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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第300章 黑龍會

“談判失敗,舉國譁然,內閣難辭其咎。著駐華公使日置益即刻卸任回國,聽候處置。”

短短數語,便將日置益多月來圍繞“二十一條”談判的威逼利誘、軟硬兼施,連同所有處心積慮的謀劃與周旋,一筆勾銷,盡數釘在了外交罪責的恥辱柱上。彼時袁政府雖已私下應允部分條款,卻迫於舉國洶湧的反日浪潮,終究不敢公然落筆簽字。這場僵持日久的談判慘敗,終究要有人出來揹負罪責、平息眾怒,成為內閣的替罪羊。

日置益緊捏著那份電報,指節繃得泛白,指腹反覆摩挲著電文上冰冷生硬的字跡,眼底翻湧著藏不住的灰敗與絕望。他比誰都清楚,這從來不是一場簡單的問責,而是一場精心策劃的獻祭。內閣亟需丟出一顆“人頭”,平息軍部與右翼勢力的狂怒,緩和國內愈演愈烈的反華激進情緒,而他,便是那顆最合適、也最無反抗之力的祭品。

“備車,去外務部。”他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寂的寒水,唯有眉宇間那一絲難以掩飾的頹唐與倦意,悄然洩露了心底翻湧的驚濤駭浪,“我去辭行。”

日置益此次歸國,生死未卜。眾所周知,日本向來輸不起,一旦顏面掃地、野心受挫,便會拿執行者開刀洩憤。更何況這場談判的失敗,硬生生阻滯了他們覬覦華夏、蠶食神州的步伐,積攢的怨氣早已如山嶽般沉重,只待一個宣洩的出口。

可他的死活,又有誰會在乎呢?於燕京城的百姓而言,這個步步緊逼、貪得無厭,妄圖攫取華夏利益的日本公使,不過是少了一個禍國殃民的禍患罷了,無人會為他的命運多添一絲憐憫。

“李富明,中美混血,父親是隱匿於清廷綠營中的洪門成員,母親早亡,出身弗吉尼亞李家。1895年輾轉逃亡至美國,取英文名芬恩,曾投身當地著名匪幫範德林幫。也正是這段刀光劍影、爾虞我詐的黑道生涯,磨就了他狠絕果決、殺伐果斷的性子。”情報員的聲音壓得極低,語速急促而緊繃,“後來,他藉助其舅舅羅伯特·李的身份涉足商業投資,與美國諸多資本勢力牽扯甚深、盤根錯節。據情報顯示,他如今在美國已擁有一定的政治影響力,暗中可調動不少人脈與資源!”

“我不要聽這些陳年舊賬!”一聲冷喝驟然打斷了情報員的彙報,語氣裡翻湧著毫不掩飾的不耐與陰鷙,“我要知道他最近的一舉一動,分毫都不能遺漏!”

“哈依!伊集院閣下!”情報員慌忙躬身俯首,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連聲音都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顫抖,“芬恩近來一直在李府深居簡出,未曾踏出府門半步。目前已知的是,他與梁啟超、陳獨秀等愛國志士過從甚密,似是在暗中商議應對當下亂世的良策;此外,李府的忠僕王老實,自芬恩回府後,已連續三日為流離失所的流民、沿街乞討的乞丐發放食物、接濟貧苦,引得不少百姓感念其善舉。”

伊集院彥吉,日置益的繼任者,一位比日置益更為老辣、更為陰狠的外交官。不同於日置益的急功近利、鋒芒畢露,他深諳清末民初的官場積弊與人心叵測,更看透了袁政府的搖擺不定與懦弱無能——既想借助日本的勢力鞏固自身的帝制野心,又怕激起全民公憤、丟了自己的統治根基。他此番來華,帶來的從來不是甚麼緩和局勢的新談判方案,而是一整套更強硬、更隱蔽,也更貼合日本軍部侵略意志的對華策略,妄圖步步為營、穩紮穩打,一點點蠶食華夏的主權與利益,將神州大地納入日本的掌控之中。

伊集院彥吉佇立在日本使館的院落中,目光沉沉地落在那幾株已然凋零的櫻花樹上,細碎的花瓣隨風輕揚、緩緩飄落,鋪在青灰色的石板地上,像一層殘缺不全、帶著悲涼意味的祭品。他的語氣陰冷刺骨,每一個字都淬著寒霜:“去傳令佐藤清志、宮本健太,讓他們做點甚麼!不要再像日置益那個蠢貨一樣,執著於‘漸進施壓’的溫和伎倆,婦人之仁,終究難成大事!我早已提醒過他,對華外交,軟則必亂,硬則必成,可這個蠢貨,終究還是把一切都搞砸了!”

使館的武官垂首侍立在一旁,大氣不敢出,唯有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一字不落地記下這道暗藏殺機的密令。他比誰都清楚,伊集院閣下的每一句話,都意味著一場血雨腥風,都預示著有人將命喪黃泉。

伊集院彥吉緩緩掏出一枚鐫刻著菊花紋章的舊懷錶,錶盤上的指標滴答作響,清脆的聲響在寂靜的院落中格外刺耳,像是在為某些人的命運倒計時。他低頭瞥了一眼錶盤上的時間,語氣愈發冰冷決絕:“櫻花已然凋零,時機也不容再耽擱。多餘的人,總會有‘意外’收場,不必髒了使館的手,壞了我們的大計。”

“哈依!”武官連忙躬身應下,不敢有半分遲疑,轉身便快步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院落的拐角處。

佐藤清志,黑龍會骨幹浪人,原日本陸軍退伍士官,自1910年後便悄然潛入華夏燕京城,隸屬於黑龍會華北支部,長期負責執行暗殺、綁架、破壞等各類秘密恐怖行動,是伊集院彥吉抵達燕京後,精挑細選出來的核心執行者。伊集院向來注重拉攏與軍部關聯緊密的黑龍會成員,而佐藤的退伍士官身份,恰好完美契合了他的需求——既有軍人的過硬素養與狠戾勁兒,又能以浪人的身份掩人耳目、潛伏行動,不易引人懷疑。

佐藤曾在日俄戰爭期間,協助黑龍會為日軍傳遞情報、破壞俄軍後方設施,其狠辣果決、不計後果的行事風格,早已被當時任職於天津領事館的伊集院彥吉看在眼裡、記在心上,暗自將其列為可用之人。伊集院接任駐華公使後,便透過黑龍會高層內田良平的派系,成功聯絡到佐藤,將其納為自己的“私下專屬執行者”——兩人從不公開任何關聯,所有密令皆透過使館武官秘密傳遞,彼此之間,只存在純粹的上下級命令與服從關係。佐藤對伊集院的“知遇之恩”感激涕零、極為信服,更狂熱信奉黑龍會的“大亞細亞主義”,將侵略華夏、征服神州視為自己畢生的“使命”,對伊集院的所有密令,向來無條件遵從、全力以赴,哪怕粉身碎骨、身敗名裂,也甘之如飴。

宮本健太,黑龍會華北支部核心情報員,長期潛伏在燕京城內,表面身份是一家日本洋行的普通書記員,平日裡沉默寡言、不起眼,如同塵埃一般容易被人忽視,實則是黑龍會在華北地區情報網路的關鍵節點,掌控著無數隱秘的資訊渠道。黑龍會一貫奉行“情報先行、行動跟進”的運作模式,而宮本,便是這一模式最忠實、最得力的踐行者。

他的情報網路遍佈燕京城的各個角落,上至官場要員、外國顧問群體,下至市井流民、街頭商販,甚至深入到部分民間組織之中,能夠精準捕捉到各類關乎時局的關鍵資訊,從未有過疏漏。伊集院接任駐華公使後,首要任務便是摸清“破壞二十一條簽訂的核心人員”,宮本憑藉其縝密細緻的心思、敏銳的洞察力與龐大的情報網路,率先鎖定了芬恩的身份、行蹤與人脈關係,將所有蒐集到的情報逐一整理、層層上報,深得伊集院的賞識與認可。隨後,伊集院便密令宮本,全力配合佐藤的行動,務必詳盡提供芬恩的實時行蹤、李府的府內安保情況,以及所有可能的下手時機,勢要將這個阻礙日本侵略野心的“眼中釘、肉中刺”徹底拔除。

彼時,黑龍會在華夏的核心負責人正是內田良平,另有顧問頭山滿從旁輔佐——這個曾與孫中山先生有過交集、甚至曾支援過同盟會反清鬥爭的黑龍會顧問,骨子裡終究是為日本的侵略野心服務,所謂的“支援”,不過是想借華夏的內亂與紛爭,渾水摸魚、從中漁利罷了,從未有過真正的善意。換句話說,佐藤清志從來都不是伊集院彥吉的親信,只是他精心挑選、隨手可用的一枚棋子,一枚可以隨時捨棄、用來揹負所有黑暗與罪責的棄子。只不過,佐藤自己對此毫不知情,即便知曉,恐怕也毫不在意,反而會甘之如飴,沉浸在自己所謂的“侵略使命”中無法自拔。

芬恩此時並不知道,自己早已被日本使館與黑龍會死死盯上,成為了他們必欲除之而後快的眼中釘、肉中刺。當然,即便他知曉了這潛藏的殺機,恐怕也未必會放在心上。於他而言,日本人真要敢對他痛下殺手,那必然會引發美國與日本的正面翻臉!這對眼下深陷困境的華夏而言,無疑是一件好事!他向來行事果決,從未畏懼過生死,更不介意為此付出自己的性命!

更何況,他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滿心都是邦尼腹中的新生命,根本無暇顧及這些潛藏在暗處的陰謀與殺機。

今早天剛矇矇亮,曙光尚未穿透雲層,他便陪著邦尼去了同仁堂——這家在燕京城家喻戶曉、聲名遠播的藥鋪,醫術精湛、藥材地道,向來備受百姓信賴。他特意請了藥鋪裡最好的大夫,幫邦尼做產檢,眼底的溫柔與期盼,是平日裡難得一見的模樣,滿心都盼著這個在故鄉土地孕育的新生命能平安降臨。可回到李府後,他卻發現府裡的幾個孩子不見了蹤影:賈斯伯帶著妹妹伊芙,還有亞瑟家的艾薩克、約翰的小兒子萊維,不知趁著家人不注意,偷偷跑出去了,沒人知道他們去了哪裡。

芬恩倒是沒太當回事,臉上並未露出過多的擔憂。畢竟這幾個小洋人兒,在這個年代的燕京城,模樣與衣著都格外惹眼,自帶一股“生人勿進”的氣場,尋常人根本不敢輕易招惹;更何況他們性子頑劣好動,平日裡也總愛四處亂跑、惹是生非,想來也不會出甚麼大問題,用不了多久便會自己嬉鬧著回來。

另一邊,燕京城縱橫交錯的街頭巷弄裡,艾薩克臉上帶著幾分難掩的忐忑,腳步微微遲疑,忍不住抬頭看向走在最前面、身姿挺拔的賈斯伯,小聲問道:“賈斯伯!咱們不跟家裡說一聲就偷偷溜出來,真的沒關係嗎?芬恩叔叔要是找不到我們,一定會生氣的,到時候咱們可就慘了。”

賈斯伯不屑地撇了撇嘴,腳步絲毫未停,語氣裡滿是不耐與傲氣:“你要是害怕,現在就可以轉身回去,沒人攔著你。你看看萊維和伊芙,人家都沒說一句害怕,就你事兒多,婆婆媽媽的,像個小姑娘。”

艾薩克臉上掠過一絲尷尬,連忙擺了擺手解釋道:“呃!你誤會我了,賈斯伯!我不是害怕,也不是怕芬恩叔叔生氣。我們畢竟才到這裡不足一個禮拜,對這座城市一無所知,我是怕我們會迷路。你看這燕京城這麼大,衚衕交錯、街巷縱橫,像一張密密麻麻的網,咱們又帶著伊芙,要是真迷路了,找不到回家的路,可就麻煩了。”

賈斯伯、艾薩克、萊維三個男孩,是同年出生的,今年都十三歲,性子相投、趣味相合,平日裡向來形影不離、關係要好,如同親兄弟一般。伊登今年十八歲,比他們大了五歲,他跟傑克是一起長大的,自幼相伴、情同手足,今早也陪著芬恩和邦尼去了同仁堂。自從得知邦尼懷了孩子的訊息後,伊登就表現出了超越芬恩的興奮,日日盼、夜夜盼,滿心都期待著這個弟弟或妹妹的出生,臉上總掛著藏不住的歡喜。

用他的話說就是:“伊芙都已經十歲了,越來越乖,也越來越不好玩兒了……還是兩三歲的小娃娃最可愛,軟乎乎、粉嘟嘟的,怎麼逗都不生氣,多好玩兒!”

也正是這句話,讓他捱了人生中的第一頓來自父親的“關愛”——一頓不算沉重,卻足夠讓他銘記一生、再也不敢亂說的教訓。想當初,他攛掇著一幫熊孩子離家出走,一路闖禍,最後差點被人販子拐走,那般驚險的場面,芬恩都沒捨得揍他一下;可如今,他不過是隨口說了一句把弟弟妹妹當玩具的話,卻實打實補上了“完整的童年”,也終於明白了,有些話,無論如何都絕對不能亂說,有些底線,絕對不能觸碰。

伊登心裡暗自腹誹,語氣裡滿是不滿與吐槽:該死的傑克,真是個叛徒!以前兩人明明說好,等長大了一起行俠仗義、闖蕩天下,要麼就去當西部牛仔,馳騁荒野、快意恩仇,活成最瀟灑自在的模樣,可這貨,自從上次見了一次瑪麗貝斯嬸嬸,竟然莫名其妙迷上了寫小說,整日裡埋首書桌,再也不提當初的約定!

呵呵,說起來也真是可笑,傑克還真就動筆寫了一本,是一篇中篇小說,講的就是他們當初約定的西部牛仔的故事。寫完之後,他還偷偷摸摸地把稿子寄給了美國的一家出版社,滿心期待著自己能成為一名作家,收穫眾人的認可。

更可笑的是,那家出版社竟然真的給他出版了!

可結果呢?這本書在市面上售賣了半年,總共才賣出去十多本,銷量慘淡得可憐。如今,馬掌望臺莊園書房的角落裡,堆著的那一堆沒人要的書,正是傑克的“大作”,它們的主要功能,就是用來點爐子引火,燒起來還挺旺,畢竟都是上好的紙張和油墨。

若是有人看到這一幕,大概會忍不住疑惑發問:出版社的編輯是瘋了嗎?這種只能用來引火的破玩意兒,也願意給他出版?

問得好!關鍵問題從來都不在編輯身上,而在出版社的大老闆身上。

那家出版社的大老闆,名叫奧斯卡·史密斯,是美國西部新崛起的文化傳媒大亨,家底豐厚、財力雄厚,手眼通天、人脈廣闊,在美國傳媒界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他無意間看到了被編輯丟在一邊、無人問津的傑克的稿件,一眼就認出了稿件末尾的署名,隨後便派人聯絡了約翰·馬斯頓,確認了傑克·馬斯頓正是他的兒子之後,便直接下令,讓編輯把這本書出版了——說白了,這不過是一場骯髒的利益交換,一場心照不宣的人情交易罷了,與稿件的質量毫無關係。

可在伊登看來,這簡直就是臭不要臉!不管是傑克背叛了兩人當初的約定,放棄了行俠仗義、當牛仔的遠大理想,一頭扎進了枯燥乏味的小說世界裡,還是他靠著父親的關係走後門、託人情出版書籍,都讓伊登無法接受,也愈發覺得,傑克這個“叛徒”,越來越沒意思了,再也不是當初那個跟他並肩暢想未來的夥伴了。

“嘿!大文豪傑克先生,別再對著稿紙發呆了,我們得出去一趟,喊賈斯伯他們幾個小兔崽子回來吃飯!”伊登斜靠在傑克房間的門框上,雙手抱胸,一臉戲謔地調侃道,語氣裡滿是毫不掩飾的嘲諷。

傑克正對著一張幾乎空白的稿紙抓耳撓腮、苦思冥想,眉頭緊緊皺起,臉上滿是苦惱與煩躁,聞言連忙起身,臉上強裝出一副從容淡定的模樣,辯解道:“嗯!我想你說的沒錯,伊登!我是得出去走走、透透氣,畢竟靈感枯竭,是每一個創作者都會遇到的正常情況···”

伊登踮著腳尖,探頭瞅了一眼傑克的書桌,看清那張幾乎空白的稿紙後,忍不住嗤笑一聲,嘲諷道:“哦!得了吧傑克!五天就寫了六個字兒,我覺得這跟靈感枯竭可沒甚麼關係,分明就是你沒那個本事,還非要裝甚麼大文豪!”

“哦!謝特!閉嘴吧伊登!你這個粗鄙的混蛋!”傑克被戳中了痛處,頓時惱羞成怒,對著伊登大聲罵道,臉上滿是窘迫與憤怒,連耳根都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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