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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第289章 燕京傳說

宣統剛退了龍位沒幾年,燕京城裡的天,就跟被人翻了個個兒似的。

宮裡的皇上成了紫禁城裡的閒人,王府的貝勒爺出門也得看巡警的臉色,可老京城的骨頭還沒軟,八大樓的幌子照樣在菸袋斜街飄著,慶雲樓的糟溜魚片,還是能香透半條什剎海。

費五坐在慶雲樓二樓的包廂裡,屁股底下是磨得發亮的紅木椅子,面前擺著描金纏枝的瓷盤,盤裡的菜堆得冒尖,他卻連動筷子的力氣都像是被抽乾了,整個人飄在雲裡霧裡,活像餓極了睡在城門洞,夢見了滿桌山珍海味的叫花子。

他是個拉洋車的,腳底板磨出的繭子比鞋底還厚,平日裡啃倆硬麵餑餑就著涼水就算一頓飯,最遠的念想,也不過是月底拉上幾趟闊客,去街口小攤買一碗羊雜湯。慶雲樓?那是達官貴人、洋商買辦才踏得進的地界,他連在門口探頭探腦,都怕被夥計拿掃帚趕。

可今天,他不僅進了慶雲樓,還被請進了單獨的包廂,一桌子菜,是他這輩子想都不敢想的排場。

蔥燒海參裹著濃稠的芡汁,油光鋥亮;醋椒魚臥在青花大瓷盤裡,熱氣裹著鮮氣往上竄;天福號的醬肘子切得整整齊齊,皮糯肉爛,光是聞著味,就能把人魂勾走;還有那三不沾,金黃軟嫩,顫巍巍地擱在小碟裡,連宮裡的御廚,都未必能做出這等火候。

費五喉結滾了滾,伸手摸了摸桌沿,冰涼的木頭觸感才讓他確定,這不是夢。

“老五……”

對面的孫七先開了口,這人是山東逃荒來的,來燕京才半年,拉洋車的把式還沒練熟,臉上沾著油星,手裡的筷子懸在半空,連稱呼都改了,不敢再叫他平日裡的諢號 “費五”。

在這四九城的洋車行裡,“費五” 這倆字,從來不是甚麼體面名號,是帶著刺、帶著笑柄的。孫七小心翼翼地瞟著滿桌菜,聲音壓得低低的:“那個紅頭髮的先生,說你是他發小兒?真的假的?”

旁邊的吳老根聞言,當即停下了往嘴裡塞菜的動作。

吳老根是幾人裡年紀最大的,今年快五十了,從晚清拉到民國,風裡雨裡跑了半輩子,一雙眼睛毒得很,底層人有底層人的生存智慧 —— 天上不會掉餡餅,平白無故的盛宴,要麼是坑,要麼是天大的人情。

他放下筷子,粗糙的大手抹了抹嘴,渾濁的眼睛直直盯著費五,等著一個準話。

費五看著這倆一起風裡來雨裡去的同伴,又看了看旁邊咋咋呼呼的馬六,嘴角扯出一抹苦笑,那笑裡摻著尷尬,摻著舊事,還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

“倒是從小就認識……” 他頓了頓,聲音輕了些,“不過你們也應該聽說過他啊?”

“聽說過?” 吳老根皺起眉頭,枯樹皮似的手指敲著桌面,努力在記憶裡翻找,“李富明…… 這名字,聽著是有點兒耳熟啊……”

這名字在四九城的市井裡,沉寂了好些年,可一旦被翻出來,就能炸起一片舊聞。

費五長長嘆了口氣,端起桌上的白酒盅,抿了一口辛辣的燒酒,燒得喉嚨發燙,才敢把那樁丟人的舊事說出口:“當年打我的,就是他啊。費五這諢號,不就這麼來的嗎……”

話音剛落,旁邊的馬六猛地一拍桌子!

“啪” 的一聲脆響,震得桌上的酒壺都跳了一跳,醬肘子的油汁濺在桌布上,留下一塊刺眼的油漬。

“哦!我想起來了!” 馬六眼睛瞪得溜圓,嗓門都拔高了八度,“玉面獬豸,紅髮判官!是這位爺!”

“你有病啊!” 孫七被這突如其來的一拍嚇得一哆嗦,手裡的筷子直接掉在了地上,心疼地撿起來,在褂子上胡亂擦了擦,“說話就說話,你拍甚麼桌子?驚著我了!”

馬六卻顧不上理他,滿臉的激動,在洋車行、在天橋的茶館裡,誰沒聽過 “紅髮判官李富明” 的名頭?那是四九城老百姓心裡,實打實的少年大俠。

吳老根更是一拍大腿,一臉的恍然大悟,連聲道:“哦~~是這位爺啊!那就合理了!太合理了!”

孫七是外地人,沒聽過這些燕京傳說,此刻滿腦子都是疑惑,撓著頭問:“合理?請拉洋車的吃慶雲樓,還單獨開包間,這哪裡合理了?我們哥四個一天拉車掙的錢,加起來都不夠這一碟菜的錢,這算哪門子合理?”

吳老根呵呵一笑,臉上露出幾分神往,那是刻在老燕京人骨子裡的記憶:“富明少爺當年,可是連叫花子都請去吃席的主兒,那事兒,至今都是四九城的傳說啊!”

那年數九寒天,前門樓子底下凍餓而死了三個要飯的,屍首晾在路邊,官府不管,大戶人家嫌晦氣躲得遠遠的。李富明聽說之後,直接包下了一個飯莊子,把全城的乞丐、流民都請了進去,熱飯熱菜管夠,連門口拉洋車的、扛活的苦力,都每人給了兩個銅板,讓買塊烤白薯暖身子。

這事在底層百姓嘴裡,傳了一年又一年,成了頂頂有名的善舉。

兩人正說著,包廂門被推開,慶雲樓的夥計端著剛切好的醬肘子走了進來。這夥計穿一身青布長衫,肩上搭著雪白的抹布,在慶雲樓跑堂三十多年,見慣了達官貴人,眼高於頂,可剛一聽見 “富明少爺” 四個字,眼睛瞬間就亮了,興奮得差點把盤子摔了。

“我說呢!感情真是那位爺回來了啊!” 夥計把醬肘子往桌上一放,也顧不上尊卑,湊上前滔滔不絕,“我就說誰這麼闊氣,請拉洋車的吃慶雲樓、吃天福號的肘子,除了富明少爺,四九城再找不出第二個!”

孫七徹底懵了,拉了拉夥計的袖子:“你也知道他?他到底是個甚麼人物?”

夥計來勁了,腰板一挺,唾沫星子橫飛,那是他跑堂半輩子,最津津樂道的談資:“那可不!我在這兒幹了三十多年,甚麼王爺貝勒、洋人大爺沒見過?可論起百姓心裡的爺,還得是富明少爺!那是咱燕京城裡出了名的少年大俠!”

“普通老百姓受了欺負,被王府佔地、被惡霸訛錢,走投無路了,只要去東四李家磕幾個頭,求到富明少爺面前,就算是皇宮大內的人,他都敢幫你討個說法!”

孫七聽得目瞪口呆,脫口而出:“臥槽!這麼猛?”

“那可不!” 夥計洋洋得意,越說越起勁,“當年富明少爺強闖王府救人的事兒,誰不知道?就那個被王府強搶的陳二丫,現在不就在鼓樓西大街開燒餅鋪子嗎?生意紅火得很,全託了富明少爺的福!”

話說到這兒,夥計才猛地回過神,瞥見旁邊臉色已經發綠的費五,瞬間閉了嘴,臉上的得意僵住,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

費五的臉青一陣白一陣,當年他被芬恩打的半月下不了床,這事兒是他這輩子最大的丟人現眼,此刻被夥計當眾戳破,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活該你幹了三十年還是跑堂的!” 費五壓著怒火,低聲罵道,“上完菜還不出去?在這兒廢話甚麼!”

夥計臉上訕訕的,連連點頭:“得嘞得嘞,是我嘴欠,我這就走,這就走!”

他倒著退出包廂,姿態放得極低,可剛轉身下樓梯,走到沒人的拐角,立馬變了臉色,衝著費五的包廂方向狠狠啐了一口,低聲罵了句:“甚麼東西,一個拉洋車的,也配在慶雲樓裝大爺?”

在夥計眼裡,費五這些拉洋車的,就是沾了富明少爺的光,土雞瓦狗登了大雅之堂,根本不配坐在這裡吃席。

包廂裡,四個拉洋車的沒了剛才的拘謹,一邊大口吃著平日裡見都見不到的好菜,一邊扯著閒篇。

馬六啃著雞腿,含糊不清地說著李富明當年在天橋教訓惡霸的事;吳老根盤算著,等會兒能不能把剩下的菜打包,帶回去給家裡的孫兒嚐嚐;孫七則不停打聽著富明少爺的傳說,聽得兩眼放光;只有費五,扒拉著碗裡的飯,心裡五味雜陳。

他和李富明,一個是東四李家的少爺,一個是街邊的窮小子,從小認識,卻一個天上一個地下。當年那一巴掌,打醒了偷雞摸狗的他,也讓他記了這麼多年,如今再相逢,對方成了海外歸來的闊先生,自己還是個拉洋車的苦力,這差距,比燕京的城牆還厚。

而隔壁的包廂裡,卻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

芬恩正和身邊的亞瑟、邦尼閒聊,他留著一頭惹眼的紅髮,穿著筆挺的西洋西裝,眉眼間還帶著少年時的桀驁,只是多了幾分海外歸來的從容。他就是李富明,當年的紅髮判官,如今換了個洋名,從海外回到了闊別多年的燕京。

他本是想請費五這些舊相識吃頓飯,敘敘舊,沒打算驚動旁人,可包廂門剛被推開,一個留著濃密八字鬍、戴著圓框眼鏡的男人,端著酒杯走了進來,語氣謙和,卻帶著幾分不請自來的坦蕩。

“聽聞芬恩先生在此,我等不請自來,實為惡客啊!但久仰大名,實在不願錯過!”

芬恩愣了一下,有些突然,他剛回燕京,認識的人不多,亞瑟他們則以為是他的朋友,一臉習以為常。

芬恩站起身,端起酒杯回敬,心裡卻暗暗打鼓,打量著眼前的幾人:“不敢不敢,幾位先生是……”

那人身後的另一位長衫男子,笑著一拍手:“嗨!守常啊,我就說如此行事,太過孟浪了吧!”

而旁邊一位方臉、留著一字胡的男子,卻灑脫得多,擺了擺手,朗聲開口:“哎,都是革命同志,不認識,介紹一下就好!”

“芬恩先生,在下週樟壽,字豫才,時任教育部僉事。”

“這位是李大釗,字守常,現為日本早稻田大學留學生。”

“這位是陳獨秀,字仲甫,現為京師大學堂教員。”

“這位是梁啟超,字卓如,眼下暫無正式任職。”

一串名字報出來,芬恩直接傻眼了。

周樟壽這個名字,他沒聽過,可後面三個 —— 李大釗、陳獨秀、梁啟超,哪一個不是如今燕京乃至全國,響噹噹的文人志士、革命先驅?這幾位怎麼會突然找到自己?

他腦子裡嗡的一聲,像被重錘砸了一下,手都微微發顫。

就在這時,陳獨秀皺了皺眉,看向周樟壽,不滿地開口:“哎!周豫才,你不是改名叫樹人了嗎?怎麼還報舊名?”

周樹人。

這三個字一出來,芬恩瞬間穩了神。

魯迅!原來是他!

這位寫文章如刀、筆鋒似劍的文壇巨匠,他可是早有耳聞。

反應過來的芬恩,連忙朝門外喊:“載恩!快去,讓掌櫃的重新布席!把店裡最好的菜、最陳的酒,全都端上來!”

隨從載恩連忙應聲而去,包廂裡的氣氛瞬間熱絡起來。芬恩挨個兒邀請四位先生入座,本以為這些名動天下的文人,會是不苟言笑、難以接近的模樣,可一坐下聊天,他才發現,幾人出乎意料的好相處。

1881 年出生的魯迅,今年剛 34 歲,穿著一身樸素的灰布長衫,袖口微微磨白,氣質溫和,和傳聞中冷峻犀利的模樣截然不同。

他有個堅持了二十五年的習慣 —— 寫日記,一筆一劃,詳細記錄每一筆收入開支,買一塊糕點、一盒香菸,都記得一絲不苟,連幾分幾厘都不差。此刻聊起天來,他還笑著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跡,都是近日的花銷。

“前幾日在琉璃廠買了幾張漢拓,花了三錢銀子,又買了兩盒哈德門香菸,一錢二分,都記著呢。”

他還喜歡養貓、養花種草,家裡養了一隻黃貓,取名 “密斯黃”,調皮得很,總愛趴在他的書稿上睡覺;窗臺上的花草,他都精心養護,搭架子、澆水、施肥,比處理教育部的公文還上心。

平日裡最大的奢享,就是坐汽車、買頭等票看電影,一有空就泡在琉璃廠的書肆裡,收藏拓片、版畫,樂在其中。

而這些趣事,全是旁邊的陳獨秀爆的料。

陳獨秀嗜酒如命,性格豪爽,帶著幾分狂生的勁頭,一杯接一杯地喝著花雕,嘴不停歇,把魯迅的小習慣抖了個乾乾淨淨。

芬恩聽得津津有味,當聽到魯迅喜歡坐汽車時,猛地一拍大腿,撲稜一下坐直了身子,扯著嗓子朝門外喊:“波兒~波兒~”

幾人都被他這突然的一嗓子嚇了一跳,面面相覷,不知道他在喊誰。

片刻後,一個穿著黑色制服、身材矯健的男人走了進來,一臉無奈:“大哥!您是不是喝高了?”

這人是陳波,芬恩的司機,跟著他從海外回來,芬恩總愛這麼沒頭沒腦地喊他。

載恩在一旁悄悄給李大釗等人解釋:“這位是陳波,是先生的司機,先生平日裡就愛這麼叫他。”

芬恩橫眉立眼,瞪了陳波一眼:“你放屁!你見我喝多過?我這是高興!高興!你懂嗎?”

他指著魯迅,嗓門都亮了:“你聽見沒?迅哥兒喜歡坐汽車!正好,我不愛坐那玩意兒,以後我那輛福特,就送他了!”

這話一出,滿座皆驚。

魯迅手裡的酒杯都差點灑了,酒意瞬間醒了大半,連忙擺手推辭:“不行不行,這太貴重了!一輛汽車價值數千大洋,我萬萬不能收!”

芬恩卻滿不在乎地擺擺手,語氣隨意得像送一塊饅頭:“別鬧!家裡就是造這東西的,武大郎送你倆饅頭,都不算禮,我送輛汽車算甚麼?以後你出門講學、逛琉璃廠,就讓陳波給你開車,方便!”

梁啟超坐在一旁,性格樂觀風趣,這些年雖有心事鬱結,可聽芬恩自比武大郎,還是忍不住笑出了聲,連忙勸道:“芬恩啊,自比武大郎,這不好,很不好啊!”

芬恩愣愣地盯著梁啟超看了十多秒,又轉頭看了看邦尼,突然哈哈大笑起來:“沒事兒!別說西門慶未必有我帥,就算真動起手來,他也打不過我!當年在四九城,我可是打遍衚衕無敵手!”

一派江湖氣,率真又可愛,逗得幾人都笑了起來。

李大釗一直在一旁靜靜聽著,他如今在早稻田大學留學,正值假期,遊走在燕京各大高校,接觸三教九流,早就聽過燕京市井裡,關於 “紅髮判官富明少爺” 的傳說。

他端起酒杯,看向芬恩,眼神裡帶著幾分好奇與敬佩:“芬恩先生,四九城傳說的那位富明少爺,真的是你嗎?”

芬恩咧嘴一笑,紅髮在燈光下格外耀眼,他抱了抱拳,朗聲應道:“正是在下!”

“承讓承讓,好漢不提當年勇!”

話音落,包廂裡的笑聲、酒杯碰撞聲、談笑聲交織在一起,飄出窗外,和什剎海的晚風融在一起。

一邊是底層車伕,在遙不可及的富貴樓裡,吃著一場如夢似幻的宴席,憶著舊年的江湖傳說;

一邊是海外歸來的紅髮俠士,與文壇先驅、革命志士把酒言歡,隨性灑脫,初心未改。

慶雲樓的燈火,映著新舊交替的燕京,也映著這一場跨越階層、跨越身份的奇妙相逢。

而費五手裡的筷子,終於穩穩地夾起了一塊醬肘子,咬下去的那一刻,他忽然覺得,當年那五個嘴巴子,好像也沒那麼丟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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