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道理說,尋常穿越者,要麼揣著個神通廣大的系統,要麼帶著一腦子完整的前世記憶,妥妥的開局金手指加持。可芬恩偏不,他腦子裡只剩些李明的零碎殘念,別說手搓甚麼跨時代的黑科技,就連那些響噹噹的歷史人物,他都記得七零八落、不全乎。
蔡鍔,那是後世公認的護國軍神。此刻被袁世凱軟禁在京城,為了麻痺敵人,他故意放浪形骸,整日流連於酒樓戲院、八大胡同之間,與名妓小鳳仙廝混相伴,硬生生裝出一副沉湎酒色、胸無大志、不堪大用的模樣。
呃……李明能知道的,也就這麼多了。說到底,還是託了劉德華的福——他本就是劉德華的鐵桿影迷,他不過是個開足療店的小老闆,你又能指望他能記住多少晦澀繁雜的近代史呢?
蔡鍔似乎也察覺到現場氣氛有些微妙,沉默了片刻,緩緩從口袋裡摸出一塊素色面巾,輕輕圍在自己臉上,遮住了大半蒼白的面容。“你好,芬恩先生,久仰大名。”
一開口,那沙啞乾澀、帶著濃重疲憊感的聲音,直接嚇了芬恩一跳。蔡鍔每說一個字,都顯得格外吃力,肩頭微微發顫,他那臉上的蒼白,根本不是刻意偽裝的假象,是真真切切病得不輕。
芬恩壓下心頭的詫異,試探著開口問道:“蔡將軍的身體……看著不大好,可是有恙?”
蔡鍔聞言,反倒露出一抹灑脫的笑,語氣輕淡:“沒甚麼大礙,不過是喉癆罷了。”
芬恩心裡猛地一緊,渾身一震。喉癆,放在這年代,可不就是喉結核!他當即一把拽住身旁的梁啟超,語氣急切得幾乎帶了顫音:“快!我立刻安排車送將軍去日本!梁先生,您在日本可有熟識的醫生?若是沒有,我便即刻安排輪船,送你們去美國醫治!這病早期能治,真的能治好的!我曾聽阿爾馮斯?雷諾醫生提起過,喉結核初發時,只要診治得當,絕非不治之症!”
看著芬恩臉上毫不掩飾的真切與焦急,沒有半分虛情假意,蔡鍔反倒笑了,眼底掠過一絲暖意與篤定——他知道,自己這一趟,來對了。
可梁啟超卻只是無奈地長嘆一聲,語氣裡滿是惋惜:“來不及了,這病,已經侵染到肺部了……”說罷,他欲言又止,目光沉沉地看向蔡鍔,眼底的疼惜幾乎要溢位來。
蔡鍔反倒渾不在意,語氣輕淡得彷彿在說旁人的瑣事,唯有眼底的堅定未曾動搖:“救國,本就比性命重要。就算不能治,救國的腳步,也絕不能停。況且,這病於我而言,反倒算是件好事——袁世凱疑心深重,見我病重,反倒不敢輕易靠近我,也省了不少麻煩。”
芬恩的臉瞬間皺成了一團,又急又氣,語氣裡滿是不解:“這到底是圖甚麼啊!就算要救國,也總得先試一試醫治啊!我去安排美國使館的車送您,有使館撐腰,袁世凱就算有天大的膽子,也絕對不敢攔您!”
蔡鍔輕輕擺了擺手,笑容依舊雲淡風輕,彷彿那身染絕症、命不久矣的人不是自己一般:“時不我待,芬恩先生。袁賊一日不滅,我便一日不能倒下,也絕不會去醫治。今日我冒昧前來,是想向您問問兵工廠的事。”
芬恩看著他這般執拗的模樣,滿心無力,只能轉頭看向梁啟超,眼神裡滿是求助。梁啟超只是緩緩搖了搖頭,聲音裡滿是疲憊與無奈:“我們都勸過他無數次了。自他被軟禁入京以來,日夜操勞、憂心國事,熬夜、焦慮、四處奔波,常年少眠少食、積勞成疾,硬生生把早期本可醫治的病症,拖到了如今這般無藥可醫的地步。”
芬恩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情緒,幾乎是嘶吼著喊了出來:“為甚麼啊!命是自己的啊!你連自己的命都不愛惜,又怎麼能長久地救國啊!”
蔡鍔緩緩抬眸,目光堅定如炬,直直地注視著芬恩,一字一句,清晰而平靜,卻帶著千鈞之力,擲地有聲:“此身許國,不懼死。”
芬恩怔怔地望著他那張蒼白消瘦、卻依舊挺拔堅毅的臉,腦海裡猛地閃過電影裡那句耳熟能詳的“此身許國,再難許卿”。可此刻,親眼所見、親耳所聞的現實,遠比電影裡的畫面,更令人震撼,也更令人心疼。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狠狠揉了揉自己的臉,強行壓下心底翻湧的酸澀與敬佩,定了定神,開口說道:“兵工廠?你們已經收到訊息了?”說完,他又自嘲地笑了一聲,語氣裡滿是對袁世凱的不屑,“也對,袁世凱身邊向來探子成堆,他那府裡,漏風漏得跟篩子一樣,這事能傳到你們耳朵裡,也不奇怪。”
“亞瑟!亞瑟!”芬恩猛地拔高聲音,朝著一邊喊道。待亞瑟快步走進來,他立刻沉聲吩咐道:“你速去跑一趟,找個電話打給載恩!我不管他用甚麼法子,多大的代價,務必在八月份之前,讓兵工廠投產!我只給他兩個月時間,八月,必須投產,絕不能延誤!”
亞瑟沒有多問,只是鄭重地點了點頭,轉身便快步離去。這人平日裡總是沒個正型,可真到了要緊關頭,卻可靠得嚇人,從來不會掉鏈子。
待亞瑟走後,芬恩轉頭看向蔡鍔,語氣也恢復了沉穩:“蔡將軍,兵工廠的投資團隊,需要您的人來對接——必須是滇軍內部,您最信任的嫡系。您寫幾個靠譜的名字,我們一起敲定合適的人選,負責兵工廠與滇軍的銜接事宜。”
蔡鍔聞言,當即點了點頭。一旁侍立的費五十分有眼色,見狀立刻轉身,快步跑去取來紙筆,恭敬地遞到蔡鍔面前。
蔡鍔拿起筆,緩緩寫下幾個名字,剛寫沒幾個,芬恩忽然伸手指向其中一個名字,問道:“這個王楷,現在擔任甚麼職務?”
蔡鍔微微一怔,握著筆的手頓了頓,隨即略一思索,眼底掠過一絲讚許——他忽然反應過來,這個王楷,確實是最合適的人選。只是他心中難免有些好奇,芬恩從未接觸過滇軍,也從未了解過這些將領,為何能一眼就挑中最妥當的人?但他並未多問,只是緩緩點頭,語氣裡滿是認可:“王玉階確實堪當大任。他如今是滇軍的軍團長,算是中層裡手握實權的將領,也是我當年在雲南講武堂的學生,頗具才幹。重九起義之時,他作戰勇猛、處事沉穩,被我火線提拔為連長。這些年,他久在軍中歷練,懂基層管理、通後勤統籌,更擅長作戰指揮,此人堪稱‘智勇深沉’,交給他,我放心。”
芬恩當即拍板,語氣乾脆利落:“好,既然蔡將軍也認可,那就是他了。”
一旁的梁啟超越發好奇,忍不住開口問道:“芬恩,我實在好奇,你從未了解過滇軍將領,怎麼就能一挑就挑中最妥當的人?這也太神奇了些。”
芬恩立刻擺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臉上滿是得意洋洋的神色,笑著說道:“不瞞您說,當年我也是隻聽了孫文清的名字,便毫不猶豫地全力資助他。怎麼說呢……大概是我天生就有識人慧眼,天賦異稟吧。”
梁啟超看著他這副孩子氣的模樣,聽得無言以對,只能無奈地搖了搖頭。芬恩則無所謂地聳了聳肩——這事,他確實沒法解釋,難不成要說自己是穿越過來的,記得這些歷史人物?
蔡鍔也被他這幾分孩子氣的得意模樣逗得笑出了聲,語氣溫和:“這話,我倒願意信。識人之道,本就玄妙,有時確實不需要太多緣由,一眼便可定人心,玄之又玄。”
一直坐在一旁默默旁聽的約翰,此刻忍不住插了一句嘴,語氣裡滿是疑惑:“嘿,我也同意這位將軍的話!我到現在都想不通,當初亞瑟和戴維剛出現在芬恩面前,渾身帶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氣場,他怎麼就能一口咬定,他們是朋友,不是敵人?”
芬恩聽得更加嘚瑟了,下巴微微一揚,笑著說道:“大概是我運氣好吧。當年我隔著馬廄,一眼就看中了邦尼,認定了她就是我要共度一生的人,你看,現在我們都有三個孩子了,日子過得可比誰都好。”
約翰撇了撇嘴,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低聲罵了句:“哦,謝特!又讓你裝到了!”
幾人相視一笑,剛才沉重壓抑的氣氛,也隨之緩和了不少。笑鬧片刻後,蔡鍔神色微微一正,又恢復了往日的沉穩,緩緩開口問道:“芬恩先生,雲南當地現有一座昆明機器局,也算有一定的工業基礎,若是直接在此基礎上擴建,改成兵工廠,會不會更省事、更節省時間和財力?”
芬恩看著他,眼神變得意味深長,語氣也沉了下來,緩緩說道:“蔡將軍,您有所不知,如今這世道,風雨飄搖、人心叵測,新的兵工廠,只有獨立出來,不依附於任何現有勢力,不受任何人掣肘,才更符合當下的局勢,也才能真正為救國所用。有些事,與其臨渴掘井,不如未雨綢繆,早做打算,才能有備無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