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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第296章 報恩

雖說這麼想難免有些失禮,但當王三寶火急火燎地跑到陳二丫跟前,說家裡出了“大事兒”時,陳二丫的心頭猛地一沉,第一反應竟是王老實老爺子怕是要不行了···

可等她腳步匆匆趕到李府門口,卻瞬間察覺出了不對勁——這哪裡是甚麼出大事的模樣?

李府的朱漆大門前,此刻竟是人聲鼎沸、往來不絕,熱鬧得像是要辦甚麼天大的喜事!

六必居的夥計們趕著牲口車,一車車、一缸缸地往府裡送著醬菜,缸沿兒上還沾著新鮮的醬料,香氣順著風飄得老遠;另一邊,王老實正拉著吳老根、費五、馬六、孫七、王大寶、王二寶六人站在門廊下,眉頭微蹙,又細細叮囑了一遍,生怕漏了半樣:“都記牢了?便宜坊、全聚德的烤鴨,各來幾隻!慶雲樓和泰豐樓的全套席面,一樣都不能少!?大蝦是重中之重,必須得有!還有泰豐樓的糟溜魚片,鮮嫩勁兒得拿捏住!正陽樓的螃蟹和鮮蝦,也都給我訂上——我也琢磨著,少爺這幾年在外頭,口味說不定變了,以前最嗜這口,如今也不知哪家合心意,索性就都備齊了,總有他愛吃的!”

頓了頓,他又接著唸叨,語氣裡滿是妥帖:“同和居的三不沾、貴妃雞,得要剛出鍋的;天福號的醬肘子、月盛齋的醬牛肉、醬羊肉,也都包好送來!月盛齋那邊兒平日裡就排隊,你們直接去找他們東家老馬,就說李家的東家回來了,實在不行,就把他們那一鍋剛醬好的都包下來!對了,還有新開的雙合盛五星啤酒廠,少爺是從美利堅回來的,還帶了洋人朋友,他們許是愛喝這個,讓夥計送幾桶過來!我聽說那啤酒得用冰塊鎮著才爽口,你們路過復興、義成、義和、新記那幾家冰窖時,順便讓他們送幾方冰過來!另外,你們個人家裡所有婆姨娃娃,有一個算一個,今天都過來聚著,就當個年過了,熱熱鬧鬧的才好!”

六人聽得連連點頭,揣著沉甸甸的銀元,個個喜氣洋洋,腳步輕快地出去採買了,那模樣,倒像是揣著天大的歡喜,就等著往府裡搬滿好物。

陳二丫站在原地,徹底看傻眼了。王老實老爺子這滿面春風、精神頭十足的模樣,半點不像要不行的樣子,反倒···反倒像是王嬸出了甚麼事似的?

難不成,老爺子要再娶媳婦兒了?

正胡思亂想間,王老實轉頭瞥見了站在門口呆若木雞的陳二丫,臉上露出幾分詫異,揚聲喊道:“二丫?站在門口乾啥?快進屋啊!哎?三娃子呢?他不是去叫你了嗎,怎麼沒跟你一塊兒來?”

陳二丫還沒從眼前的熱鬧景象和自己的腦補裡緩過神來,腦子嗡嗡的,半天沒反應過來,支支吾吾地應道:“呃···三寶他、他去叫我爹了,他說家裡有大事兒,我尋思著,我爹過來能幫著搭把手兒,就先過來了。”

王老實一聽,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語氣愈發喜氣:“嘿!那可太巧了!正好讓你爹一塊兒過來吃席,把倆孩子也都帶回來,今天咱們府裡,熱鬧到底!”

今兒個的李府,確實是比過年還要熱鬧幾分。後廚裡,王嬸正繫著圍裙,挽著袖子,打算蒸上幾籠熱氣騰騰的饅頭,添添喜氣。

王嬸是山西霍縣人,而李家本是山東青州人,這兩個地方,都有著過年蒸饅頭的老習俗。霍州的花饃,又稱霍州年饃,樣式精巧,寓意吉祥;而青州的花餑餑,更是花樣繁多、栩栩如生,各有各的講究。

不過今兒個要蒸的,倒是簡單實在的圓饃——半球形的面坯裡,一個個嵌著飽滿的紅棗,象徵著圓圓滿滿、紅紅火火,這東西在青州地界,人們都叫它棗饅頭。

這棗饅頭看著簡單,實則最考驗功夫,最難的便是揉麵這一步。得把發好的面,再加上少許乾麵粉,一遍遍反覆揉搓,直到麵糰變得緊實發硬,不粘手、不塌陷才算合格。這不僅是個費力氣的活兒,更考驗人的耐心和耐力,半點急不得。

一旁的芬恩見狀,立馬自告奮勇地拉著亞瑟和約翰,拍著胸脯說要幫忙揉麵。倆美國佬初來乍到,對這中國傳統手藝充滿了好奇,一開始還信心滿滿、興致勃勃,挽著袖子使勁揉搓,恨不得立馬做出像樣的饅頭來。

可沒一會兒,兩人就沒了起初的勁頭,揉得胳膊發酸、手腕發麻,臉上的笑容也漸漸消失,到最後,只剩下一臉的生無可戀,連抬手的力氣都快沒了。

反觀芬恩,本就不是個能沉下心來幹活的性子,幹活向來都是小貓釣魚——幹一會兒,玩一會兒,心思根本不在揉麵上。不僅如此,他還趁著眾人不注意,在廚房裡偷起了嘴!方才邦尼剛拆好的醬肘子,不過一轉眼的功夫,肥厚噴香的肘子皮就不翼而飛了!

等邦尼怒氣衝衝地找過來時,仨大老爺們兒個個都繃著臉,死鴨子嘴硬,一口咬定自己沒偷吃,眼神卻躲閃著,不敢直視邦尼的眼睛。

若是他們能先悄悄把嘴角沾著的油星子擦乾淨,或許邦尼還能信他們幾分——可惜,那亮晶晶的油光,明晃晃地掛在嘴角,任誰看了,都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王嬸見狀,卻笑呵呵地走過來,拉著邦尼的胳膊勸道:“好孩子,彆氣彆氣。老話都說,廚子不偷,五穀不收,他們仨也就是嘴饞,孩子家家的,偷嘴吃也不是甚麼大事,別跟他們一般見識。”

在王嬸眼裡,芬恩、亞瑟和約翰,確實都算得上是孩子。畢竟芬恩是她一手拉扯大的,跟親兒子似的;亞瑟和約翰又跟芬恩稱兄道弟,論輩分,自然也小她一輩。可若是從邦尼這兒論起,那就有些亂了章法,難免讓人有些岔劈了。

所以,邦尼一邊要忙著打理後廚的雜事、準備席面,一邊還得時時刻刻防著這仨“偷嘴賊”,饒是她性子爽朗,也難免覺得有些心累。

終於,在芬恩又一次趁邦尼轉身的功夫,偷偷拿走了一塊她剛擺好盤、切得整整齊齊的醬牛肉時,邦尼徹底抓狂了!

她猛地抄起一旁刷鍋用的笤帚,朝著芬恩就追了過去,嘴裡還唸叨著要好好教訓他一頓。芬恩見狀,嚇得魂飛魄散,嘴裡叼著醬牛肉,嗖的一下就竄出了廚房,跑得比兔子還快。

而另一邊,陳二丫剛在院子裡挽好袖子、洗乾淨手,正打算往廚房裡去搭把手,沒想到,剛走到廚房門口,就迎面撞上了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那個讓她這些年魂牽夢繞、念念不忘的人。

即便此刻,那個人嘴裡還叼著一塊沒吃完的醬牛肉,嘴角沾著油光,臉上掛著幾分嬉皮笑臉的模樣,全然沒有半分當年的意氣風發,可陳二丫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

一時間,兩人就這麼僵在原地,場面尷尬得讓人手足無措,連空氣都彷彿凝固了一般。

就連廚房裡的王嬸,也猛然反應了過來,看著眼前這一幕,臉上的笑容也僵住了,心裡暗暗琢磨著,這事兒,似乎是有些讓人撓頭,不好收場啊!

當年的往事,如同潮水一般,瞬間湧上了眾人的心頭。那時候,陳二丫還在街上擺著小攤,賣些針線布頭,勉勉強強維持著自己和父親的生計,卻不料被五貝勒看中,強行搶入了王府。

她的父親老陳頭兒,得知訊息後,走投無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後來受人指點,便揣著一絲希望,跑到李府門口,撲通一聲跪了下來,一遍遍地磕頭,只求李府能出手相救,救救他的閨女。

也就是那時候,李富明——也就是如今的芬恩,得知了此事,二話不說,便單槍匹馬強闖王府,憑著一身孤勇,為民請命、替天行道,硬生生將陳二丫從王府裡救了出來。

陳二丫是救出來了,可李富明卻因此得罪了博爾濟吉特氏,被人告上了金鑾殿。老陳頭兒得知訊息後,又驚又怒,整日憂心忡忡,生怕自己的恩人因此吃虧、惹上殺身之禍。

老陳頭兒本就身體不好,年少時便滿頭白髮——按中醫的說法,發乃血之餘,氣血旺盛之人,頭髮自然烏黑亮澤,而老陳頭兒體弱多病,氣血不足,才落得個少白頭的模樣,連碼頭那些賣力氣的活兒都幹不了,無奈之下,才帶著閨女從天津衛跑到京城,想找條活路,卻不料遭此一劫,還連累了救命恩人。

心思過重之下,老陳頭兒竟一病不起,臥床不起多日,連吃喝都成了問題。陳二丫無奈,只好放下所有心思,日夜守在父親床前,悉心伺候,端湯送藥,只求父親能早日好起來。

俗話說,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老陳頭兒這一病,就拖了許久,好不容易才漸漸痊癒,能下床走動。病好之後,老陳頭兒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叮囑陳二丫,讓她去李府報恩,哪怕是去李府當牛做馬、為婢為妾,也心甘情願,只求能報答李富明的救命之恩。

“寧為英雄妾,不做慫人妻”,這是老陳頭兒一生信奉的樸素價值觀,而陳二丫,也打心底裡認可這句話。這個從天津衛走出來的潑辣姑娘,為了報恩,也不顧甚麼臉面,一趟又一趟地往李府跑,只求能見到李富明,當面道謝,再留在他身邊,好好伺候他。

可她跑了一趟又一趟,卻始終沒能見到李家人的面。後來她才知道,原來李富明的父親李心鐵起兵造反,事情敗露後,李府被朝廷查封,府裡的人也都四散奔逃,不知去向。

可陳二丫沒有放棄,她不管李府是否被查封,不管能不能見到李富明,依舊日復一日地往李府跑,哪怕只是站在李府的大門外,遠遠地望一眼,她也覺得心安。

終於,功夫不負有心人,李府的大門,終於再次開啟了。只是這一次,李府的主人,不再是李家之人,而是當年李府的管家——王老實。

王老實起初還勸陳二丫,讓她不要再執著於報恩了。他告訴陳二丫,李家如今只剩下一個義子李念明和富明少爺,當年事發後,兩人都跑了,至於跑沒跑出去、如今還活著與否,誰也不知道。雖說王老實打心底裡不願意承認,但他也清楚,李富明確實是生死未卜,能不能再回來,都是未知數。他不想讓陳二丫這麼耗著,耽誤了自己的青春年華。

陳二丫聽了,心裡又酸又澀,一時沒了主意,只好失魂落魄地回到家裡,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跟父親老陳頭兒說了一遍,然後關在屋裡,哭了整整一天一夜。那淚水裡,有少女心事破碎的委屈,有恩人不知所蹤的擔憂,也有“好人沒好報”的不甘與悵然。

老陳頭兒坐在一旁,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一句話也沒說,也沒有去勸自己的閨女。他是在海河邊長大的,骨子裡帶著天津衛人特有的江湖氣,他太瞭解自己的閨女了——性子執拗,認定的事情,八頭牛都拉不回來,此刻勸她,也只是白費力氣。

九河下梢天津衛,三道浮橋兩道關。那地方,本就是個土洋結合、魚龍混雜的江湖地界,甚麼樣的人都有,甚麼樣的事都可能發生。老陳頭兒雖說身子骨不行,幹不了重活,但他眼不瞎、心也不瞎,是非曲直,分得一清二楚;恩怨情仇,也記得明明白白。

沒過幾天,老陳頭兒便親自登門拜訪了王老實,開門見山,只問了他一句話:“你王老實,算不算李家人?”

王老實聞言,沒有絲毫猶豫,轉頭指了指李府門口那塊歷經滄桑卻依舊完好的牌匾,語氣斬釘截鐵、字字鏗鏘:“我王老實,生是李家人,死是李家鬼,生死不易,此生不渝!”

就是這一句話,讓老陳頭兒下定了決心。回去之後,他便做主,將自己的閨女陳二丫,許給了王老實的兒子做媳婦。

恩,是一定要報的。當年李富明救了她的命,這份恩情,重於泰山。如今李家遭難,恩人不知所蹤,那就由他們父女,替恩人守著這份恩情,守著李府,守著王老實這個“李家人”。哪怕是做牛做馬、為奴為婢,哪怕是以命相還,他們也心甘情願,絕不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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