是天賜良機啊,不是嗎?”
次日清晨,向海潛通電全省,正式宣佈接管湖北軍務,將王佔元軟禁;宜昌、沙市已被完全控制,長江中游的門戶,徹底落入向海潛手中。
遠在雲南的唐繼堯,收到席正銘發來的捷報後,欣喜若狂,一腳踹開身邊的姨太太,火速點起三軍,浩浩蕩蕩向鄂西推進。旌旗蔽日,鼓聲震天,唐繼堯騎在高頭大馬上,威風凜凜、意氣風發,儼然一副勢不可擋之勢。
唐繼堯這般大規模東進,誰最害怕?
王金鏡和孫傳芳當然怕——倆人在嶽州拼死防守,結果老家武昌沒了,督軍王佔元也被軟禁了,這波屬於是出門打仗,家被端了。可怕歸怕,倆人心裡也有了打算:大不了就投降,反正給誰當兵都是當,保住自己的部隊才是最要緊的。所以,他倆算不上最害怕的。
最害怕的,是遠在北京的段祺瑞。
湖北是甚麼地方?九省通衢,天下嚥喉!若是這地方落在向海潛手裡,段祺瑞半點兒不慌——向海潛就是個地方小軍閥,沒兵沒槍沒後臺,根本沒實力北上威脅北洋;可若是落在唐繼堯手裡,那可就徹底糟了!手握荊州的劉備想幹啥,還用問嗎?唐繼堯手握滇軍,再佔了湖北,下一步必定是北伐,直指北洋!
段祺瑞在北京得知訊息後,第一反應就是魂飛魄散,嘴裡反覆唸叨:“完了!完了!唐繼堯這是要把滇、川、鄂連成一片!西南一旦連成一體,下一步就是北伐打我!湖北一丟,中原門戶洞開,我段祺瑞的政府,要倒了!”
他是真的快嚇瘋了——湖北是北洋的命門,可曹錕和馮國璋那倆老狐狸,絕對不會幫他這個皖系首領,倆人巴不得看他出醜,看熱鬧看得比誰都歡。
可接下來的訊息,卻讓所有人都傻了眼:唐繼堯的大軍順著長江一路東進,過境宜昌時,停都沒停;過境沙市,依舊是疾馳而過,連片刻的停留都沒有。
王金鏡和孫傳芳倆人徹底懵了:大哥,我們倆就在嶽州啊,你大軍過境,不打我們就算了,連個眼神都不給?打我們倆,至於這麼興師動眾、繞著走嗎?
譚延闓也懵了:這架勢,是奔著我來的?把我當孫權收拾?可我也沒殺關羽啊,至於這麼大陣仗嗎?
結果,大軍路過嶽州,還是沒停,徑直往湖南腹地而去。
滿天下盯著這邊的軍閥,全都傻了眼:這他媽是甚麼操作?唐繼堯,你抽甚麼風?興師動眾出滇,不搶湖北,不打嶽州,到底要幹啥?
直到唐繼堯的大軍在澧縣登陸,譚延闓才徹底反應過來——管他奔誰來,這陣仗太嚇人了,長江上遮天蔽日的船隻、岸邊密密麻麻計程車兵,根本不是他能抗衡的。嶽州?狗屁嶽州,不要也罷!他當即丟下前線的湘軍,火速率領親信趕往常德——不是準備打仗,是準備投降;就算不投降,也得好好犒軍,舔好唐繼堯。反正唐繼堯要打他,他就跪;唐繼堯不打他,他就舔,機智如他!
譚延闓在常德把唐繼堯舔得舒舒服服,具體的諂媚模樣,堪稱不堪入目,連唐繼堯身邊的副官都看不下去。
之後,唐繼堯的大軍一路南下,經過邵陽,抵達永州,終於下令修整,準備下一步的行動。
段祺瑞在北京急得團團轉,索性舍下臉皮,託人向譚延闓打探訊息。等聽完譚延闓的回報,他整個人都傻了,嘴裡喃喃自語:“唐繼堯……不要湖北?他辛辛苦苦出兵,興師動眾,就為了打陸榮廷?陸榮廷到底幹啥了?這是做了多大的孽,能讓唐繼堯這麼跟他死磕?”
愣神過後,段祺瑞瞬間如釋重負,長長舒了一口氣,臉上的愁雲一掃而空:“還好,唐繼堯還是識大體的,沒有染指湖北,他是真要打兩廣,不是要反北洋!”
北洋的命門,保住了。
至於兩廣……對北洋來說,其實根本不重要——遠在千里之外,山高水遠,北洋的手根本夠不到,唐繼堯愛怎麼打就怎麼打,只要不碰湖北、不威脅中原,段祺瑞根本懶得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