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斯伯為啥會帶著一幫孩子偷偷跑出去呢?
這事兒,說到底得怪傑克和伊登這兩個不靠譜的!
倆人在船上的時候,就沒閒著,天天湊在一起唸叨燕京那些傳說中的美食。沒吃過的,就憑著想象瞎猜滋味;吃過的,又拍著胸脯吹噓,說燕京的味兒,絕對比美國唐人街的正宗百倍,半分摻假不得。
這話聽得艾薩克、萊維幾個十多歲的半大孩子,喉嚨裡跟冒火似的,直咽口水——十來歲的年紀,本就是嘴最饞、最經不起誘惑的時候。
就連才十歲的伊芙,也把“冰糖葫蘆”和“藥糖”這兩個詞,死死刻在了心裡。千萬別低估“糖”對小孩子的吸引力,那簡直是刻在骨子裡的歡喜,足以讓她記牢每一個相關的承諾。
起初,傑克和伊登還拍著胸脯,賭咒發誓地跟伊芙保證,等船一到燕京,第一時間就帶她去買這兩樣零嘴兒,絕不食言。
可誰知道,真到了地方,倆人卻全變了卦。傑克一落腳,就把自己關在屋子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連個人影都見不著;伊登就更過分了,整天像塊牛皮糖似的,圍著母親邦尼轉來轉去,哪怕之前因為口無遮攔,說要把弟弟妹妹當玩具耍,捱了父親芬恩一頓狠揍,也依舊腆著張臉,樂此不疲,那副模樣,活脫脫一副佞臣討好主子的樣子。
小姑娘心裡別提多委屈了,兩個不靠譜的大哥,把對自己的承諾拋到了九霄雲外,可她卻記得清清楚楚,半點沒忘。
不同年齡段的人,心裡掂量事情的分量,本就不一樣。在伊芙小小的世界裡,冰糖葫蘆的酸甜、藥糖的清苦回甘,就是天大的“正事”,容不得半點敷衍。
架不住伊芙的軟磨硬泡,也抵不住自己心裡的饞蟲作祟,賈斯伯終究是鬆了口,帶著幾個孩子偷偷溜了出去。運氣還算不錯,他們沒走多遠,就找到了兩個小販。
一個肩上扛著插滿糖葫蘆的梃子,紅彤彤的果子裹著晶瑩的糖衣,在陽光下亮閃閃的;旁邊不遠處,另一個小販推著一輛小推車,車上整整齊齊碼著幾個大玻璃罐子,裡面裝著五顏六色的藥糖,看得人眼花繚亂。
艾薩克和萊維倆,半點沒掩飾自己的饞相,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一串串紅紅火火的糖葫蘆,喉嚨滾動的聲音,都快能聽得見;伊芙穿著漂亮的公主裙,踮著腳尖,眼巴巴地望著玻璃罐子裡的藥糖,小手指含在嘴裡,糯糯地開口問道:“賣藥糖的先生,您怎麼不唱歌呀?”
伊芙這話問得沒錯——那會兒在燕京,賣藥糖的小販,都愛哼著調子叫賣,唱詞還會跟著季節、地點變花樣,既好記,又能招攬生意。可這兩個小販,待的地方卻透著一股不對勁:這兒既沒有學堂,也沒有甚麼大戶府邸,連來往的行人都寥寥無幾,根本不是賣孩子零嘴兒的好地方,甚至可以說,在這兒擺攤,純屬虧本買賣。
可賈斯伯他們幾個,都是初來乍到的生瓜蛋子,心思全放在了美食上,壓根沒察覺到這其中的異樣。
但這份異樣,卻被一個恰好從旁邊路過的人,敏銳地捕捉到了。
這個人,名叫向海潛。1888年,他生於湖北大冶城關,家境貧寒,五歲入私塾啟蒙,十五歲投身湖北新軍第八鎮三十二標當兵,十七歲又考入湖北陸軍小學堂,一步步走出了自己的路。1907年,他與李紹白一同組織群英會,後來群英會併入共進會,他也成為了武昌起義的核心力量之一。1911年10月10日武昌起義爆發,他率部攻打漢口、強攻督署,激戰中負傷,卻依舊裹傷再戰,立下了赫赫戰功。
如今,他的核心要務,是投身倒袁大業——可燕京乃是袁世凱的大本營,龍潭虎穴一般,他貿然前來,幾乎與送死無異。
那麼,這位時任湖北都督府參謀、武昌衛戍司令的“向大哥”,為何要冒死來這燕京一趟?
這就不得不提他的另一個身份:他十八歲那年,加入了洪門碧血堂,論門第,乃是芬恩雲門山麾下的人。
此前,黑水會議決定來華投資援助,可各地的相關產業,卻頻頻遭到日本人的騷擾和襲擊。這種事,指望當地軍閥根本靠不住——畢竟,不是人人都有勇氣得罪日本人。閻錫山、曹汝霖等人,就是出了名的親日派,自然不會站在美國人這邊,更不會出手相助。
就連時任湖北督軍的王佔元,對日本人的態度也極為曖昧。他本是山東人,對日本人侵佔山東、操控當地局勢的做法,心底滿是不滿,可行動上,卻屢屢妥協——他允許日本人在湖北設廠、開礦、修路,還簽訂了不少不平等協議,也因此被世人指責“屈日媚外”,難以託付重任。
如此一來,向海潛要守護黑水會議援助的產業,便只能依靠洪門的弟兄們。可他自己在洪門之中,僅僅是個四九,所屬的堂口和山門,還遠在美國,在華夏根基薄弱,畢竟大部分弟兄都死在了辛亥年。
無論是軍隊還是幫會,要讓人真心實意地跟著你搏命,最關鍵的一點,就是賞罰分明。他雖有武昌衛戍司令的身份,可憑著這個身份去獎賞洪門弟兄,終究名不正言不順,更何況上面還有個態度曖昧的王佔元盯著,稍有不慎便會惹禍上身;可若是以洪門的身份論功行賞,他的地位又遠遠不夠,鎮不住場面。
若是賞金銀財貨,他倒也能負擔得起,可他心裡清楚,那些洪門弟兄,若是隻為了求財,根本不必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冒著生命危險和日本人拼命——他們圖的,從來都是一份名分,一份認可,一份兄弟間的義氣。
前些日子,楚中天也就是載恩路過武昌時,特意與他見了一面,給他出了個主意:讓他親自去燕京,找芬恩討個香頭,求一個名分。有了芬恩的背書,他再調動洪門弟兄、論功行賞,便名正言順多了。
載恩走後,向海潛閉門想了好幾天。他想起那些跟著自己出生入死,到死都只是個藍燈籠、連個正經名分都沒有的弟兄,終究是下定了決心——哪怕前路兇險,也要親自去一趟燕京,求一個能給弟兄們交代的名分。
芬恩的身份,在洪門之中極為特殊,也極具分量——他是洪門“四八九”。按傳統洪門的規矩,本沒有“四八九”這一封號,可芬恩的情況太過特殊:按理說,他本是雲門山的山主,卻主動將山門讓給了司五爺,因此司五爺才是如今的山主。但司五爺感念他的情義,不願讓他矮自己一頭,起初便封他為“大路元帥”——可這不合規矩,因為“大路元帥”在洪門之中,通常便是龍頭的別稱。後來,司五爺便特意將他以“制皇”的身份,寫進了洪門海底之中。
之所以能這般操作,便是因為香港三合會這一洪門分支——在三合會中,龍頭、山主、制皇,皆為“四八九”輩分,地位尊崇。
說到三合會,便不得不提它的由來。“天地會”乃是清廷鎮壓最嚴苛的洪門分支,在清律之中,“天地會”三字,便是死罪,一旦查獲,株連九族。嘉慶年間,兩廣、福建一帶的天地會分支,為了躲避清廷的鎮壓、謀求生存,紛紛改名換姓,不再使用“天地會”的名號,其中便有“三點會”和“三合會”。
最初名為“三點會”,取“洪”字的三點水偏旁,暗合洪門之意;後來改為“三合會”,既合“氵+共”之意,象徵洪家弟兄同心協力、共赴大義,也源自天地會的經典門聯“地振高崗,一派溪山千古秀;門朝大海,三合河水萬年流”中的“三合河水”,同時也呼應天地會“拜天為父、拜地為母”的核心教義,取“天、地、人”三和合之意。
因此,三合會說白了,就是天地會在廣東、香港、南洋一帶的分支,是同一組織在不同地域、不同歷史時期的不同叫法,在當時那個年代,算得上是毫無爭議的洪門正宗。
更何況,芬恩此次赴華,本就是代表美國而來,核心目的便是牽制日本在華勢力。袁世凱即便清楚,芬恩與孫文清及倒袁派往來甚密、交情深厚,也只能暫且收起忌憚,好生供著他,不敢有半分怠慢。
此時的向海潛,打扮成普通江湖人的模樣,穿著樸素,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起初,他看到四個洋人小孩圍著小販,要買糖葫蘆和藥糖,並未放在心上——亂世之中,偶爾見個洋人並不稀奇。可伊芙那句糯糯的“你怎麼不唱歌呀”,卻像一根針,瞬間刺破了平靜,讓他心頭一動,察覺到了不對勁。
他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四周:這兒偏僻荒涼,既不是人流密集的集市,也沒有學堂、景點加持,根本沒有多少孩子會來這兒;兩個小販湊在一起,一個賣糖葫蘆,一個賣藥糖,怎麼看都是虧本的買賣。若是隻有一個人,或許還能說是沒經驗、性子懶,找錯了地方;可兩個人湊在一起,就絕非偶然了。更何況,他們手裡的玻璃罐子、糖葫蘆梃子,都過分精緻、過分嶄新,不像是常年在外擺攤謀生的樣子,倒像是臨時準備的道具。
向海潛正暗自警惕,艾薩克的聲音便傳了過來,帶著幾分因饞意而起的急切,催促道:“賈斯伯,我們快點買了趕緊回去吧!芬恩叔叔應該已經回去了,要是吃飯的時候找不到我們,他該著急了!”
萊維也連忙附和,語氣裡滿是期待:“是啊賈斯伯,我們多買點兒,回去也讓邦尼嬸嬸嚐嚐,說不定她也喜歡這味道!”
“芬恩叔叔”四個字,像一道驚雷,在向海潛心頭轟然炸響!
他瞬間收斂了神色,不再猶豫,大步走到小販的攤位前,反手掏出一顆金燦燦的金粒子,“啪”的一聲拍在手推車上,語氣沉穩,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力道:“你們倆的攤子,我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