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麼事兒?”載恩停下腳步,轉過身,滿臉疑惑地看著眼前的少女。
少女臉上帶著幾分羞澀與期待,小聲問道:“那個……你知道他們在裡面商量啥呢不?”
載恩頓時滿臉不可思議——偷聽不成,竟然就這麼直接問了?這姑娘倒是直白得很。
少女也察覺到自己這話問得不妥,臉頰微微一紅,索性一咬牙一跺腳,索性把自己的心思和盤托出。原來,她不是別人,正是張作霖與原配趙春桂所生的長女,張學良的親姐姐,張首芳。
去年,張作霖在驅逐段芝貴、清理地方勢力的時候,便有了心思,想把她許配給北京陸軍講武堂堂長、陸軍中將鮑貴卿的兒子鮑英麟。可張首芳打心底裡不樂意,她早就聽說,鮑英麟終日混跡於各大舞廳,拈花惹草樣樣精通,是個十足的花花公子,她怎麼也不肯嫁給這樣的人。
起初,她以為自己不樂意,張作霖定會強壓著她答應——畢竟在她印象裡,父親向來說一不二。可沒想到,張作霖聽完她的顧慮,得知鮑英麟是個花花公子後,竟只是擺了擺手,輕描淡寫地說:“不樂意就不樂意吧。”這個結果,讓張首芳震驚不已,甚至一度懷疑,眼前的張作霖是不是別人假扮的。
滿心疑惑的她,便去趙喜順那裡打探訊息,這才知道,張作霖在北京期間,與芬恩相交甚篤,性子也比從前柔和了不少。緊接著,她忽然想起了不久前張作霖胖揍張學良的事兒:上次張學良偷偷收拾行李,想離家出走,理由是要去燕京找自己的好兄弟李思博、艾薩克和萊維。
那會兒,還是張首芳及時攔下,救了張學良一命,甚至為了護著弟弟,還當面頂撞了張作霖。她隱約記得,張學良口中的那幾個“好兄弟”,好像就是芬恩家的孩子。
這麼一想,事情就豁然開朗了。張首芳立馬把張學良拎到跟前,憑著姐姐的血脈壓制,三言兩語就把張學良知道的所有“情報”都套了出來。可越聽,她心裡就越犯嘀咕、越擔心——芬恩的大兒子伊登,只比她大一歲。
她打心底裡有些接受不了,自己要嫁給一個洋人。
聽完張首芳這番少女心事,載恩又好氣又好笑,耐著性子解釋道:“張小姐,你想多了。伊登以後肯定是要回美國的,不然我大哥在美國的那些產業,誰來打理?不過,以我對我大哥的瞭解,伊登的婚姻,大概會由他自己做主,旁人干涉不了。所以你大可放心,不想嫁洋人,就絕對不用嫁。”
張首芳低著頭,噘著嘴,腳尖無意識地踢著地面,小聲嘀咕道:“說的倒容易……我爹可沒他爹那麼開明,指不定哪天又心血來潮,把我送給哪個不相干的人呢。”
話音剛落,就見張學良帶著三個小夥伴,像一陣風似的從前面竄了進來,身後還跟著兩條搖著尾巴的狗。可下一秒,幾人就僵在了原地——只見自家大姐正“一臉嬌羞”地站在楚中天面前,神色還有些不自然。
張學良猛地一個急剎車,心裡直犯嘀咕:不對勁!十分有十五分的不對勁!他滿臉狐疑地在兩人之間來回打量,身後的賈斯伯、艾薩克、萊維三人,也湊在一起,滿臉好奇地探頭探腦。
原來,張作霖之前安排人,帶著邦尼他們去看為芬恩准備的宅子——他特意在奉天給芬恩選了一處寬敞雅緻的宅院。這四個半大的熊孩子跟著逛了一圈,覺得無趣,就偷偷溜出來玩,這次跑回來,是因為張學良要把自己那把黃金勃朗寧手槍拿出來,給兄弟們顯擺顯擺,沒成想,竟撞破了這麼一出“大戲”。
張首芳回過神來,一看張學良那促狹又疑惑的表情,立馬炸了毛,叉著腰呵斥道:“看啥看!再看,看我不削你!”
可張學良非但不怕,反而露出一個大大的壞笑,腳下一蹬,轉身就朝著張作霖和芬恩所在的屋子衝去,一邊跑一邊喊:“爹!芬恩叔!我有重大發現!”
看著張學良的背影,張首芳瞬間反應過來,暗叫一聲不好:“壞了!有內鬼!”她急忙回身去追,口中氣急敗壞地喝罵:“小六子!你給我站住!”
這話純屬白費力氣——天底下,又有幾個“站住不許動”,能真的讓對方停下腳步呢?
只聽“哐當”一聲,張學良一頭撞開了屋門,屋裡正談事的一幫老爺們兒,全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了一激靈。最先看清來人是張學良的是芬恩,他放下酒杯,笑著笑罵道:“嘿!是小六子啊!這是咋了?被狼攆了,還是屁股癢癢,想挨你爹揍了?”
張作霖本來被撞門聲惹得怒火中燒,鬍子眉毛都快豎起來了,可抬頭一看,竟是張學良,剛要發作,就見這小子一頭撲向了芬恩。
芬恩連忙伸出一隻手扶住他,嘴上叮囑著:“慢點慢點,小心摔著!”另一隻手則不動聲色地把腰間的手槍收了起來。
張學良喘著氣,滿臉興奮地拉著芬恩的胳膊問道:“芬恩叔!我大姐是不是要許給楚叔了?這事兒我同意!那個姓鮑的純純就是個廢物,除了會玩女人,啥也不會!”
這一連串沒頭沒腦的話,不光把張作霖說懵了,張首芳也剛好追了進來,聽得臉頰瞬間漲得通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就連芬恩,也愣了一下,沒反應過來:“你小子,胡說八道啥呢?甚麼你楚叔、你姐的,我怎麼聽不懂?”
張學良還想接著說,張首芳急忙上前一步,一把擰住他的耳朵,咬牙罵道:“反了天了你!敢亂嚼舌根!”說著,就揪著張學良往屋外拖,臨關門時,還滿臉歉意地看了芬恩一眼,低聲說了句“抱歉”。
張作霖被這姐弟倆鬧得顏面盡失,氣得一拍桌子,破口大罵:“真是越來越沒規矩了!反了他們了!”說著,就要起身出去教訓兩人。
“你給我坐那兒!”芬恩沒好氣地喝住他,語氣裡滿是不滿,“衝倆孩子撒氣,顯你能耐是吧?那是你大閨女首芳吧?說句實在的,本來就是你對不住人家姐弟倆,要我說,你這純屬活該!”
張作霖垮著一張臉,一臉委屈地對芬恩說道:“你看你看,你這話怎麼說的?我這不是為了他們好嗎?”
芬恩卻半點沒慣著他,語氣加重了幾分:“倆孩子是他們娘趙春桂一手帶大的吧?春桂當年病重,你一趟都沒回去看過,最後含恨而終,是不是真的?只要這兩件事是真的,你張作霖對不住這倆孩子,就板上釘釘,別找任何藉口!”
一旁張作霖的那群把兄弟,聽完這話,都紛紛默默點頭——這話雖糙,可理不糙。湯玉麟性子直,忍不住直接開口附和:“弟妹當年是真不值啊,跟著大帥一輩子,一天福都沒享上,最後還落得那樣的下場。”
張作霖聞言,狠狠瞪了湯玉麟一眼,湯玉麟立馬眼神躲閃,低下頭不敢再說話——他雖說性子直,可心裡還是怕張作霖的。
芬恩沒理會兩人的小動作,接著“噴”張作霖:“你也別拿別人撒氣,這事兒從頭到尾就是你的錯。也別顧忌你那甚麼大帥的尊嚴,我告訴你,無情未必真豪傑,憐子如何不丈夫!貧賤之知不能忘,糟糠之妻不下堂!你至少該給首芳和學良道個歉,好好彌補彌補他們,不然,這倆孩子這輩子,都不會真正原諒你!”
張作霖被芬恩說得啞口無言,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在他心裡,這幫把兄弟跟他平起平坐,他們要是敢教訓自己,他定然不服氣;可芬恩不一樣,既是他的朋友,又算得上他的半個老師,說句不好聽的,芬恩要是轉頭去找段祺瑞,段祺瑞也得把他當貴客供著,他根本沒法反駁。
眼看張作霖被懟得沒了脾氣,一旁的吳俊升也壯著膽子,跟著芬恩數落起張作霖來,語氣還挺認真。芬恩一臉驚愕地看了吳俊升一眼,心裡暗自嘀咕:吳老二這膽子夠大的啊?張作霖拿我沒轍,收拾你還不是手拿把掐?果然是個莽夫,趁火打劫也不看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