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6年12月,經芬恩引薦,陳獨秀出任北京大學文科學長,李大釗則赴任北京大學圖書館主任,兩位先驅自此在燕園播撒新思想的火種。
1917年1月23日,芬恩在燕京度過了他在這座生長之地的最後一個春節,年味尚未散盡,他便開始著手準備北上出關。自年前起,張作霖便已數次致電相邀,力請他前往奉天相助,可芬恩性子閒散,一拖再拖,直到開春才終於動身。
1917年3月4日,農曆二月十一,恰逢星期日。這一日亦是楊公忌日、往亡日與重日,黃曆上明明白白寫著“巳不遠行,財物伏藏”,忌出行、祈福、行喪、納畜、安葬、安門。可這番說辭,要麼無人知曉,要麼無人在意——芬恩攜家帶口踏上前往山海關的路途,一路興致盎然,全然沒有察覺,這一去,再回這座熟悉的城市,已是三十載光陰流轉。
張作霖對芬恩的重視,從派來接駕的陣仗便可見一斑。他特意遣出自己最心腹、最得力,亦是八拜之交的結義六弟孫烈臣作為專使,又令貼身警衛趙喜順全程護送,二人親自帶著一個連的精銳警衛趕赴燕京,就連過年,都是在芬恩的李府守著,足見誠意。
離家遠行,本易生出幾分沉悶,可一過山海關,望著眼前千里雪原、銀裝素裹的北國景緻,芬恩心中竟莫名湧起一股興奮。他下意識想振臂高呼“北國風光,千里冰封,萬里雪飄”,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嚥了回去,沒敢。
憋了半晌,他索性扯開嗓子唱起歌來,唱的是那句“我滴家在東北,松花江上”,調子被他唱得格外喜慶,身旁衛隊計程車兵們聽著聽著,也漸漸被這份好心情感染,到最後,竟成了一群人並肩高歌,歌聲在空曠的雪原上久久迴盪。
好心情素來是會傳染的。賈斯伯一群半大小子,騎著馬在雪原上縱馳奔騰,笑聲清脆,樂不可支;就連邁卡和貝爾兩條狗,也在雪地裡撒歡兒奔跑,興奮得直搖尾巴。達奇等人也卸下了平日的拘謹,一行人一路走走停停,倒像是藉著趕路的由頭遊山玩水,竟足足走了兩個月,才慢悠悠抵達奉天——這可把盼著他們到來的張作霖,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
“哎呀!你可算是來了!”張作霖親自站在大帥府門口等候,見芬恩一行抵達,當即哈哈大笑,語氣裡滿是急切與歡喜。
芬恩笑著打趣:“呵!張大帥連喜順和六哥都派出去了,這般盛情,我敢不來嗎?”
張作霖卻笑著揶揄回去:“嘿!你甭跟我來這套!我還不知道你?我若不派他們去請,你怕是能守著老婆孩子,窩在府裡半年都不出門!”
“哎哎哎~!你這叫甚麼話!純屬誹謗啊!”芬恩故作一臉不樂意,語氣裡卻滿是笑意。
張作霖與身邊隨行的眾人聞言,皆是哈哈大笑。他揮了揮手,爽朗地說道:“成了成了,不跟你貧嘴了!今兒個備了酸菜血腸鍋子,就等你們到了點火開吃!”
這場宴會的規格,在當時的東北,算得上是頂格配置。孫烈臣,張作霖最信任的副手,堪稱奉軍副總指揮級別的核心人物;張作相,為人忠厚穩重,人緣極好,便是後來被人尊為“輔帥”的那位;吳俊升,性情莽勇,對張作霖忠心耿耿,是東北地界上出了名的“死忠土霸王”;還有圓滑世故的張景惠,在奉系之中也算是舉足輕重的人物。
席間還有一位湯玉麟,他素來與張作霖不甚相和,席間始終淡淡的,不怎麼搭理張作霖,可對芬恩一行,卻始終保持著客氣。再加上寸步不離張作霖的趙喜順,彼時東北的實權人物,幾乎盡數到場;至於奉天省長、警務處長、交涉署長等人,不過是陪坐的角色罷了。
酒過三巡,張作霖放下酒杯,語氣急切起來,開門見山道:“芬恩啊,咱老張跟你也算是多年的老朋友了,我就不繞彎子了!你打算在奉天置辦些甚麼產業?上個月,劉存厚的川軍被唐繼堯的滇軍打得潰不成軍,說到底,還不是因為你在雲南建的那座兵工廠!奉天的地,你隨便劃,想建在哪,就建在哪!”
這番話,全然沒了平日的老謀深算,急切之情溢於言表,顯然是按捺不住想要建兵工廠的心思。芬恩卻依舊老神在在,端著酒杯輕輕晃動,淺笑道:“奉天這邊,組裝廠、維修廠、辦事處,還有一些小型配套設施,確實可以著手施工了。不過,這些用不了多少地皮。”
張作霖聞言,當即徹底破功,蹭地一下從座位上蹦了起來,急聲道:“啥?兵工廠呢?芬恩,你可不能坑咱老張啊!”
芬恩咂了咂嘴,緩緩說道:“老張啊,你仔細想想。奉天的地價貴,人口又密集,更關鍵的是,它離日本人的鐵路太近,不安全。再者,俄國人要是真的願意跟我們合作,他們會同意把兵工廠建在奉天嗎?就算他們同意,你願意讓老毛子在奉天駐軍嗎?退一步說,就算你願意,段祺瑞總長那邊會怎麼看你?老百姓又會怎麼說你?怕是要扣上一頂‘引俄入室’的帽子吧?”
張作霖聞言,臉上的急切漸漸褪去,沉默了片刻,才緩緩問道:“那……你有甚麼打算?”
芬恩挑了挑眉,問道:“俄國人的二月革命,你聽說了嗎?”
張作霖微微蹙眉,眼神裡帶著幾分警惕:“你小子,是不是又要給我挖坑?”
這下輪到芬恩炸毛了,猛地站起身來:“甚麼話!甚麼話!我像是那種動不動就給人挖坑的人嗎?”
張作霖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語氣堅定:“不是像,根本就是!”
芬恩無奈地坐回座位,嘆了口氣道:“跟你這個老粗,真是沒法講道理!俄國已經打了三年仗,經濟早就崩了,軍隊士氣渙散,老百姓更是民不聊生。1917年3月,彼得格勒爆發革命,沙皇尼古拉二世退位,統治俄國數百年的羅曼諾夫王朝徹底覆滅,資產階級臨時政府趁機上臺。可這臨時政府偏偏要硬撐著繼續打仗,前不久發起的‘克倫斯基攻勢’輸得一敗塗地,更是把國內的危機推到了頂點。”說完,他轉頭看向張作霖,語氣鄭重了幾分,“換句話說,俄國現在的局勢一團亂麻,誰也說不準後續會怎麼樣,但有一點是肯定的——他們已經窮瘋了。我們最好再等等,等他們的談判有了結果,再做打算也不遲。”
張作霖聞言,緩緩點了點頭,又有些不甘地問道:“那……我們就這麼幹等著?”
芬恩搖了搖頭,話鋒一轉:“當然不。對了,現在黑龍江的督軍是誰?”
屋內的談話正酣,屋外卻有個少女鬼鬼祟祟地湊到窗邊,踮著腳尖想要偷聽。忽然,她感覺到身後傳來一道目光,猛地回頭,便見一個男人似笑非笑地站在那裡,開口問道:“細作?”
那女孩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炸毛,叉著腰反駁:“你放屁!這是我家!你才是細作呢!”
男人臉上的笑容依舊沒變,語氣卻多了幾分嚴肅:“就算不是細作,也不能偷聽。我大哥正在裡面談正事。”
女孩眼珠子骨碌碌轉了一圈,忽然眼睛一亮,試探著問道:“你大哥?這麼說,你就是楚中天?”
載恩聞言,臉上閃過一絲詫異,點了點頭:“你認識我?”
女孩臉上露出狡黠的笑容,得意地說道:“那可不!張雨亭都快把你誇出花兒來了,說你既能火燒黑龍會,又能千里送蔡鍔,本事大得很呢!”
載恩恍然大悟,隨即擺了擺手,叮囑道:“別偷聽了,離這房間遠點兒,別耽誤了正事。”
說罷,他便轉身要走。那女孩看著他的背影,皺了皺眉頭,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快步追了上去,大聲喊道:“哎!楚大哥!俺跟你打聽個事兒,你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