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昌一處僻靜碼頭,暮色正濃,一艘汽船緩緩靠岸,船身濺起的水花在昏暗中泛著細碎的光。跳板穩穩搭好,一個短打扮的漢子身形矯捷,三步就竄了下來,腰間插著的兩把勃朗寧在微光下泛著冷光,襯得他身家不菲——畢竟現階段,漢陽兵工廠主要仿造的還是德國1888式委員會步槍,也就是俗稱的漢陽造、老套筒,再加上少量馬克沁重機槍;廣東石井兵工廠、四川兵工廠,主打生產德國毛瑟M1907型步槍;閻老西的太原兵工廠,自從段祺瑞採購了4萬支原版日本三八式步槍後,也開始批次仿製。
換句話說,眼下國內壓根沒有能造手槍的廠子!唯獨天津大沽造船廠,勉強成功仿製了德國毛瑟C96手槍,也就是江湖人嘴裡的駁殼槍、盒子炮。這盒子炮,如今就是幫會大佬、江湖豪傑的身份象徵,約莫就跟八十年代的黑捷達、白普桑似的,能挎上一把,便是身份的體現。
而這漢子腰裡彆著兩把勃朗寧大體就相當於開了輛進口豪車——要知道,這會兒國內,也就軍官才能勉強混上手槍,尋常人連見都見不著。
碼頭邊,丹心堂紅棍李振早已等候在側,專門負責接貨。他看著那漢子一身嘚瑟勁兒,心裡多少有些膈應,卻還是依著洪門規矩,上前抱拳朗聲道:“何以守得白頭心?”
那漢子立馬收斂了幾分隨意,正色抱拳回禮:“一念為民,白首不易。”話音剛落,他又補了一句切口:“何懼霜雪染白頭?”
李振再行一禮,字字鏗鏘:“一腔碧血,為國不易。”
“碧血堂,草鞋陳飛!洪大哥辛苦!”漢子率先報上名號,語氣又恢復了幾分爽朗。
“丹心堂,紅棍李振!陳兄弟辛苦!”李振回禮,隨即朝身後揮手,“兄弟們,動手卸船裝車!”
兩人一邊看著手下忙活,陳飛一邊笑著說道:“這一批貨,都是王廠長親自安排的新傢伙,剛從雲南兵工廠出來,還冒著熱氣呢!王廠長特意交代,槍不用多帶,重點是彈藥——咱們接下來要辦事,彈藥足才硬氣!”
李振不置可否地點點頭,他心裡清楚,上面自有上面的考量,自己這些底下人,只管把活幹利落、把貨送到位就好。他掏出一包老刀牌香菸,抽出兩根,遞了一根給陳飛,自己叼上另一根。
陳飛連忙擺擺手,熱情地把他的手推回去:“哎~抽我這個!帶嘴兒的,好東西!”說著,他從口袋裡掏出兩包萬寶路,不由分說塞給李振一包,壓低聲音道:“聽說這菸葉,是咱龍頭芬恩先生自己家種的!眼下國內供貨還沒鋪開,可是稀罕物,一般人根本抽不上!”
說起來,過濾嘴這玩意兒,按說要到1925年才會發明,但芬恩畢竟是個穿越者,這東西的原理簡單得不可思議。如今他的範德林德菸草公司,生產的過濾菸嘴主要用皺紙——要麼是宣紙,要麼是桑皮紙,揉皺或者摺疊後,用漿糊、魚膠或是糯米膠包裹固定。
眼下沒有醋酸纖維束和成型紙,他們便反覆嘗試,用棉花、絲綢、羊毛、活性炭,甚至乾燥的茶葉、艾草當過濾材料,沒想到每種材料都有獨特風味。範德林德菸草公司,也正是靠著這獨一份的過濾嘴,快速搶佔了市場——畢竟這年頭,穿西裝、打領帶的體面人,誰也不願意抽幾口就呸呸吐煙沫子,太失身份。
李振接過萬寶路,陳飛還貼心地掏出打火機,“咔噠”一聲幫他點上。李振吸了一口,瞥了眼他腰間的手槍,終是沒憋住,開口調侃:“你小子,總是這麼嘚瑟嗎?”
沒想到陳飛聞言,反倒更加得意,拍了拍腰間兩把擦得鋥亮的勃朗寧眉飛色舞地說:“嘿!這你就不懂了!我們楚堂主說過,這叫近水樓臺先得月!這兩把槍,我求了王廠長半年,他才肯鬆口給我!再說這香菸,我們堂主都不讓我們自己人多抽,說主要是用來開拓市場的,都被自己人抽完了,還怎麼賣給洋人、賣給那些體面人?洋酒也是,堂主管得嚴,不過我也不愛喝那玩意兒,一股子大料味兒,不知道的還以為在喝料酒!我還是愛喝咱們老家的瀘州老窖,李兄弟,你喝過沒?那才叫真正的好酒,兒豁~”
李振瞬間有些後悔,他不該閒得無聊,逗引這麼一個話癆開啟話匣子——這一開口,就沒個停。
就這麼忍了近四個鐘頭,直到手下把所有軍火都卸完、裝上車,李振才如釋重負,彎腰拿起放在地上的漢陽造,挎在肩頭,對著陳飛抱拳道:“好了,貨已收妥,我還有幾百里路要趕,再會!”說罷,轉身就要走。
陳飛望著他的背影咂咂嘴,似乎還有滿肚子的話沒說完,忽然像是猛地下定了決心,幾步就追了上去,喊道:“李兄弟,等一等!送你個東西!”
李振無奈地停下腳步,回頭望去,只見陳飛竟把腰間的一把勃朗寧1900解了下來,遞到他面前,臉上掛著燦爛的笑:“我們堂主總說,我這嘴像是租來的,話多,一般人都受不了。你是第一個能耐著性子聽我聊這麼久的朋友,夠意思!而且我們堂主也說,一把槍的槍法能練出來,但雙槍就得看天賦,沒那個天賦,再怎麼練也白搭。你們馬上就要跟人動手了,這把槍,你應該能用得上!”
李振徹底懵了,愣在原地一動不動。陳飛見他發傻,又把槍往前遞了遞,催促道:“拿著啊!跟自家弟兄客氣啥!”
李振木呆呆地接過手槍,冰涼的槍身觸碰到掌心,他才反應過來,聲音有些沙啞:“謝···謝謝陳兄弟!”
陳飛咧嘴一笑,大大咧咧地擺手:“嗨!謝啥!都是洪門弟兄,理應互相幫襯!聽堂口裡參加過辛亥革命的老弟兄說,不管是運送物資,還是跟人火併,有把好槍,就等於多了一條命······呃···我不是咒你啊李兄弟!我是說···保重!對,就是保重!你一定要平安回來!”
李振握緊手中的手槍,深吸一口氣,鄭重地抱拳拱手:“青山不改,綠水長流,陳兄弟,保重!”
陳飛立馬收起嬉皮笑臉,神色正經地回禮:“青山不改,綠水長流,李兄弟,保重!”
這段時間,王楷在何鼎臣的暗中協助下,正透過長江水路,將雲南兵工廠的軍火,一一偽裝成鹽、布匹、雜貨,一批批運送到宜昌、沙市的洪門商號,為即將到來的戰事,悄悄儲備力量。
武昌近郊,向海潛的府邸內,他正坐在桌前,眉頭緊鎖,手指不住地敲擊桌面,神色間滿是凝重——他此刻的壓力極大,萬事俱備,只欠一陣東風,或者說,一個能打破僵局的奇蹟。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洪門弟子慌慌張張地闖了進來,語氣急切地稟報道:“向大哥!剛接到急報!譚延闓率領湘軍北上,已經兵臨嶽州了!”
向海潛聞言,大喜過望,猛地一拳錘在桌案上,眼中瞬間閃過精光,當即下令:“快!立刻打電話給席正銘,告訴他,東風來了!”
這一日,湘軍都督譚延闓揮師北上,意圖拿下嶽州,掌控一段長江水域,打通湘鄂交通要道。北洋系湖北督軍王佔元得知訊息後,急調手下第二師師長王金鏡,出任嶽州防守司令,又命其部下第三旅旅長孫傳芳擔任參謀長,火速率軍趕赴嶽州佈防,抵禦湘軍。
宜昌城內,二馬路與自立路交匯處的德明旅館內,席正銘剛放下電話,臉上便露出了了然的笑容,隨即轉身,衝身後的洪門弟子招了招手,低聲吩咐起下一步的部署。
沙市,新建街大舞臺戲院內,何鼎臣正靠在座椅上,眯著眼睛,跟著臺上的鑼鼓點,搖頭晃腦地聽著《十面埋伏》,手中的鐵膽子在指間轉得飛快。忽然,身後一個袍哥悄悄上前,俯身湊到他耳邊,低聲耳語了幾句。
何鼎臣指間的鐵膽子,忽的停止了轉動,臉上的愜意瞬間褪去,眼底閃過一絲銳利的鋒芒——他知道,該動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