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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第299章 夜話

李府的當家人回來了,這在燕京的市井裡泛起了一陣不大不小的波瀾。

不少流民、乞丐聞訊,都湧到李府後門,眼巴巴地守著。他們向來是訊息最靈通的一群人,尤其對關乎生存的訊息,更是敏感到極致。

沒多久,李家的蒸籠便開始不停不歇地運轉起來,蒸好、分發、再蒸,迴圈往復從未停歇。領到熱饅頭的人,或是深深鞠躬,或是跪地磕頭,也有隻低聲道一句謝的,當然,也不乏遮遮掩掩、默默拿了就走,半句話也不肯說的。

吳老根、費五、馬六、孫七四人,先前在宴席上吃得直頂嗓子眼,酒足飯飽後,便帶著家裡人,忙前忙後地幫著揉麵、燒火、蒸饅頭,半點不含糊。

站在門口看了許久的李大釗,轉頭衝身旁的陳獨秀感慨道:“積善之家必有餘慶啊!”

陳獨秀笑著搖了搖頭,說道:“據我從梁卓如那裡聽聞,你可知洪門司五爺他們,是如何評價芬恩先生的?”

李大釗眼中閃過一絲好奇:“洪門司五爺?他說了些甚麼?”

陳獨秀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意,緩緩道:“二十載蹉跎,看不得人間疾苦……”

李大釗聞言微微一怔,隨即無奈地搖了搖頭,苦笑道:“若是華夏能多些像芬恩先生這樣的人,這世道,也定然不會這般艱難了。”

陳獨秀卻再度搖頭,語氣鄭重:“我卻以為,國家之覺醒,民族之復興,終究不能只依靠少數個體的善舉,需得喚醒億萬國人的心智才是。”

整整發了一下午的饅頭,日頭西斜時,李大釗和陳獨秀竟又折了回來。

那還能咋整?慶雲樓接著送菜,李府接著開席便是!

芬恩索性沒讓吳老根四人的家人回去,留他們在府中歇息。其中,吳老根家人口最是興旺,兒媳、孫子一應俱全,足足三輩人;馬六和孫七則都是老婆孩子一家三口;唯有費五還是光棍一條,便給他單獨安排了一間客房。

饒是如此,這些人住下,竟連李府的前院都沒能住滿。

夜幕低垂,燭火搖曳,邦尼靠在床頭,手中捧著一本書靜靜品讀。

身旁的芬恩,卻像只不安分的大青蟲,在被窩裡翻來覆去、蛄蛹不休,時不時還伸手戳幾下邦尼的胳膊,故意招惹她。

終於,邦尼被他攪得沒了心思看書,放下書卷,無奈地看向他:“忙活了一整天,你就不累嗎?早點睡吧。”

芬恩腆著一張臉,笑得狡黠:“不困,咱聊會兒唄?”

邦尼瞥了他一眼,重新拿起書,淡淡道:“老夫老妻的,有甚麼事,明天再說也不遲。”

芬恩頓時鼓著腮幫子,一臉委屈巴巴地望著邦尼,雙手還緊緊抱著胸前的被子,那模樣,造作得很。

邦尼餘光瞥見他這副模樣,終究是沒忍住,無奈地把書夾好書籤,放在床頭櫃上,轉過頭,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好啊,既然你想聊,那我們就聊聊‘紅蠍’的事情。”

芬恩聞言,瞳孔驟然一縮,心中暗自把約翰·馬斯頓咒罵了千百遍。

他確實是想聊聊天——畢竟,重新以李富明的身份回到李府,這份失而復得的歸屬感,讓他興奮得難以入眠。可聊歸聊,也不能聊這種要命的話題啊!他太清楚邦尼的性子,真要是吃起醋來,自己今晚非得被趕到天井裡睡不可。

芬恩立刻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身子一縮,往被窩裡鑽了鑽,含糊道:“啊……忽然就好睏啊,早點睡,早點睡,晚安,親愛的。”

邦尼彷彿早就料到他會這般耍賴,伸手就擰住了他的耳朵,語氣帶著幾分嗔怪:“你少來這套!是你非要聊天的,現在想裝睡逃過去?沒門!”

芬恩疼得齜牙咧嘴,連忙重新坐好,依舊是那副委屈巴巴的模樣,可憐兮兮地望著邦尼。

邦尼終歸是心軟了,鬆開手,換了個溫和些的話題:“今天那位蔡將軍提及,兵工廠由昆明機器局直接擴建,這般說來,似乎確實是個可行之法?”

芬恩撇了撇嘴,語氣帶著幾分不屑與清醒:“你可別被表面所惑,那個昆明機器局,本就隸屬於雲南地方軍政當局,由滇軍直接掌控。如今滇軍姓唐,再過兩年,或許就姓蔡了,往後更不知會易主何人!這年頭,城頭變幻大王旗本就是常態,真要是讓它來擴建新兵工廠,咱們費心費力籌備的一切,轉頭就可能歸了別人,竹籃打水一場空。”

要知道,那昆明機器局始建於光緒十年,本就是為備戰中法戰爭而設,常年由地方軍閥掌控,生產槍彈、修造槍械,向來是地方勢力的重要依仗,想要借它成事,何其難哉。

邦尼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忽然想起一事,問道:“那你們選定的那個王楷,他不也出身滇軍嗎?既然你知曉滇軍亂象,為何還要信任他?”

芬恩輕輕搖了搖頭,語氣鄭重起來:“這可不一樣。如今華夏動盪不安,北洋政府、地方軍閥、倒袁革命勢力,三方糾纏不休、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局勢錯綜複雜。但這個王楷,並非尋常軍閥那般只知爭權奪利,他和蔡將軍、孫先生、陳先生他們,都是一類人——心懷大夢想、胸有大宏願,一心想要救華夏於水火、扶大廈之將傾,哪怕在旁人看來有些“傻氣”,太過執著,但我堅信,他們終究會成功的。”

邦尼略作思忖,又問道:“這,就是孫先生曾經提及的‘革命’嗎?”

芬恩重重一點頭,緩緩道:“是啊!‘革命’一詞,最早源於古漢語,出自《周易·革卦》,原文是‘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周易》中所言的‘革’,本就是變革、更新之意,水火相濟而萬物變革,正如世道衰敗之際,唯有變革方能新生。孫先生也曾說過,‘欲享文明之幸福,需經文明之痛苦,而這痛苦,就叫革命’。”

邦尼臉上依舊帶著幾分迷茫,芬恩便耐心解釋道:“就像美國的獨立戰爭,你應該有所聽聞。那場戰爭,本質上不過是北美殖民地的精英團體,驅逐了英國殖民統治者這另一群精英,算不得真正的革命,反倒更像是改朝換代。但不可否認的是,它推翻了‘君權神授’的舊原則,廢除了君主制和世襲特權,建立了近代世界上第一個大型共和政體,從這一點來說,它也算得上是一場革命——只是一場侷限於政治層面的革命,而非關乎億萬民眾的社會革命。”

要知道,美國獨立戰爭雖掙脫了殖民束縛,建立了共和政體,卻並未改變底層民眾的處境,終究只是精英階層的權力更迭,與華夏當下所追求的變革,有著本質區別。

邦尼恍然大悟,追問道:“這麼說來,華夏此刻正在發生的,就是你所說的‘社會革命’?”

芬恩雙手墊在腦後,靠在床頭,面露欣慰的微笑:“是啊,這正是華夏人千百年來,對‘天下大同’的一種探索與追求——不是少數人的富貴安穩,而是讓億萬國人都能擺脫疾苦,都能擁有尊嚴,都能過上安穩日子,是孫先生口中‘除去人民的那些憂愁,替人民謀幸福’的初心與堅守。”

邦尼輕輕聳了聳肩,笑道:“好吧,雖說還是沒能完全明白,但我相信你說的話。既然擴建兵工廠的成本提高,並非毫無意義,那便可行。畢竟,我還是黑水會議的財務總負責人,總得為咱們的籌謀盤算清楚。”

芬恩有些無奈又有些好笑地看向她,語氣帶著幾分嗔怪:“我說親愛的,咱們非要在半夜的被窩裡,聊這些頭疼的工作嗎?”

邦尼也覺得有些離譜,忍不住輕笑出聲:“可別忘了,是你非要拉著我聊天的,芬恩。”

芬恩的目光,落在邦尼滑落的睡衣肩帶上,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語氣瞬間變得曖昧又帶著幾分壞笑:“哦?是嗎?那我親愛的首席財務官大人,不如咱們換個話題,來研究一下‘四胎’的生產製造計劃,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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