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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 第303章 白首不易

向海潛的指尖攥得發白,掌心沁出的薄汗幾乎要浸溼袖口下藏著的半塊紅蓮木牌——他實在沒料到,芬恩連日來與檀香山致公堂黃三爺、雲門山除暴堂司五爺,還有遠在美國避禍的孫文清先生反覆商議,竟會定出這樣一個石破天驚的主意:新開一個山門,另立旗號,在這風雨如晦的時局裡,再舉救國之旗。要知道,彼時美洲洪門致公堂勢力浩大,華僑十之八九皆為會眾,孫文清先生雖遠避海外,卻仍能借致公堂之力聯絡各方,此番決意助力新山門,便是看透了亂世之中,需有一支更集中的力量扛起護國大旗。

公曆1915年10月12日,農曆九月初四,乙卯年丙戌月丙子日。巷口的算命攤子前,老瞎子正搖頭晃腦地念著黃曆,聲音順著風飄進李府的角門:“今日宜納采、開市、起基、立券,執位開日,亦宜開山立派……”末了又補了句,“只是衝虎,甲寅煞南,行事需慎。”他不知,這看似尋常的吉日,藏著一群仁人志士賭上性命的決絕,而此時的北京城,軍政執法處的偵探遍佈街巷,稍有異動便可能招來殺身之禍,這般隱秘的儀式,本就是在刀尖上行走。

向海潛隨芬恩踏入李府地下祠堂時,燭火正搖曳著映亮四壁斑駁的磚紋。這裡沒有尋常祠堂的恢弘氣派,沒有雕樑畫棟,也沒有鐘鼓禮樂,只有幾張簡陋的長桌擺放在中央,桌上供著香爐,青煙嫋嫋,裹著淡淡的檀香,卻奇異地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莊重。時局維艱,袁世凱復闢帝制的流言早已傳遍街巷,自二十一條的事情被公開以後,復辟鬧劇愈演愈烈,楊度等人組建籌安會大肆鼓吹君憲救國,仁人志士或流亡海外,或潛伏待命,這般簡陋的儀式,已是芬恩費盡心力才促成的事急從權。

堂內已然站了幾人,皆是當世響噹噹的人物。魯迅身著長衫,面容冷峻,指尖夾著一支未點燃的煙,目光沉沉地落在牆角的陰影裡,似在思索著這亂世中的出路——他後來曾回憶,這一年的北京,“只見受了嫌疑而被捕的青年送進去,卻從不見他們活著出來”,這份冷峻裡,藏著對世道的悲憤與對希望的渴求;梁啟超一身筆挺的中山裝,眉宇間帶著幾分憂思,卻難掩眼底的赤誠,他近日剛在上海發表討袁檄文《異哉!所謂國體問題者》,怒斥袁世凱復闢野心,此番冒著風險前來觀禮,便是對這新生山門最大的認可;陳獨秀與李大釗並肩而立,兩人低聲交談著,語氣間滿是對家國未來的期許,彼時《青年雜誌》剛於9月在上海創刊,陳獨秀在發刊詞中呼籲青年覺醒,新思想的火種正悄然萌發,他們便是那播火之人;蔡鍔將軍一身常服,眉宇間帶著難掩的疲憊,卻身姿挺拔如松年的他,早已暗中籌劃討袁護國之事,不久後便將借治病之名遠赴雲南舉兵,此番抽身前來,藏著的是對這支新生力量的期許與託付。

“黃三爺與司五爺發來的電報。”芬恩身後的陳波輕聲說著,將兩封電報遞到芬恩手中,又轉向眾人,“二位前輩遠在海外,雖未能親臨,卻已來電背書,願與我等共赴國難,護我蒼生。”眾人目光掃過電報上遒勁的字跡,皆是微微頷首——檀香山致公堂與雲門山除暴堂的支援,無疑給這新生的山門,添了幾分底氣。唯有孫文清先生,遠在美國避禍,縱有滿腔熱忱,也難越重洋而來,只能託人捎來口信,願以副山主之位,助力芬恩撐起這面大旗,一如當年孫中山先生借致公堂之力聯絡華僑、共圖革命。

芬恩緩步走到祠堂中央,一身洪門禮服襯得他身姿愈發挺拔。那禮服是傳統洪門樣式,領口繡著暗紋,袖口綴著銀絲,腰間繫著一條大紅腰帶,紅得似火,映著燭火,竟有幾分滾燙的意味,一如他胸中燃燒的救國之心。他抬手按在香爐旁的案几上,目光緩緩掃過堂內眾人,聲音沉穩有力,穿透了祠堂的寂靜,也穿透了窗外的風雨:“我洪門建立之初,為的是反清復明,為的是推翻腐朽帝制,還天下蒼生一個太平!”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堅定,眼底翻湧著赤誠與決絕:“現如今,清廷已亡,可這天下,並未太平!袁世凱狼子野心,欲復辟帝制,魚肉百姓;列強環伺,虎視眈眈,日本強逼我簽下不平等條約,欲瓜分我中華河山!我輩洪門弟子,使命從未結束!昔日反清復明,是為救國;今日保國安民,才是反清復明的真正意義所在!”

堂內眾人皆屏息凝神,無人言語,卻能從彼此的目光中,看到同樣的赤誠與決絕。魯迅緩緩抬起頭,眼中的冷峻散去幾分,多了幾分讚許;蔡鍔將軍抬手撫上腰間的佩劍,指尖微微用力,似在暗下決心,願與這新生的山門,共赴護國之路;陳獨秀與李大釗相視一笑,眼中滿是期許,他們知道,這面大旗,終將匯聚起更多救國救民的力量,讓新思想與俠義心並肩前行。

芬恩抬手,高聲宣佈:“今日,借開日吉時,立山門,號白頭山!”

“山主芬恩,副山主孫文清!”副手陳波高聲唱喏,聲音鏗鏘有力,震得燭火微微晃動。

芬恩抬手,目光望向山河方向,一字一句,念出白頭山總綱,每一個字,都似刻在心底,也刻在在場每一個人的心底:“白頭為誓,山河為證;為國為民,白頭不易!”

話音落,他又高聲宣佈各堂建制,聲音擲地有聲,震得燭火微微晃動:“設五堂,分掌義、仁、禮、智、信,共護白頭山,共赴家國事!”

“碧血堂,掌義!堂主楚中天!”

人群中,身著玄色勁裝的載恩上前一步,單膝跪地,聲音洪亮如鍾:“屬下在!”

“堂訓:碧血染白頭,丹心不易白!”芬恩的聲音響起,“信物染血玄鐵牌,刻‘義’字為記;暗語:問‘何懼霜雪染白頭?’,答‘一腔碧血,為國不易!’”

楚中天雙手抱拳,高聲應道:“屬下謹記堂訓,以義為念,以血為誓,護我家國,至死不渝!”

“丹心堂,掌仁!堂主向海潛!”

向海潛心頭一震,隨即上前一步,單膝跪地,掌心的紅蓮木牌似在發燙,與他胸中的熱忱交相呼應。他抬起頭,目光堅定地望向芬恩,也望向在場眾人,聲音洪亮而赤誠:“屬下在!”

“堂訓:仁心護蒼生,白首不負民!”芬恩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滿是期許,“信物紅蓮木牌,暗語:問‘何以守得白頭心?’,答‘一念為民,白首不易!’”

“屬下謹記堂訓!”向海潛高聲應道,眼底泛起溼熱,他知道,這份任命,承載的是信任,更是沉甸甸的責任——往後餘生,他定當以仁心待蒼生,以白首赴承諾,不負芬恩所託,不負家國所望,不負這亂世中掙扎求生的黎民百姓。

“通至堂,掌禮!堂主黃惠龍!”黃惠龍是孫文清先生推薦的加拿大洪門歸國的倒袁志士,同當年回國討袁的馬湘先生一樣,懷著滿腔赤誠投身救國大業,此次被孫先生推薦出任一堂堂主,便是要借其海外聯絡之力,打通中外救國通道。

“屬下在!”

“堂訓:禮通四海路,志守白頭身!信物鴻雁銅符,暗語:問‘此身何所求?’,答‘家國安寧,白頭不易!’”

“屬下謹記!”

“汗青堂,掌智!堂主陳默!”陳默當初冒死從總統府把“二十一條”的情報帶出,要知道,這份情報揭露了日本妄圖滅亡中國的陰謀,是粉碎日本人野心的關鍵一步,他以智謀立身,便是白頭山最鋒利的“暗刃”。

“屬下在!堂訓:智計安天下,青史照白頭!信物密寫墨玉牌,暗語:問‘何以為國謀?’,答‘縱死無悔,白頭不易!’屬下謹記堂訓,以智救國,以謀安邦,護我中華不受外侮!”

“靖遠堂,掌信!堂主金在根!”

金在根是朝鮮人,安重根所辦三興學校學生——安重根先生兩年前於哈爾濱刺殺伊藤博文,以生命踐行救國之志,殉國後,其弟子們繼承遺志,繼續反抗日本侵略,金在根便是其中之一。他集結同學刺殺日寇,流亡上海;行刺日本高官失敗後被載恩救下,隱匿於芬恩旗下貿易公司。此次被載恩推薦出任堂主,便是要聯結中朝反日力量,共抗外侮。

“屬下在!堂訓:一諾千金重,白頭不改信!信物鐵盾銀章,暗語:問‘何以為信?’,答‘生死不負,白頭不易!’屬下定當守信如金,不負誓言,不負安重根先生遺志,與諸位共抗日寇,護家國安寧!”

五堂堂主齊聲應和,聲音鏗鏘有力,迴盪在地下祠堂的每一個角落,蓋過了燭火的搖曳聲,也蓋過了窗外隱約的風聲,更蓋過了這亂世的壓抑與悲涼。

芬恩抬手,示意眾人起身,隨後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高聲念出白頭山立誓總訣——這口訣,將是此後每一位白頭山弟子入會、接頭的憑證,更是每一個人的誓言,是刻在骨血裡的信仰:“生為家國,死為黎民。山曰白頭,心亦白頭。一腔熱血,千秋信義。為國為民,白頭不易!”

燭火搖曳,青煙嫋嫋,將眾人的身影映在斑駁的磚牆上,重疊在一起,似化作一道堅不可摧的屏障,擋住了亂世的風霜,撐起了救國的希望。向海潛握著手中的紅蓮木牌,掌心的溫度愈發滾燙,他望向芬恩,望向身邊的同仁,望向遠方的山河,心中已然有了定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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