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莓鎮的小旅店算不上頂豪華,牆皮甚至有些斑駁,但那間帶浴缸的客房足以讓傑克一行五人忘乎所以。在塵土飛揚、危機四伏的荒野裡摸爬滾打了那麼久,孩子們滿臉塵垢、衣襬結著厚厚的鹽霜,連頭髮絲裡都嵌著沙粒。一見到冒著熱氣的浴缸,幾人立馬搶著洗漱,把自己泡在溫水裡泡到面板髮皺、渾身泛白才肯出來。萊維對著牆上模糊的銅鏡,撓了撓洗得蓬鬆柔軟的栗色頭髮發,又捏了捏自己胳膊上剛褪去泥垢、透著嫩粉的面板,隨即一臉苦大仇深地盯著桌上的早餐——那麵包黑得發亮,硬邦邦的邊緣泛著焦痕,看著就硌牙。他咧嘴扯了扯傑克的袖子,語氣滿是委屈:“哥,我現在滿腦子都是邦尼嬸嬸蒸的中國包子,皮薄得能透光,咬一口滾燙的肉汁兒能濺一嘴,哪像這玩意兒,啃著跟嚼曬乾的馬鞍子似的,能把牙硌掉。”
艾薩克·摩根正用叉子狠狠戳著盤子裡乾柴似的牛肉,叉尖都快嵌進白瓷盤裡,發出刺耳的刮擦聲,聞言立馬放下叉子附和:“可不是嘛!我從三天前就開始懷念邦尼嬸嬸的手藝了!說真的,這頭牛死得也太冤了,好好的肉被烤成這鬼樣子,又幹又柴,簡直是對牛肉的褻瀆!”他說著還嫌棄地踢了踢桌腿,木質桌腿發出沉悶的聲響,那股子養尊處優的少爺脾氣,半點沒被荒野的艱苦磨掉。
伊登靠在椅背上,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輕點桌面,目光掃過窗外安靜的街道,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又幾分篤定:“別抱怨了,按原定行程,我們今天或明天就該返程回營地了。這次別走之前的小路了,從裡格斯車站走更穩妥,那條路線大路寬敞平坦,往來的商隊和旅人也多,能少些劫道的悍匪和意外。”他向來心思縝密,比傑克更擅長規劃路線,總能考慮到潛在的風險。
傑克用毛巾擦了擦剛洗完的手,點點頭深以為然:“說得對。獨騾農莊那邊有家族的工廠,說不定能遇上看守工廠的熟人,直接搭順風車回去,能省不少事還安全。不過——”他話鋒一轉,眼神瞬間多了幾分警惕,掃過同伴們,壓低聲音補充,“我們得先去槍械鋪添點傢伙事兒,多備幾盒彈藥,路上才能安心。”
伊登瞬間眯起眼睛,指尖無意識地摸向腰間空著的槍套,指腹摩挲著皮革的紋路,同樣壓低聲音問:“你是在擔心那個老牛仔?”他顯然也沒忘昨天在捕獸人之家偶遇的比爾·邁納,那傢伙滿臉褶皺,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紋路里都透著股子藏不住的陰狠,眼神總在他們身上打轉。
傑克聳聳肩,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嚴肅:“那傢伙靴子側面沾著乾涸的血跡,顏色深得發暗,邊緣還結著痂,一看就不是新鮮的,你總不能說沒注意到吧?伊登。”他雖年紀不大,但跟著亞瑟和達奇這些在江湖上摸爬滾打多年的人,耳濡目染之下,對危險的嗅覺格外敏銳,絕不會放過任何可疑的細節。
伊登臉色一沉,鄭重地點頭,語氣愈發凝重:“當然注意到了。那傢伙太熱情了,熱情得反常——主動湊過來跟我們搭話,旁敲側擊地問我們的行程和目的地,眼神還總在我們身上掃來掃去,跟在打量貨物似的,一看就沒安好心。”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晨霧還沒完全散去,草莓鎮的槍械鋪就亮起了燈,老闆慢悠悠地開啟了店門。傑克率先走了進去,站在擺滿武器的貨架前,指尖逐一劃過一排步槍的槍身,感受著木質槍托的紋理,目光最終落在了幾把小巧的1906式半自動手槍上。這槍身形輕便,後坐力小,精準度卻不低,重量也適合賈斯珀、萊維和艾薩克這三個年紀稍小的傢伙握持防身。他剛要拿起一把試手感,店門就被推開,伊登走了進來,手裡還拎著兩個印著麵包店標誌的紙袋,身上帶著淡淡的麥香。
“哎?你怎麼來了?賈斯珀他們仨呢?”傑克放下手槍,好奇地問。按往常的性子,萊維早就該像跟屁蟲似的黏過來,吵著要選一把“最威風、最亮眼”的槍,艾薩克也會在一旁挑三揀四。
伊登把紙袋放在櫃檯上,攤攤手笑道:“那三個傢伙昨晚泡了澡又鬧到半夜,一會兒比誰的槍法準,一會兒聊邦尼嬸嬸的包子,現在還睡得跟死豬似的,喊都喊不醒。我讓旅店夥計把早餐送上去了,讓他們多睡會兒,反正也不急著趕路。”他說著開啟紙袋,裡面是兩塊鬆軟的甜麵包,還冒著餘溫,“給你帶的,剛從街角麵包店買的,總比旅店裡的黑麵包強多了。”
傑克接過甜麵包咬了一大口,鬆軟的麵包裹著甜香的內餡,含糊不清地說:“還是你想得周到。我正打算給他們仨各買一把你看這槍,小巧玲瓏的,他們拿著不費勁,後坐力也能hold住,平時防身足夠了。”他又指了指旁邊堆得高高的彈藥箱,補充道,“再備上幾盒彈藥,路上不管遇上悍匪還是野獸,都能有個防備。”
伊登皺了皺眉,伸手翻了翻傑克口袋裡鼓鼓囊囊的錢袋,指尖能摸到金幣的輪廓,語氣裡帶著幾分擔憂:“我們帶的錢夠嗎?這三把槍加上幾盒彈藥,可不是小數目。”他們從小到大幾乎沒自己算過賬,不管在瓦倫丁還是羅茲,買東西都是直接掛範德林德家族的賬,老闆們自然會找上門結算,對金錢的概念本就十分模糊。
傑克聞言笑了起來,抬手拍了拍錢袋,裡面傳來金幣碰撞的清脆聲響,悅耳動聽:“哦,我就知道你會擔心這個。我一開始也沒底,但後來才反應過來,我們對‘錢夠不夠’的認知壓根有偏差。”他說著晃了晃錢袋,金幣碰撞聲更響了,“別忘了,因為芬恩叔叔的原因,家族每年都過中國春節,達奇伯伯、亞瑟伯伯他們給的壓歲錢可不少,我們幾個全攢下來了。再說,他們本來就出手大方,平時給我們的零花錢,估計比一些小幫會的全部家底還厚。”
伊登恍然大悟,拍了下腦袋,忽然想起一件趣事,忍不住笑了:“說起來,達奇伯伯還跟我講過我爸的糗事——他小時候自己在北京的街上,居然用一塊沉甸甸的金子買一串糖葫蘆,把賣糖葫蘆的老闆都難為壞了,不知道該找錢還是該拒絕。”
傑克笑得前仰後合,差點把嘴裡的甜麵包噴出來,扶著貨架才穩住身形:“哈哈!這事我知道!而且你絕對想不到,那個賣糖葫蘆的就是林北大叔!這事還是他跟我講的,說芬恩叔叔當時把金子往攤子上一拍,他還以為遇上瘋子了,愣了半天都沒反應過來。”
伊登眼睛一亮,隨即又露出幾分遺憾,語氣裡滿是嚮往:“啊?原來是林北大叔?我還從沒吃過糖葫蘆呢。聽唐人街的華人叔叔說,這東西在美洲根本沒人賣,想吃只能去中國本土才能嚐到。”他雖在美洲長大,但骨子裡藏著對中國的好奇,尤其是這種只聽過沒見過的零食,更是讓他心心念念。
傑克收起笑容,語氣認真了些:“林北先生跟我說過,糖葫蘆是中國小孩常吃的零食,紅果裹著厚厚的糖衣,酸甜可口,咬起來嘎嘣脆,但吃了特別容易餓。這邊的華人大多是背井離鄉過來的,在異國他鄉餓怕了,都想做些頂飽的吃食,沒人願意做這種‘頂不住餓’的東西。他還說,等以後天下太平了,大家都不愁吃飯了,說不定唐人街就有人願意做糖葫蘆賣了。”
倆人在槍械鋪裡越聊越投機,從武器選款聊到芬恩先生在中國的見聞,又聊起回去後要讓邦尼嬸嬸做包子、煮糖水,全然沒察覺危險正悄然逼近草莓鎮旅店。此時,比爾·邁納正帶著四個精壯的幫手匆匆走進旅店大門,這幾人都是他連夜從附近的酒館、據點找來的狠角色,個個身材魁梧,眼神兇悍,手上都沾過不少人命。
走在最前面的是託福·“快刀”·懷特,一個面板黝黑的黑人漢子,身形不算高大,卻異常矯健靈活,腰間別著兩把閃著寒光的墨西哥彎刀,刀鞘上還刻著猙獰的花紋——他向來不用槍,只用刀,刀快如閃電,能在瞬息間劃破敵人的喉嚨,“快刀”的名號在邊境一帶絕非浪得虛名。緊隨其後的是以西結·“鐵砧”·科爾,一個身高足有兩米的美墨混血壯漢,肩膀寬得像門板,手臂比普通人的大腿還粗,臉上一道刀疤從額頭直劃到下頜,看著格外猙獰,眼神兇狠如野獸,下手更是狠辣無情,據說他能徒手擰斷人的脖子,“鐵砧”之名,既是說他身形如鐵、刀槍難入,也是說他下手重如鐵砧,絕不留情。剩下兩個是他們的同伴:科爾的同鄉薩姆森·布魯克斯,個子不高但眼神狡黠,嘴角總掛著算計的笑,擅長用獵槍,近距離殺傷力極強,心思活絡得很;懷特的好友馬庫斯·格雷,沉默寡言,全程低著頭,揹著一把保養精良的溫徹斯特步槍,據說能在百米之外精準命中目標,是個難纏的老槍手。
比爾·邁納看著眼前這四個狠角色,心裡頗為滿意,覺得對付幾個半大孩子綽綽有餘,但轉念一想,又覺得用不上這麼多人。他早就讓快刀懷特的表弟喬布·華盛頓在鎮口趕著馬車等候,算上喬布,這次居然出動了六個人。可一想到那個叫伊登的孩子眼裡藏不住的狡黠,還有他們腰間若隱若現的槍套,他又覺得謹慎些總沒錯——誰知道這些孩子到底是甚麼來頭,背後有沒有靠山。
剛進旅店大堂,鐵砧科爾就徑直走向前臺,旅店老闆剛露出熱情的笑臉要打招呼,話還沒說出口,就被科爾一把掐住了喉嚨。那老闆的臉瞬間漲成紫紅色,雙手拼命抓著科爾的手臂,連慘叫都沒發出來,脖子就被硬生生擰成了詭異的角度,軟倒在地,沒了氣息。旁邊的年輕服務員嚇得魂飛魄散,臉色慘白如紙,轉身就要往後廚跑,科爾抬腿一腳就把他踹倒在地,沉悶的撞擊聲讓整個大堂都安靜了。他上前一步,粗壯的手掌按住服務員的後頸,狠狠往桌角一砸,“咔嚓”一聲輕響,服務員的腦袋瞬間磕出鮮血,濺了一地,人也當場沒了動靜。科爾毫不在意地抹了抹手上的血漬,雙手各拖著一具屍體,一步步走到比爾·邁納面前,甕聲甕氣地問:“老比爾,我們為甚麼要把這幾個孩子交給傑裡邁亞·‘夜梟’·莫斯?直接把他們賣給墨西哥的奴隸主,能賺的錢比交給那傢伙多一倍!”
比爾·邁納臉色一沉,惡狠狠地罵道:“謝特!你這個滿腦子都是肌肉的混蛋!你以為我不想多賺錢?如果我們自己處理這些‘貨物’,墨西哥的黑幫會找上門報復,FBI也不會放過我們!夜梟有渠道擺平這些麻煩,黑白兩道都吃得開,交給她,我們雖然賺得少,但能安安穩穩拿到錢,還能保命!”他深知夜梟莫斯的勢力,不敢輕易得罪,只有透過她,才能穩妥地把“貨物”出手。
薩姆森·布魯克斯靠在門框上,抱著胳膊,嘴角掛著玩味的笑:“科爾,這老狐狸說得沒錯。安全第一,留著小命才能賺更多錢。一個穩妥的計劃,能讓我們下次還能繼續幹票大的,別因小失大。”他向來精明,最懂權衡利弊,自然知道比爾的顧慮並非多餘。
比爾·邁納不滿地瞥了科爾一眼,語氣冰冷地命令:“執行計劃的時候,不準提任何異議!這是我們能在邊境活下去的規矩。你們按原計劃行事,把那三個孩子綁結實,懷特,你跟我去後院馬廄,看看他們的馬有沒有問題,順便把馬車準備好,儘快動身。”
與此同時,傑克和伊登已經採購完畢,兩人手裡大包小包地拎著——除了三把1906步槍、幾盒彈藥,還買了些不易變質的乾糧、止血繃帶,甚至特意給愛吃甜食的萊維買了一塊包裝精緻的巧克力。他們說說笑笑地走在街道上,陽光透過樹葉灑在身上,暖意融融,全然沒察覺到旅店的異樣。剛走到旅店門口,就遇上三個壯漢扛著三卷碩大的地毯從裡面走出來,地毯又厚又重,每一卷都比人還高,外層裹著防塵的粗布,可那三個壯漢扛在肩上卻步履穩健,臉不紅氣不喘,一看就力氣驚人。
傑克和伊登連忙往路邊靠了靠,給他們讓路。傑克看著那壯漢們寬厚的肩膀,忍不住咋舌:“哦!謝特!我以前總聽亞瑟伯伯說,有些壯漢力氣大得能扛一頭成年公牛,還以為是他吹牛,今天才算親眼見識到。這地毯看著至少得有百十斤,居然真有人能扛著走,還走得這麼穩!”
伊登也一臉新奇地打量著那三個壯漢,尤其是走在中間的光頭漢子,身高足有兩米多,比高大的亞瑟還要高出一大截,肩膀寬得能擋住大半個門框。他點點頭附和:“可不是嘛!你看看他們的塊頭兒,傑克,中間那個光頭,至少比亞瑟伯伯高十公分,胳膊粗得能趕上我的腰了,簡直是個移動的鐵塔。”
“我看不止十公分,至少二十公分!”傑克伸著脖子比劃了一下,又笑著拍了拍伊登的肩膀,催促道,“走了走了,回去看看那三個傢伙醒了沒,把槍給他們,也好讓他們高興高興,說不定萊維還會纏著我們教他開槍呢。”
倆人嘻嘻哈哈地走上二樓,腳步聲在安靜的走廊裡格外清晰,推開房間門的瞬間,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意。原本擺滿行李的房間空蕩蕩的——萊維最喜歡的那頂牛仔帽掉在地上,帽簷沾了灰塵;艾薩克從不離手的玩具手槍被扔在牆角,槍身磕出了缺口;賈斯珀的帆布揹包不翼而飛,床上的被褥被粗暴地掀開、揉成一團,顯然是被人仔細翻動過。
“萊維?艾薩克?賈斯珀?”傑克試探著喊了一聲,聲音在空蕩的房間裡迴盪,卻沒有任何回應。他心裡一沉,一股不安湧上心頭,快步走到衣櫃前,猛地拉開櫃門——兩具冰冷的屍體赫然出現在眼前,正是旅店的老闆和服務員,他們的脖子被擰斷,臉上還殘留著臨死前的驚恐神色,鮮血染紅了衣櫃裡的衣物,濃重的血腥味撲面而來,嗆得人喉嚨發緊。
傑克和伊登瞬間感覺血液都凍住了,手腳冰涼,後背冒出一層冷汗,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伊登猛地轉頭,眼神銳利如鷹,側耳傾聽片刻,壓低聲音急促地說:“後院有聲音!是馬蹄聲,還有拖拽的動靜,像是有人在拉重物!”
傑克瞬間回過神來,眼底的驚慌被滔天怒火和警惕取代,他咬牙攥緊拳頭,二話不說,一把推開窗戶,抄起新買的蘭徹斯特連發步槍,對準後院的方向連開三槍!“砰!砰!砰!”槍聲劃破了草莓鎮的寧靜,子彈呼嘯著飛向院子裡的黑影,也正式拉開了一場生死較量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