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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第295章 大事兒

在祠堂上完香,芬恩剛在堂屋坐下,邦尼還沒到,王嬸兒倒先回來了。

中氣十足的嗓門兒,穿透三進院落,撞得樑上的塵土都輕輕晃了晃:“灰鬼!灰鬼!你個挨刀滴貨!木看見俄拿著東西尼嗎!你個死人也不知出來搭把手……”

一句話裡裹著仨“暱稱”,給芬恩逗得坐在椅子上直哆嗦,肩頭一抽一抽的。王老實被罵得臉上發燙,尷尬地朝芬恩望了一眼,芬恩連忙撐著椅子起身,快步出去幫忙。

“咦!你個二錘子婆娘!你看看誰來了嗎!一天天滴,嗓門兒比門口賣貨滴還高,生怕街坊四鄰聽不見咋地!”王老實一邊罵罵咧咧,一邊邁著步子往外迎,腳步裡卻藏著幾分急。

自古山陝不分家,倆人早年一路逃難,顛沛流離間,口音也混在了一起——山陝話的硬朗裡摻著幾分河南味兒的軟糯,雜得格外有煙火氣。芬恩自小熟悉這口音,聽得明明白白,可亞瑟的中文,當場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嚴峻挑戰——“灰鬼”“二錘子”這種帶著鄉土煙火氣的“高階詞彙”,他連字面意思都摸不著頭腦。

不過亞瑟腦子靈,心裡門兒清:聽不懂沒關係,幹活就對了!只要讓自己看起來忙得腳不沾地,不給人添麻煩,就一定沒有問題!想著,他也趕緊跟上芬恩的腳步,伸手去接王嬸兒手裡的東西。

“誰來了?我瞅著門口有兩架洋車,倒是少見得很!”王嬸兒被亞瑟接了東西,好奇地探頭往院裡瞅,嗓門依舊高亢,半點沒減弱。

王老實正得意洋洋地清了清嗓子,打算賣個關子,王嬸兒的目光卻先一步掃到了走過來的芬恩,當場定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圓:“呀!是富明少爺!你咋回來咧……不是,不是!你啥時候回來滴!可把俺們想壞了!”

一向伶牙俐齒、能說會道的王嬸兒,此刻竟變得語無倫次,抬手抹了把眼睛,眼淚就跟斷了線的珠子似的往下掉,一把拉住芬恩的手,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生怕眼前的人是假的,哭喊聲也越來越兇。她身後的兩個小夥子,手裡提著滿滿一堆東西,被這陣仗嚇得噤若寒蟬,規規矩矩地站在那兒,大氣都不敢出,瞧著竟有幾分弱小、無助,還有點兒可憐。

王老實轉頭,衝門外守著洋車的吳老根和孫七笑罵道:“你們兩個瓜慫!車擺在李府門前,借他倆膽子也沒人敢動,還能丟了麼!李家當家的可是回來了!快進屋,喝口熱茶歇歇!”

孫七正蹲在地上抽著旱菸,聞言抬頭看向身旁的吳老根。先前費五和馬六搶著去接邦尼她們,他倆動作慢了一步,沒爭過,只好守在門口看車。

吳老根慢悠悠地抬頭,望了眼門楣上那塊擦得鋥亮的“李府”牌匾,眼底閃過一絲感慨,把菸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磕掉菸灰,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朗聲道:“好唻!我聽老哥哥的!”說著便抬步往裡走,瞥見王嬸兒身後兩個小夥子快被手裡的東西壓彎了腰,順手就接過了兩大包,孫七也連忙站起身,跟上他的腳步搭手。

“好咧!好咧!你個瓜婆娘!富明回來是天大的好事,該高興才對,你嚎甚滴嗎!再哭,可就把富明給哭生分了!”王老實走上前,輕輕拍著妻子的後背,低聲安慰著。

王嬸兒被勸得稍稍平復,不好意思地拿手帕擦了擦眼淚,眼眶通紅,嘴角卻忍不住往上翹,哭得依舊抽抽搭搭,語氣裡滿是歡喜:“俺這不是高興嘛,俺以為……俺以為還要等好久才能見著富明少爺。”

芬恩的目光輕輕掃過那兩個站在一旁的年輕人,眼裡帶著幾分好奇,王老實連忙笑著介紹:“富明,這是我的兩個兒子!大寶和二寶!”

芬恩一聽,眼睛瞬間亮了,轉頭看向王老實,眼裡滿是疑惑。

王老實被他看得有些尷尬,撓了撓頭,慢慢解釋開來:“大寶是俺戰友的遺孤,他爹臨終前,攥著俺的手,讓他來投奔俺,給俺磕頭認爹。倒不是惦記俺子嗣單薄,主要是俺倆勉強能算上堂兄弟——族譜上能論得著親戚,現實裡卻沒怎麼走動過。大寶這孩子能幹,現在在貨場開了家雜貨鋪,生意還算紅火,他媳婦就在鋪子邊上擺了個攤子打燒餅,小兩口勤勤懇懇,日子過得踏實得很。今天俺家那口子,就是特意去兒子店裡買酒,怕外面的鋪子摻假。”

大寶站在一旁,連忙笑著朝芬恩點頭問好,他和芬恩年紀相仿,眉眼間透著幾分憨厚老實。二寶今年十六,是王老實的親生兒子,還在新式學堂唸書,這會兒正放假在家,瞧著有些靦腆,也跟著哥哥朝芬恩笑了笑。

家裡還有個三寶,也在學堂上學,要過幾天才放假,不過這個點兒,也快放學回來了。

沒一會兒,院門外就傳來了腳步聲,邦尼跟著費五、馬六走了進來。

王嬸兒一眼就瞅見了邦尼,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連忙鬆開芬恩的手,快步走上前,一把拉住邦尼的手,掌心的溫度暖得邦尼心頭一熱,絮絮叨叨地連環發問:“好閨女,你就是富明的媳婦吧?結婚幾年啦?孩子多大了?有幾個孩子啊?這麼遠回來,咋沒把孩子一起帶回來啊?”

邦尼被她的熱情裹著,笑著耐心解釋:“嬸兒,我是邦尼。芬恩擔心這邊路上不太平,怕委屈了孩子,就讓他們晚些出發,大概再有十多天,就能到了。”

王嬸兒聽得眉開眼笑,拉著邦尼的手捨不得鬆開:“好閨女!好閨女!想得真周到!晌午嬸子給你做削麵吃!富明小時候最愛吃俺做的削麵了,一頓最少兩碗,吃得那叫一個香!”

邦尼看著這個把丈夫一手養大、對自己這般熱情真誠的女人,心裡也暖烘烘的,連忙應著:“好,謝謝嬸兒,麻煩您了。”倆人越聊越熱絡,說著說著,竟開始商量起晌午做削麵的細節,甚至聊起了削麵的手藝,儼然一副親孃倆的模樣。

被徹底“失寵”的芬恩,站在一旁無奈地笑了笑,只好把費五幾人叫到身邊,打發他們去慶雲樓定席面,好好招待大家。

屋裡正熱鬧著,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三寶滿頭大汗地衝進了家門,剛跨進門檻,就當場傻在了原地。他渾身造得跟泥猴兒似的,臉上、身上全是塵土,腦袋上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趟出一條條肉色的紋路,看著又狼狽又好笑。

三寶眨了眨眼睛,望著屋裡滿院子的人,小小的腦袋裡裝滿了大大的疑惑。往常這個時候,他都是趁老孃沒發現,全速衝進家,趕緊跑到後院去把臉洗乾淨,換上乾淨衣服,這樣就能躲過一頓打罵——這都是他摸爬滾打多年總結出來的經驗之談!

可今天這是甚麼情況?門口這滿坑滿谷的人,難不成是來圍剿自己的?不至於吧?他琢磨著,自己應該是親生的啊?難道說,同學劉大腦袋說的“親生的下手才更狠”這事兒,是真的?

三寶小心翼翼地抬頭,一迎上親媽王嬸兒那似笑非笑、帶著幾分危險的目光,整個人瞬間就麻了,站在那兒一動不動,連大氣都不敢出。

關鍵時刻,王老實及時站了出來,救了他一命:“三娃子,先別急著進屋了!快去貨場那邊,把你嫂子陳二丫叫來!今天咱家有大事兒、大喜事兒!讓她把燒餅鋪子先關一天,快去吧,別耽誤了!”

三寶如蒙大赦,心裡的石頭瞬間落了地,也顧不上多想,扭頭就跟被狗攆的兔子一樣,一溜煙竄了出去,速度快得驚人。

“哎!你個瓜皮!慌慌張張的幹甚!把書包放下!揹著書包跑,不沉啊!”王老實連忙追出去兩步,朝著他的背影罵道,可三寶早已跑沒了影,只留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另一邊,貨場旁的燒餅攤子前,陳二丫正忙著給面前的客人裝燒餅,手腳麻利,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容。邊上走來一個漢子,手裡拿著煙和酒,衝她晃了晃,把錢往鋪子的錢箱子裡一放,笑著道:“二丫,錢給你擱箱子裡了哈!酒和煙我就拿走了!”

陳二丫連忙抬頭,衝他露出一個大大的笑臉,歉意地說道:“哎!胡大哥,不好意思了哈!我這真有點兒忙不過來,就不陪你多說了!”

“嫂子!嫂子!嫂子!嫂子!嫂子!”遠處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呼喊聲,一道黑影似旋風般,貼著地面朝燒餅鋪這邊竄來,速度快得嚇人。

陳二丫抬頭一看,認出是三寶,生怕他跑得太快摔著,連忙放下手裡的燒餅,伸手去攔,可三寶跑得太急,力道太大,她根本沒攔住。

只聽“咚”的一聲悶響,三寶一頭撞在了燒餅攤邊上的布匹垛上,身子晃了晃,差點摔倒。

“嘿!你這倒黴孩子!撞哪兒不好,偏撞我這布匹垛上,還真會挑東西撞!”邊上正啃著燒餅、歇腳的布販子,見狀忍不住笑罵道,眼裡卻沒有半分生氣,滿是打趣。

三寶被撞得頭暈眼花,揉著額頭,嘴裡嘟囔道:“我以為你這垛子是棉花呢……弄半天是坯布啊,硬得硌死人……”

布販子被他說得更樂了,笑著擺了擺手:“那我可對不住你了!回頭兒我要是改行販棉花,一定頭一個通知你哈,保準讓你撞個夠!”

陳二丫一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上的面屑,一邊快步走到布販子身邊,歉意地說道:“對不住了,劉哥,這孩子太莽撞了,沒撞壞你的布匹吧?”

姓劉的布販子笑著擺了擺手,不以為意:“沒事兒沒事兒,小孩子家,毛手毛腳的很正常,布匹也沒壞,你別放在心上。”

陳二丫鬆了口氣,轉頭一把擰住三寶的耳朵,語氣裡滿是又氣又急的擔憂:“你要瘋啊!跑這麼快乾啥!前面要是石頭、要是車子,你咋整?還不得撞壞了!”

三寶被擰得齜牙咧嘴,眼珠咕嚕嚕一轉,連忙扯開嗓子喊:“嫂子!嫂子!別擰咧別擰咧!家裡出大事兒了!我爹火急火燎讓我叫你回去,還得把鋪子趕緊關嘍!”

陳二丫心裡咯噔一下,手上的力道瞬間鬆了下來。公爹王老實這一陣子,天天心神不寧、坐立難安,她早就暗自擔心,怕家裡出甚麼事兒,還特意囑咐丈夫王大寶,沒事兒多往家裡跑幾趟,留意著家裡的動靜。

她來不及多想,一把摘下身上的圍裙,往鋪子門口的架子上一搭,快步衝到隔壁賣餛飩的趙老頭身邊,急切地喊道:“大爺,麻煩您幫我看一下鋪子,我得趕緊回趟家,家裡出大事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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