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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 第290章 論日

象牙筷落在青花瓷盤上,發出一聲輕響。梁啟超終於還是沒忍住,抬眼看向主位的芬恩,壓著嗓子開口,哪怕明知這雅間隔音極好,也依舊放低了聲線,字字都裹著壓不住的憤懣與焦灼:“芬恩先生,最近幾天,日置益已經私下見了曹汝霖不下五次了!”

他放在桌下的手死死攥著,指節繃得發白。任誰都清楚,日本駐華公使日置益那紙帶著血腥味的 “二十一條”,硬生生拍在了大總統府的案上,如今頻頻密會外交次長曹汝霖,每一次閉門相見,都是拿著刀,一刀一刀往中國的主權上割。

席間其餘三人皆緘了聲,齊齊將目光投向了芬恩。

芬恩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著水晶杯壁,抬眼時眉梢挑著一抹似笑非笑,目光掃過面前四張沉鬱的面孔,嗤笑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戲謔:“嘿!我還以為,你們會一直忍著,在這慶雲樓裡只吃酒談文,半句不聊這些糟心事呢?”

梁啟超臉上的憤懣猛地一滯,喉間翻湧的千言萬語,生生卡在了半路。

“這事,是必然會發生的。” 芬恩笑了笑,身體微微向後靠在椅背上,拿起公筷,不緊不慢地從暖鍋裡夾了一塊凍豆腐放進自己碗裡,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這樓裡的菜色,“日本人素來擅長玩這些上不得檯面的把戲,收買、操控幾個親近他們的軟骨頭,給我們添些堵、造些麻煩,再正常不過。他們若是不做這些手腳,我才真要提心吊膽。”

“你早就料到了?那你是不是早有對策?”

陳獨秀驟然開口,一雙眼睛在暖光裡亮得驚人,像淬了火的劍。他剛從日本歸國不久,正憋著一股勁要給這麻木的國度撕開一道口子,眼裡容不得半分苟且,更容不得日本人這般堂而皇之地鑿穿中國的國門。他說著,便將面前溫好的花雕酒一飲而盡,杯底重重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芬恩聞言聳了聳肩,攤開手,語氣坦誠得不留半分餘地:“如果你說的是對付日本的全盤法子,說實話,我沒有。”

這話一出,席間的空氣又沉了幾分,暖鍋沸騰的咕嘟聲,都顯得格外清晰。

一直沉默著的李大釗忽然開了口。他是這群人裡最素淨極簡的一個,不吸菸、不飲酒,面前的花雕酒杯自始至終紋絲未動,只擺著一杯清茶,一身布衣洗得邊角發白,卻偏偏有著最敏銳的洞察力。眾人只聽見芬恩話裡的敷衍,他卻精準地捕捉到了那語氣深處藏不住的、幾乎要溢位來的情緒。

“芬恩先生,你對日本,似乎不只是尋常的警惕,倒像是帶著極深的厭惡?”

芬恩聞言,端起酒杯輕輕嘬了一口白蘭地,琥珀色的酒液滑過喉嚨,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辭,再開口時,語氣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精準:“也不能說是厭惡吧,大概是…… 憎惡,或者說,噁心?”

“噗 ——”

旁邊一直默然捻著花生米、冷眼飲酒的魯迅,差點被一口花雕酒嗆得背過氣去。他弓著身,拿手帕捂著嘴,一陣劇烈的咳嗽,連耳根都嗆得紅了,半晌才平復下來,抬起頭,一雙帶著紅血絲的眼睛看向芬恩,語氣裡滿是難以置信:“芬恩,你確定你的中文沒有問題?還是在美國待得時間太久了,分不清這幾個詞的輕重了?”

芬恩沒反駁,只指尖輕輕摩挲著下巴,沉吟了片刻,抬眼時目光裡沒了半分戲謔,掃過席間眾人,字字清晰,擲地有聲:“或許這幾個詞的立意是有些模糊,那我換一個詞。”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不共戴天。”

這話一出,陳獨秀、李大釗、魯迅三人皆是一愣,隨即面面相覷,眼裡都帶著幾分無語與荒誕。只當他是酒意上湧,在這酒席上說了句玩笑話 —— 中日之間縱然積怨已深,縱然馬關條約的血痕未乾、日俄戰爭的硝煙仍在中國的土地上未散,可 “不共戴天” 四個字,終究太重了,重得像這慶雲樓裡頂梁的柱子,壓得人喘不過氣。

唯有梁啟超,沒有笑。

他定定地看著芬恩,眸光沉沉,翻湧著旁人看不懂的複雜情緒。二人今日是在這慶雲樓裡第一次見面,卻絕非第一次打交道。遠在大洋彼岸時,他便聽過這個神秘男人的名字,更知道他與孫中山素來交往甚密。而自己當年身為保皇派核心,與革命黨人勢同水火,甚至幾度針鋒相對。

他心裡咯噔一下,率先打破了這詭異的沉默,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收緊,語氣裡帶著幾分剋制的試探,與文人骨子裡的風骨:“芬恩先生,如果是當年在美國,我與保皇黨有甚麼冒犯的地方,我可以道歉,也可以即刻離開這慶雲樓!但家國大事面前,還請你不要開這種性命攸關的玩笑!”

芬恩端著酒杯的手微微頓住,看著梁啟超緊繃的側臉,愣了幾秒才恍然失笑,搖了搖頭,將酒杯放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哦!我想你們誤會了!”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語氣坦蕩,“我並不是因為梁先生當年是保皇派,追殺孫先生,所以才在這裡胡言亂語的!”

“事實上,你跟孫先生,應該算是同類人。” 芬恩的目光落在梁啟超身上,帶著幾分公允的評判,“你們走的路不同,選的法子不一樣,可你們的目的,都是救國。只不過,你們又都有點理想主義的天真罷了。不過我保證,孫先生從來都沒有記恨過你。”

“至於我的話,我可以說,如果今天坐在這慶雲樓雅間裡的,是康有為的話,你們根本就進不來這個屋門!”

一句話,戳破了那層師徒反目的窗紙,也讓席間的氣氛,又添了幾分難言的凝滯。

誰都知道,“康梁” 二字,曾是戊戌年間響徹全國的名字。

梁啟超十八歲拜入康有為門下,在萬木草堂裡接過維新變法的火種,成了康有為最得意的弟子,成了戊戌維新運動最核心的副手。變法慘敗,六君子喋血菜市口,二人一同流亡日本,共同創辦報刊、組建保皇會,推動君主立憲運動。“康梁” 並稱,是同生共死的師徒與戰友。

1902 到 1903 年,梁啟超在海外接觸西方新思想,也結識了孫文清等革命黨人,一度傾向革命排滿,與康有為 “保皇保教” 的主張,生出了第一次嚴重的齟齬。可在康有為的嚴詞訓斥與師門壓力下,梁啟超最終作了檢討,暫時回歸保皇陣營。那次分歧,不過是思想上的一次摩擦,從未動搖過二人同盟的根基。

可大清覆滅,共和初立,這對相伴半生的師徒,終究是走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康有為始終拒不接受共和體制,至死都堅守著 “虛君共和” 的保皇立場,持續以孔教會為陣地造勢,暗中佈局清室復辟;

而梁啟超,則徹底順應了時代大勢,明確放棄了 “虛君立憲” 的主張,轉身成了共和政體最堅定的擁護者。1912 年民國元年,梁啟超便在回信中堅定告知康有為,絕不再為緣木求魚的 “虛君共和” 奔走半分,二人的政治路線,自此正式分手。

更有意思的是,康有為也是反對袁世凱復闢的。可他反對的,只是袁世凱這個人復辟,不是反對復辟這件事本身。

而此刻,圍坐在這慶雲樓八仙桌邊的幾人,皆是封建帝制最堅定的反對者,是在這風雨飄搖的亂世裡,拼了命想給中國尋一條生路的人。

年紀最小的李大釗,反而是情商最高、最通透圓融的。他怕再提康有為,只會讓梁啟超陷入難堪,便適時開口,溫和地將話題拉了回來,也打破了席間的凝滯:“芬恩先生,談談你對日本的看法吧。”

芬恩聞言,指尖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叩,稍微組織了一下語言,目光望向雅間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幽幽開口。

一句話,便讓滿室的暖意彷彿瞬間散盡,連暖鍋騰起的熱氣,都帶著刺骨的涼。

“日本人,與華夏終有一戰!而且是賭國運的一戰!”

聞言,就連素來嬉笑怒罵、冷眼觀世的魯迅,都面容嚴肅地放下了酒杯,指尖在杯壁上微微一頓。一直沉默旁聽的富蘭克林,也驟然抬眼,眸中精光乍現,凝神聽著他接下來的每一個字。

芬恩收回目光,環視著席間神色凝重的四人,聲音低沉,帶著穿越千年的厚重與冷冽,在這安靜的雅間裡,一字一句,震得人耳膜發顫:

“你們總問,日本是從甚麼時候開始侵華的?”

“不是甲午年,不是日俄戰爭,更不是如今這一紙‘二十一條’。”

“是公元 663 年,白江口之戰。唐朝與新羅聯軍,一舉擊敗了日本支援的百濟勢力,打碎了他們第一次染指朝鮮半島、進軍中原的妄想。戰後日本停止了對朝鮮半島的干預,開始大規模派遣遣唐使,拼了命地學習中國的文化、制度、技藝。”

“唐朝滅亡之後,中國陷入了五代十國的大分裂時期,當時的日本正處於平安時代中期,政治上由藤原氏外戚專權,社會風氣崇尚優雅的貴族文化,熱衷於發展本土的‘國風文化’。同時,日本政府採取了保守的對外政策,幾乎停止了官方遣唐使的派遣,進入了一個相對的‘閉關’時期。”

芬恩拿起酒杯,輕輕晃了晃,冷笑一聲:“可他們這閉關,和滿清的閉關鎖國,從來不是一回事。他們是關起門來,消化從大唐學來的東西,把我們的根骨,一點點磨成他們的刀刃。”

“儘管官方往來幾乎中斷,可民間貿易和僧侶往來,從來就沒斷過。比如中國東南沿海的吳越國,一直跟日本保持著貿易往來。他們的眼睛,從來就沒離開過這片中原大地。”

“到了宋朝,日本處於平安時代後期至鎌倉時代,兩國民間貿易和僧侶往來高度繁榮!繁榮到甚麼地步?日本人甚至專門挑大宋體格健碩、才學出眾的男子,渡海而來借種,只為改良他們的族群血脈。你們看,他們從來都知道誰是強者,也從來都知道,該怎麼從強者身上,榨取一切能為自己所用的東西。”

“1274 年和 1281 年,忽必烈兩次東征日本,均因颱風等因素失敗。這兩次東征,非但沒讓他們收斂野心,反倒讓他們看清了,隔著一片海的中原王朝,也並非無堅不摧。”

“再後來,就是大明的倭患,是 1592 到 1598 年的萬曆朝鮮之戰。豐臣秀吉派軍入侵朝鮮,放言要直取北京,定都中原。明朝應朝鮮請求出兵援朝,最終中朝聯軍浴血奮戰,才擊退了日軍。”

說到這裡,芬恩的語氣驟然冷了下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紮在人心上。

“1894 年,甲午一戰,日本為爭奪朝鮮半島控制權、向大陸擴張,與清朝開戰。清朝慘敗,簽訂《馬關條約》,日本割佔臺灣、澎湖,獲鉅額賠款,東亞格局,徹底被改寫。”

“1904 年,日本與沙俄為爭奪中國東北和朝鮮半島的權益,把主戰場設在了中國東北境內,萬千中國百姓流離失所、家破人亡。最終日本獲勝,取代俄國成為東北亞主導力量,在西奧多?羅斯福的調停下,雙方於 1905 年 9 月 5 日簽訂了《朴茨茅斯和約》,日俄戰爭正式結束。”

“1910 年,日本透過《日韓合併條約》,正式吞併大韓帝國,朝鮮半島主權徹底喪失,成了日本的領土,他們設立‘朝鮮總督府’,進行直接殖民統治。”

芬恩的話音一頓,環視著席間四人,反問的話語像重錘一般,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換句話說,他們唐朝沒實現的目標,明朝沒實現的目標,現在,一步一步,全都實現了!朝鮮半島已經握在了他們手裡,東北的門戶,已經被他們鑿開了!”

“你們猜,他們下一步會做甚麼?”

“難不成,是打去西伯利亞挖冰塊兒嗎?”

雅間裡死一般的寂靜。

唯有中間的紫銅暖鍋,骨湯依舊在咕嘟作響,火星在炭爐裡噼啪炸響一聲,濺起細碎的星火,卻驅不散眾人骨子裡泛起的徹骨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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