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一五年一月,燕京的寒冬正濃。西北風捲著碎雪刮過紫宸苑的紅牆,簷角瑞獸的輪廓在風雪中顯得格外冷硬,庭院的寂靜彷彿也被凍住了,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刺骨的涼意。懷仁堂內炭火燒得正旺,鎏金樑柱泛著暖光,卻化不開空氣中隱隱流動的緊繃。
袁世凱穿著一身藏青緞面常服,坐在太師椅上。他面容沉穩,眉間積著久居高位的威儀與疲態,目光時而瞥向殿門,眼底藏著難以捉摸的思緒。手指無聲地摩挲著冰涼的木雕扶手,只有這時,才洩露一絲內心的波動。
侍從輕步進殿,低聲道:“大總統,日本公使日置益已在殿外候見。”
袁世凱抬眼:“請。”
腳步聲由遠及近,穩定而剋制。日置益一身公使禮服,面容清瘦,嘴角含笑,眼神卻帶著審視。身後隨員手捧一隻深色皮盒,恭敬而立。
“大總統閣下。”日置益微微躬身,中文流利,“奉我國政府之命,特來拜會。”
袁世凱頷首示意就坐。侍從奉茶後悄聲退下,殿內只剩炭火偶爾的噼啪。
靜默片刻,日置益壓低聲音:“此次帶來我國政府關於中日關係的一份提案,關乎兩國未來,亦關乎閣下大業,請過目。”
隨員上前,將皮盒輕放案上,旋即退回。
袁世凱目光落於盒上,並未開啟,只抬眸問道:“公使不妨明言,是何提案?”
日置益身體前傾,語調更緩:“內容盡在盒中。我國政府要求絕對保密,並請儘快答覆。”他稍頓,笑意漸深,“我國深知閣下抱負。如今華夏動盪,唯閣下可穩大局。若應允提案所求,我國政府願全力支援,助閣下成就千秋偉業。”
“千秋偉業”四字,說得又輕又慢。
袁世凱心下一震,指尖幾不可察地顫了顫。帝制——這是他心底盤桓已久的念頭,亦是最難啟齒的圖謀。日置益的暗示,像一道突然照進迷霧的光。
可他終究是袁世凱。那份心動被迅速壓入眼底,只餘審視:“貴國美意,袁某心領。然提案若損及華夏利益,縱有千般支援,亦不可應。”
日置益笑容未變,眼底卻掠過冷意:“閣下多慮了。此皆為促進中日友好、穩定東亞之舉。唯事體重大,若洩露恐生風波。”他話鋒一轉,“自然,亦望貴政府認清時勢。日本於東亞之力,閣下明白。若遲遲不答,或竟拒絕……後果,閣下當可預料。”
言辭溫和,字字皆刃。
袁世凱面色微沉。他何嘗聽不出話中兵戈之氣?北洋府庫空虛,內憂外患,若日本真以武力相逼,恐怕難以招架。可那皮盒中的內容,若真是賣國之約,他必將淪為千古罪人。
兩難之間,他默然良久,方緩聲道:“提案我會細閱,亦會密商。然袁某再說一次:保密可,損華夏利不可。亦請轉達貴國政府,望以友好互利為本,勿傷兩國和氣。”
日置益笑意漸濃,躬身道:“閣下明鑑。鄙人必轉達此意。盼早日得復,亦盼兩國攜手共進。”
二人又虛與委蛇片刻,日置益終是行禮告退。走出懷仁堂時,風雪撲面,他回望一眼朱門,眼中掠過一絲篤定。
殿內,袁世凱獨對案上皮盒,半晌未動。炭火暖光映著他晦暗的臉。終於,他伸手開啟銅釦,取出摺疊整齊的檔案。
白紙黑字,題頭刺目——《二十一條》。
他一行行看下去,臉色漸漸發青,手指越攥越緊,紙面被捏出深深的皺褶。承認日本繼承山東權益、南滿內蒙特權、延長租期、合辦廠礦、沿海不租他國、聘日人為顧問、警政軍械合辦、鐵路權、福建優先權、領事裁判權……
一條一款,皆如刀斧加身。
“日置益!”袁世凱猛地將檔案摔在案上,聲音壓著怒吼,“爾敢如此!”
喘息漸平。他閉目片刻,彎腰拾起檔案,重新摺好放入盒中,沉聲喚入侍從:“速請徐世昌、段祺瑞密議。此事絕不可洩。”
侍從凜然應諾,匆匆而去。
袁世凱踱至窗邊,推開一絲縫隙。寒風捲雪而入,刺骨,卻也醒神。庭院積雪皚皚,天地寂然。他知道,這隻皮盒掀開的,將是萬丈波瀾。
幾乎同時,懷仁堂外牆角,一道灰色身影隱於雪影之中。
李默,美國公使署安插於此的密探,已在此潛伏多時。殿內對話雖低,仍被他一字字聽入耳中。聽到“二十一條”“帝制”“武力威脅”時,他背脊已滲出冷汗。
待侍從離開,他藉著守衛交接的間隙,躬身疾走,沿熟悉小徑穿庭過院。風雪撲打臉頰,腳步卻不敢稍停。
半個時辰後,他已至美國駐華公使署門前。出示銅製徽章,守衛會意,入內通傳。
片刻,他被引至芮恩施辦公室。
美國公使芮恩施從檔案中抬頭,目光溫和而銳利:“有急事?”
李默行禮,語速低促:“日置益密見袁世凱,遞交《二十一條》,以支援復辟帝制相誘,隱含武力脅迫。要求絕密速復。”
芮恩施笑容頓失,驀然起身:“內容可知?”
“聽不真切,然日使言辭之間,所圖極大。若袁世凱應允,日本必獨霸華夏。”
芮恩施面色凝重,在室內疾走數步,旋即定身:“你即刻回去,緊觀其變。此事我立即電報華盛頓。”
李默領命,匆匆離去。
芮恩施走至電報機旁,召來報務員:“急電華盛頓總統暨國務院:日本今日密向袁世凱提出《二十一條》,以支其復辟為餌,脅以武力。此舉乃圖獨霸華夏,嚴重威脅我國於東亞之利益。請即定議應對,制衡日本擴張。餘將繼續密報後續。”
電報鍵聲噠噠,如急雨敲窗。
華盛頓,白宮。
內閣會議室氣氛肅殺。老羅斯福總統將電文傳視眾人,目光如炬:“日本野心,已不容坐視。”
國務卿頷首:“若容其吞華,東亞均勢必破,我國利益將受重創。”
“當示之以力,”國防部長聲沉,“調艦巡於太平洋,使知我決心。”
財政部長微蹙眉:“然若生戰,損耗必巨。歐陸局勢亦未穩。”
議論四起。老羅斯福靜聽片刻,抬手止聲。
“懼戰而縱虎,後患更深。”他聲音沉毅,“當明告日本:美利堅反對獨霸華夏,將以實力制衡其擴張。先以外交抗議,輔以軍力示形。若彼執意不退,再議後著。”
他環視眾人:“即令芮恩施密切注意袁、日動向。國務卿擬文抗議,國防部調動太平洋艦隊,財政部協理資糧。此事攸關大局,諸君速行。”
“是!”
眾人離席疾去。老羅斯福獨留窗前,晨光灑入,落在他堅定的眉宇之間。
遠處,風雪正掠過紫禁城的重重屋簷。一場關乎國運的暗湧,已悄然漫過歷史的堤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