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虧了向海潛的介入,賈斯伯才僥倖逃過一頓揍。他心底裡偷著樂,臉上卻不敢露半分,縮著脖子、鬼鬼祟祟地挪著步子,只想趕緊溜回房間,假裝無事發生。
“向兄弟,你說那兩個小販不對勁?”芬恩斂了平日的隨意,面色沉了幾分,語氣裡帶著幾分凝重問道。
向海潛臉上也沒了半分輕鬆,凝重地點點頭,沉聲應道:“沒錯,他們擺攤的地方太突兀了——但凡有點經驗的小販,都絕不會選在那種犄角旮旯的地方做生意。而且方才令嬡問那個賣藥糖的,為甚麼不吆喝叫賣時,他只是悶頭沉默,半句話也不肯說,這太反常了。幾位公子小姐衣著華貴,一看就非普通人,小販們向來趨炎附勢,哪有不熱情攀附、殷勤招待的道理?更可疑的是……我遞錢給他時,無意間瞥見他的虎口處有一層厚厚的老繭,那不是幹粗活磨出來的,是常年握刀執槍才會有的繭子!”
亞瑟性子最是急躁,一聽這話當即怒喝一聲:“該死的東西!約翰,跟我走,把那兩個混蛋抓回來問話!”
約翰素來沉穩寡言,聞言沒有半句多餘的話,轉身就從旁邊的櫃子上拿起自己的槍腰帶,利落系在腰間,隨時準備動身。
“不必去了。”芬恩抬手製止了兩人,語氣篤定,“他們若真有問題,絕不會還留在原地傻等,那也太蠢了。”
他指尖摩挲著下巴,眉頭微蹙,沉思片刻後緩緩開口:“不可能是袁世凱的人。他就算再狂妄,也不敢輕易對我下手,機率低得可憐。更何況,若是他派來的人,演技絕不會這麼拙劣,至少會裝得像模像樣,不至於露出這麼多馬腳。”說到這裡,他嗤笑一聲,語氣裡滿是不屑,“袁大頭這會兒正忙著做他的皇帝夢呢,我早就跟他明說過,他要不要當皇帝,我根本不在乎。”
向海潛聞言,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語氣裡滿是不可思議:“元帥,您不反對他復辟帝制嗎?”他心裡實在難以理解——他是孫文清先生的忠實擁躉,也清楚芬恩與孫先生交情深厚、相交莫逆,按常理來說,芬恩理應是最反對袁世凱復闢的人之一。
芬恩掏出煙盒,抽出幾支煙分給眾人,恰在此時,邦尼端著一把茶壺走了過來,挨個給幾人倒上溫熱的茶水。向海潛見狀,連忙起身,恭敬地欠了欠身,輕聲道:“謝謝大嫂。”
芬恩點燃一支菸,吸了一口,轉頭看向邦尼,語氣柔和了幾分:“邦尼,坐下一起聽聽吧,這事,跟咱們家也有些干係。”
邦尼衝海潛溫和地笑了笑,輕輕點了點頭,隨後挨著芬恩的身邊坐下。芬恩吐了一口菸圈,緩緩開口,語氣重新變得凝重起來:“我當然清楚,袁世凱復闢,對革命來說是一次致命的沉重打擊。共和體制之下,竟然要重新冒出一個皇帝,這簡直就是天大的笑話!但是,你們或許都忽略了一個關鍵問題——若是他只做總統,那麼下一任總統,有可能姓馮,有可能姓吳,也有可能姓段,各方勢力相互制衡,未必會出大亂子。”
“可他若是執意要做皇帝,呵呵……”芬恩冷笑一聲,話裡帶著幾分嘲諷,“你們想想,為甚麼勸進最積極的是段芝貴?還不是因為他頂著個袁世凱乾兒子的名頭,痴心妄想能繼承皇位!要我說,他就是想瞎了心!除了混亂不堪的五代十國,古往今來,哪有乾兒子繼承皇位的道理?馮國璋和段祺瑞,這兩位最有希望繼任大總統的人,能甘心屈居一個乾兒子之下,眼睜睜看著袁家坐擁天下嗎?”
向海潛聞言,頓時愣在原地,臉上滿是恍然——這些日子,他一門心思只想著倒袁反覆闢,壓根沒從這個角度想過問題。把人人平等的選舉制,退回到封建落後的家天下,馮國璋和段祺瑞可不是當年宋太祖手下那些溫順聽話的石守信、王審琦,想要用“杯酒釋兵權”那一套拿捏他們,根本行不通!
他腦子一時有些轉不過彎來,定了定神,連忙問道:“元帥,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芬恩聳聳肩,語氣從容不迫:“還能怎麼辦?積蓄力量,聯結天下志同道合的同志,耐心等待時機。等到袁大頭一死,咱們就立刻動手,徹底清理他留下的殘餘勢力,撥亂反正。對了,你們湖北現在的督軍是誰?”
向海潛連忙回道:“是王佔元。”
“王佔元……”芬恩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隨即問道,“他對日本的態度如何?平日裡對待百姓,又是怎樣一副模樣?”
向海潛皺著眉回想了片刻,語氣裡滿是不滿與唾棄:“此人素來屈日媚外,對日本人言聽計從,對待百姓更是敲骨吸髓、刮地三尺,恨不得把湖北的民脂民膏都榨乾!”
芬恩聞言,微微一愣,隨即眼底閃過一絲瞭然,笑道:“呃……這麼說來,事情就簡單了。你回去之後,好好積蓄力量,等到袁大頭真的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公然復辟帝制的時候,你就直接起兵,掀了王佔元的攤子,自己督軍湖北。若是各省都能如此,咱們就能聯合起來,組織起足夠的力量,天下共擊之,徹底推翻袁大頭的統治!”
向海潛聞言,頓時豁然開朗,心中的困惑與迷茫一掃而空——很多事情,往往就是這樣,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換個思路想一想,原本棘手的局面,瞬間就變得明朗起來。
芬恩咂了咂嘴,語氣重新沉了下來,眼神裡帶著幾分銳利:“這麼看來,方才那兩個小販,多半是日本人派來的,是想對我下手。亞瑟,你立刻去安排好家裡的安保,尤其是孩子們,萬萬不能出半點差錯!這幫小矬子,瘋起來甚麼事都做得出來,半點底線都沒有。”
向海潛心中一緊,連忙說道:“元帥,要不您跟我回武昌吧?至少在我那裡,我能拼盡全力保證您和家人的安全,絕不會讓日本人有可乘之機!”
芬恩聞言,當即哈哈大笑起來,語氣裡滿是豪邁與無畏:“向兄弟,我看你是想錯了。我若是真的害怕日本人的暗殺,早就收拾東西回美國避禍了,何必留在這裡。說實話,我反倒有幾分盼著他們對我動手——只要他們敢動我一根手指頭,西奧多先生就有足夠的理由,狠狠收拾他們一頓!我還是那句話,他們已經佔領了朝鮮,野心昭然若揭,下一步想要幹甚麼,不言而喻。我今天就把全家老小都擺在這裡,所有反日的事情,都可以往我頭上扣,我倒要看看,這幫小矬子有膽子、有本事弄死我!”
二十七歲的向海潛,聞言不由得肅然起敬,心中對芬恩的敬佩又加深了幾分——芬恩這哪裡是在賭自己的命,他是要主動站出來,做全國所有反日誌士的保護傘啊!這份魄力與擔當,世間少有。
芬恩說著,情緒也漸漸激動起來,他捻滅手中的菸頭,下意識地又想去拿煙盒,一旁的邦尼連忙輕輕拍了拍他的手,眼神裡帶著幾分嗔怪,輕輕瞪了他一眼。
芬恩猛然醒悟過來,轉頭就對著亞瑟和約翰罵道:“你們兩個混蛋,能不能有點公德心?沒看見我媳婦兒懷著孕呢嗎?還在這裡抽菸,想嗆著她不成?”
亞瑟和約翰顯然早就習慣了芬恩這般“翻臉不認人”的模樣,臉上沒有絲毫波瀾,默默掐滅了手中的菸頭,還起身開啟了窗戶,通風散味。向海潛也猛然一激靈,連忙低下頭,默默掐滅了自己手裡的煙,嘴裡還含著一口沒吐出來的煙霧,進也不是,出也不是,一時竟有些窘迫。
邦尼看著幾人的模樣,無奈地笑了笑,扶著芬恩的肩膀,緩緩站起身:“你們聊吧,家裡的事情我會安排好,也會看好孩子們,出門的時候,我會多帶些安保人員,不會出問題的。”說完,她便轉身往外走去,走到門口時,又忍不住停下腳步,回頭看向芬恩,輕聲叮囑道:“芬恩,你也少抽點菸,最近你總是咳嗽,別傷了身子。”
芬恩連忙點頭,語氣溫順得不像話,哪裡還有半分方才的豪邁與戾氣:“好嘞,聽老婆大人的!”
向海潛看著這一幕,心中對芬恩又有了新的認知——芬恩竟敢拉著全家老小入局,賭上所有人的性命投身反日大業,而他的夫人邦尼,不僅沒有半分怨言,反而如此從容淡定,彷彿早已習慣了這樣的處境。在向海潛看來,這就是一場豪賭,一場賭命的豪賭,賭的是芬恩的命,更是他全家上下的性命。
目送邦尼的身影消失在門口,芬恩才收回目光,轉頭看向向海潛,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沉穩:“說吧,你今天特意來找我,想必是有甚麼正事吧?”
經芬恩一提醒,向海潛這才猛然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連忙收斂心神,將碧血堂成員目前在華夏遭遇的困境,一五一十地告訴了芬恩,語氣裡滿是急切與懇切。
芬恩聽完,眉頭微微蹙起,沉思片刻後緩緩點頭:“嗯,你說的這個問題,確實棘手。山門和堂口都設在美國,離華夏太遠,平日裡排程不便,也不利於開展活動,尤其是咱們下一步的計劃,是救國安民,根基必須紮在華夏才可行。”
他指尖輕輕點著沙發扶手,神色凝重,思忖了片刻後,抬頭看向向海潛,問道:“你著急回湖北嗎?這次能在燕京停留多長時間?”
向海潛微微一愣,隨即回道:“我來之前,已經把武昌的事情都安排給親信副手打理了,這邊若是需要,我停留一兩個月,倒是沒甚麼問題。”
芬恩聞言,當即一拍沙發扶手,眼前一亮:“好!既然如此,你就先在我這裡住下。我需要聯絡一下司五爺和孫先生,我們需要好好商量一下,定一個周全的章程出來。此事急不得,需要穩妥行事。”
向海潛微微一愣,隨即反應過來,連忙點頭應道:“好,全聽元帥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