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林和老徐終究沒打起來——老林的侄子及時衝上來拉開了兩人,還一個勁兒替老徐說話,反覆強調“徐叔平時最照顧我了”!這陣仗鬧得,包子鋪裡連豆漿都暫停售賣了!
見兩人不僅沒打起來,老林反倒一個勁兒地向老徐道謝,沒看成熱鬧的芬恩滿臉失望。他轉頭看向剛衝進門的富蘭克林,語氣裡滿是疑惑:“你怎麼又來了?哥倫比亞法學院的課、律所的實習還不夠你忙?況且埃莉諾都懷孕了,你不在身邊陪著,跑這兒來湊甚麼熱鬧?”
富蘭克林正嚼著油條,猛地被噎得直翻白眼,慌忙端起旁邊的麵茶灌了一口,結果更噎了!孫文清見狀,笑著遞過一碗溫熱的豆漿,這才幫他順了氣。
“我又不是來找你的!”富蘭克林緩過勁來,急忙辯解,“上次我跟孫先生聊得投緣,這次是專門來找他的!而且我已經透過律師資格考試的核心科目了,律所實習主要就是看資料,在哪兒看不一樣?我覺得瓦倫丁這兒山清水秀的,特別適合埃莉諾養胎待產,就帶她一起過來了!”
“沃特?你把埃莉諾也帶來了?”芬恩的聲音陡然拔高,滿是不可思議。
“有甚麼問題嗎?”富蘭克林一臉理所當然,“她跟邦尼她們聊得可開心了!是瑪麗女士說你們來瓦倫丁吃早餐,我才馬不停蹄趕過來的。”
芬恩無奈地翻了個白眼,吐槽道:“好傢伙!你這是徹底從熱衷精英社交、愛打帆船騎馬的貴公子,活成西部老油條了!薩拉女士當初還特意囑託我照看著你,我這真是辜負了她的信任!希望她和上帝都能原諒我!”
去年富蘭克林與埃莉諾成婚時,範德林德家族的不少人都去參加了婚禮,孫文清也跟著芬恩一同出席。
那一次,孫文清著實被驚到了。他早知道芬恩路子野,卻沒料到野到這種程度——要知道,他大哥孫梅本就是富商,他再清楚不過羅斯福家族在美國的分量!
不過孫文清和富蘭克林倒是聊得十分投機,這也讓他從全新的角度加深了對美國製度的理解。畢竟,站在華人富商的立場,和站在美國老牌權貴家族的視角看這個國家,差異遠比想象中要大。
都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芬恩、亞瑟這倆人待久了,富蘭克林的嘴皮子也變得利索起來,當即反駁:“得了吧!要是薩拉女士知道你能宅在家裡半年不出門,根本不可能把我託付給你!絕對不可能!”
芬恩頓時惱羞成怒:“謝特!富蘭克林!對兄長就該有應有的尊重!”
富蘭克林也來了火氣,回懟道:“謝特!芬恩!那只是薩拉女士出於禮貌讓我那麼叫你!你別拿雞毛當令箭!我從來就沒承認過你是我兄長,就算你比我大兩歲也不算!”
芬恩卻忽然勾起嘴角,露出一抹得意的笑:“不!不!不!富蘭克林,你承認過的。”
“我甚麼時候承認過?”富蘭克林滿臉詫異,實在想不起來自己有過這樣的表態。
芬恩拖長了語調,陰陽怪氣地說:“哦——某些人,第一次拿到分紅的時候,高興得像個傻子,主動給我打電話,一口一個‘芬恩哥’叫得親熱,聽得我直起雞皮疙瘩!現在想不認賬了?要不我跟邦尼說一聲,把某人的分紅停了?”
富蘭克林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像吞了一隻蒼蠅似的——那些被遺忘的記憶突然湧上心頭,瘋狂地攻擊著他。
芬恩乘勝追擊,步步緊逼:“怎麼,想起來了?來,叫聲哥聽聽,我就當沒這回事。”
約翰嘴裡塞滿了包子,含混不清地開口:“富蘭克林,芬恩沒權力停你分紅。至少我覺得,邦尼在這事上肯定不會聽他的。”
芬恩轉頭對拆臺的約翰怒目而視:“沙特阿噗,約翰!吃的還堵不上你的嘴是吧!”
富蘭克林立馬轉憂為喜,笑著附和:“哦!約翰說得對!邦尼可比某個紅頭髮的混球靠譜多了!”
芬恩冷笑一聲,語氣帶著嘲諷:“哼,富蘭克林,你將來肯定能成個優秀的政治家。”
富蘭克林警惕地盯著芬恩,根本不信他會說甚麼好話——他可不像約翰那麼好糊弄。
果然,芬恩話鋒一轉:“你已經具備了美國政客最核心的特質——不要臉!”
富蘭克林也不甘示弱,冷笑回擊:“哦?那我倒是可以跟西奧多先生提一句,某個紅頭髮、不願透露姓名的先生,評價他這個‘美國最大的政客’不要臉。”
芬恩絲毫不慌,反唇相譏:“看吧,動不動就背後打小報告,更不要臉!”
孫文清輕輕抬手,示意兩人安靜:“別拌嘴了,油條涼了就不好吃了。”
在座的人都十分敬重這位長者。雖說亞瑟比他大了三歲,但人生的價值從不止於長度,更在於厚度。
這場小風波過後,眾人總算能安心吃飯,話題也漸漸回歸正軌。
這時,孫文清緩緩開口:“我打算走了。”
四人聞言,都詫異地抬起頭看向他。孫文清面帶微笑,解釋道:“去年黃星就給我打了電話,邀請我去日本籌備成立中國革命同盟會。這事已經耽誤了一年,總不能讓老黃一個人扛下所有。”
芬恩沉吟片刻,問道:“甚麼時候動身?”
“就這幾天。”孫文清答道。
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壓抑。芬恩強擠出一個燦爛的笑容,舉杯致意:“祝孫先生此去旗開得勝,馬到功成!”
孫文清倒是笑得坦然,他拍了拍芬恩的肩膀,真誠地說:“謝謝你,李富明。謝謝你為革命所做的一切。”
芬恩鼻子一酸,眼淚險些掉下來,語氣帶著幾分沮喪:“可惜我是個雜胡……根本沒資格跟你並肩作戰。”
孫文清的語氣帶著幾分責備,卻滿是真誠:“別這麼說!你的貢獻,我們所有人都有目共睹,革命事業離不開每一個人的付出。”
幾天後。
聖丹尼斯碼頭,溼冷的江風裹挾著碼頭的喧囂,撲面而來。芬恩將兩隻沉甸甸的木箱輕輕推到孫文清面前,箱鎖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裡面整齊碼放的金條,是他這幾天加急籌集的,大多是他的私產。
他攥了攥衣角,語氣裡滿是懊惱與愧疚:“文清兄,此番你遠赴日本組建同盟會,我卻只能拿出這些俗物相助,沒能與你並肩投身革命,實在慚愧。”說話時,他垂著眼,不敢直視對方的目光,彷彿這滿箱金條,在壯闊的革命理想面前,顯得格外微不足道。
孫文清聞言,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帶著旅途奔波的薄繭,力道卻沉穩而堅定。“芬恩,不必如此。”他的聲音溫和卻有力,目光望向江面遠處的粼粼波光,“革命之路漫長且艱險,你在美國已是有聲望之人,一言一行皆受矚目,若貿然參與其中,反倒會引來諸多掣肘,得不償失。”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芬恩,眼神裡滿是理解與鄭重:“更重要的是,中國人的路,終究要靠中國人自己走。你籌集的這些金條,能解同盟會初創的燃眉之急,已是莫大的助力。這份情誼,我和所有革命同仁都會永遠銘記。”
江風掀起孫文清的衣袍,他抬手將被吹亂的鬢髮捋到耳後,目光重新投向遠方的航線。芬恩望著他堅定的側臉,心中的懊惱漸漸消散,只握緊了拳頭,輕聲承諾:“願你此去順遂,我在海外,必會盡己所能,為你們籌措更多物資,做你們最堅實的後盾。”
汽笛長鳴,劃破了碼頭的喧囂,也打斷了兩人的對話。孫文清頷首示意,轉身登上前往日本的客輪。甲板上的身影在暮色中漸漸挺拔,愈發清晰。芬恩站在碼頭,靜靜望著客輪緩緩駛離,直到船影融進江面的暮色裡,再也看不見,才緩緩轉身離去,掌心仍殘留著方才被拍過的溫度。
孤帆遠渡承壯志,濁浪難遮赤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