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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 第316章 雲南首義

1915年12月12日,袁世凱接受“推戴”,改元“洪憲”,稱帝於北京。

陳獨秀在其創辦的《青年雜誌》上,將批判的鋒芒從故紙堆驟然轉向眼前危局,直指復辟逆流。李大釗於東京伏案疾書,《民彝與政治》等文章攜火種般陸續寄回國內。梁啟超那篇《異哉所謂國體問題者》早已震動天下。

而魯迅,在友人芬恩看來最該拍案而起的那一個,竟異常沉默。

芬恩按捺不住好奇,尋到了紹興會館。推開那扇熟悉的門,只見屋內典籍、稿紙堆積如山,幾乎無處下腳。魯迅半張臉埋在紙堆後,聞聲只抬起眼皮,含糊地道了句:“來啦。”便又埋首其中,指間夾著的香菸積了長長一截灰。

“在這兒抽菸,你也不怕把這一屋子寶貝都點了?”芬恩在門口踟躕,找不到一塊能坐的空地。幾隻貓兒喵喵叫著蹭他的褲腿。

“你貓沒喂吧?”

“忙,顧不得。”魯迅的聲音從紙山後傳來,“勞駕。”

芬恩嘆了口氣,熟門熟路地去煮貓食,燒熱水,將幾隻貓料理得舒舒服服。忙完才猛地回過神,衝著那堆書嚷道:“嘿!合著我專程來給你當傭工了?”他轉到魯迅面前,“袁項城都坐上龍椅了,您這位‘戰士’,就不預備寫點兒甚麼?罵他個兩萬字,權當隨份子?”

魯迅這次徹底抬起頭,長長吁出一口煙,又摸向煙盒:“不急,明天寫。”

“我給你好煙,是讓你少抽點兒,不是讓你一根接一根地續!”芬恩皺起眉,“你自個兒是學醫的,這肺還要不要了?”

魯迅聽著這絮叨,竟扯動嘴角笑了笑:“有人丟下一套拼音和簡化字就當了甩手掌櫃,我們可不能撂挑子。蔡先生為這事,已閉關七日了。”

芬恩嘬了下牙花子:“要不,搬我那兒去?你這麼不吃不喝不睡地熬,萬一走水……你家裡還得賠會館的屋子。”

“呸!”魯迅笑罵,“你才‘萬一’呢!”

“那我幫你寫?”芬恩眼睛一轉,冒出個主意,“寫完了署你名兒。如今我也算半個文化界人士了……”

“打住!”魯迅急忙抬手,像是真怕他動筆,“我下午就寫!不勞李大哥您大駕。”

芬恩遺憾地搖搖頭——讓後世學子背誦兩萬字“罵街雄文”的夢想,看來是泡湯了。

“成了,下午我讓陳默派人來取稿子,順便幫你歸置歸置。”他不等魯迅反駁,擺擺手便走。

魯迅望著晃悠的門板,抬起的手緩緩放下,搖頭失笑。他性子孤直,卻非不識好歹。這般彆扭的關懷,也是關懷。

出了會館,芬恩盤算著再去北大尋蔡元培先生。多一人,便多一聲吶喊。他自覺已躋身“文化界”——至少,他知道周樹人筆名魯迅,源於母姓魯、小名迅哥兒。這知識雖無大用,卻足以讓他沾沾自喜,畢竟,他是文人,這是蔡先生親口認證過的。

他串聯學界名流,除卻造勢,亦存著一份深憂:須得問問這些旗幟人物,是否願去他那更安全些的所在。

1915年12月25日,雲南獨立,通電全國,反對帝制。護國軍成立,蔡鍔、李烈鈞、唐繼堯分任各軍總司令,誓師討袁。王文華率軍入湘西,與向海潛一明一暗,與敵周旋。

前線,暮色四合。王楷巡營完畢,找了塊山石坐下,倦意沉沉。

“王大廠長,咋累成這般模樣了?”載恩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笑嘻嘻的,變戲法似的遞過一瓶深色汽水,“你這般樣子,倒像是我後勤失職。”

王楷無奈搖頭,接過那冰涼的玻璃瓶,啜飲一口,仍是沉默。

“跟你這悶葫蘆說話,真沒勁。”載恩嘟囔著,又掏出香菸,自己叼一根,另一根不由分說塞進王楷嘴裡。接著,他像分發彈藥般,將幾整包煙塞進王楷上下四個口袋,又摸出個煤油打火機,“叮”一聲為兩人點上,隨即把打火機也拍在王楷手心。

“我大哥說了,”載恩吐出一口煙,“指揮打仗,最耗心神,跟熬幹腦漿沒兩樣。所以這菸草,也算個偉大的發明。”

王楷心中一動,終於開口:“李先生……他帶過兵?”

“不曾。”載恩擺手,“他身上沒任何官銜,中國的、美國的都沒有。可他說過的話,從沒錯過。”他湊近些,聲音壓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他說,你是華夏未來不可或缺的人物。”

王楷怔住。他知道這兵工廠的擔子是芬恩先生親自點他挑的,卻未曾想過,評價竟如此之高。自己不過是一個團長。

見他面露疑色,載恩笑了:“不信?起初我也不全信。可他在美國初見孫先生,便斷言孫先生雖會屢敗,卻終能成事;他說老羅斯福更適合美國……後來樁樁件件,皆如他所言。”

王楷搖頭笑笑,只當這是對結義兄長過分的崇拜:“芬恩先生,與孫先生私交甚篤吧?”

“是很好。不過……”載恩左右瞥了一眼,聲音壓得更低,“他說,孫先生像一劑藥引,能破開病灶。但要根治沉痾,終須等待後來人下那真正的猛藥。”

這話讓王楷神色凝重起來,他望著遠處蒼茫的山影:“只是,我已自請為先鋒。此戰之後,不知能否……”

“定能!”載恩斬釘截鐵打斷他,笑容在暮色裡格外明亮,“我大哥從未看走眼。他說你能行,你就一定能行。”說著,他又從身後抽出一柄帶鞘的武士刀,遞到王楷面前,“總找不著你人影,這禮物留了好久。看,刀柄上有金線,是好東西。”

夕陽西下,餘暉為載恩周身鍍上一層暖金色的光邊。他笑得燦爛,彷彿自己就是那輪躍出地平線的朝陽。

王楷接過刀,沉甸甸的。他並不完全信那玄妙的預言,但這份毫無保留的信任與情誼,卻比刀鋒更真切,沉甸甸地壓在他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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