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家槍械鋪,原先可是潮州幫的總堂口,藏得夠深吧?”芬恩邁著步子往前挪了兩步,回頭衝孫文清揚了揚下巴,語氣裡帶著點熟門熟路的隨意,“老闆就是剛出去那賊兮兮的老頭,姓劉,叫劉老蔫——對了,忘了跟你說,潮州幫現在已經全歸洪門管了,辦事更方便些。”他一邊說著,一邊伸手推開二樓的木門,老舊的門軸不堪重負,發出“吱呀——”一聲綿長的響。芬恩側身往旁邊讓了讓,示意孫文清先進,隨口補充道:“二樓這地方以前可不是賣槍的,藏著個地下賭場,夜夜都鬧哄哄的。後來聖丹尼斯的賭場全被格蘭德那傢伙包圓了,這兒沒了生意,也就空下來咯。”
屋裡積著一層厚厚的灰塵,像是許久沒人踏足過。木門一推開,“吱呀”聲未落,漫天細塵便隨著氣流翻滾起來,嗆得人下意識眯起眼睛。芬恩皺了皺眉,飛快地眨了眨眼,抬手在鼻子前急促地扇了扇,還忍不住往後退了半步,嘴裡不停吐槽:“劉老蔫這老小子,真是懶到家了!就算不用這地方,也抽空掃掃灰啊?這要是吸進肺裡,不得嗆出毛病來!”
孫文清倒半點不嫌棄,反而往前多走了幾步,徑直走到二樓大廳中間。他微微仰起頭,目光慢悠悠地掃了圈整個空間,從牆角的樑柱看到窗邊的位置,又低頭看了看腳下的地面,語氣裡滿是滿意,笑著點了點頭:“這地方不錯啊!位置選得好,前面是開闊的公園,後面靠著熱鬧的街道,不管是進出還是觀察動靜都方便。而且這面積,也完全夠咱們用了。”
芬恩聽他這麼說,鬆了口氣似的,往門框上一靠,肩膀徹底放鬆下來,雙手往身後一背:“孫先生滿意就行,我還怕這地方入不了你的眼呢。我已經提前打發劉老蔫去採買裝置了,他在聖丹尼斯待了十幾年,熟人遍地都是,採買物資、招募人手這些雜活兒,交給他準靠譜,比咱們自己跑省事兒多了。”
孫文清聽到“打發劉老蔫去辦事”,愣了下,轉過身直直看向芬恩,帶著點疑惑問道:“這麼說,你不留在聖丹尼斯陪我?”
芬恩聳聳肩,嘴角勾起一抹無奈又灑脫的笑,語氣輕鬆得很:“那哪兒能啊!我家住馬掌望臺,就在大地之心的瓦倫丁鎮,老婆孩子都在那兒等著我回去呢,可不能在這兒久待。”他頓了頓,又補充道:“這次是司五爺捎信說你要來,我才特意趕過來的。說實話,我可不愛待在聖丹尼斯,這天總灰濛濛的,壓得人心裡發悶,憋得慌!還是鄉下舒坦,天寬地廣的,敞亮!”
說著,他慢悠悠掏出腰間的鐵皮煙盒,指尖在盒面上擦了擦灰,掀開蓋子抽出一根菸,湊到嘴邊用火柴點燃,橘紅色的火苗跳了兩下便滅了。他吸了口煙,緩緩吐出菸圈,又把煙盒遞到孫文清面前,笑著問:“來一根不?這煙是我的捲菸廠出的,味道還不錯。”孫文清見狀,笑著擺了擺手,又輕輕搖了搖頭,示意自己不抽菸。
芬恩收回煙盒,重新揣回腰間,又吸了口煙,煙霧慢悠悠從嘴角飄出來,消散在滿是灰塵的空氣裡。他語氣篤定地說:“你在聖丹尼斯待著,安全肯定沒問題,放心吧。洪門在這一帶還有些勢力,劉老蔫也會多盯著點,沒人敢隨便來招惹你。”
孫文清輕輕搖了搖頭,眼神裡透著股歷經風雨的堅定,語氣平靜卻有力:“我不是擔心安全。這些年走南闖北,大風大浪見得多了,這點兒風險,我還真不怕。”
芬恩聞言,重重地點了點頭,眼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認同,語氣也鄭重了幾分:“這我信。幹革命這事兒,本就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哪有怕死的道理?不瞞你說,我家就已經為這事兒走了兩個人了。”
孫文清微微一怔,眼神裡閃過一絲驚訝。他跟芬恩打交道的時間不算長,司五爺之前只跟他說芬恩可靠,能幫忙,卻從沒提過他的身世,他對這位熱心的幫手,其實瞭解得並不多。
芬恩一眼就看穿了他的驚訝,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卻依舊帶著灑脫,主動解釋道:“我爹和大哥,當年在山東學人家鬧革命,舉義反抗清廷。可惜勢單力薄,沒能躲過清廷的追捕,最後都沒了性命。我也是因為這事兒,沒法在國內待了,才一路逃到美國來的。”
孫文清沉默了一瞬,往前挪了半步,語氣放輕了些,輕聲問道:“你恨你父親嗎?畢竟是因為他,你才背井離鄉這麼多年。我聽司五爺說,你到美國都快十年了吧?”
芬恩灑脫地笑了笑,緩緩搖了搖頭,眼神雖因為提及親人亮了些,語氣卻依舊輕鬆坦然:“恨他幹甚麼?男子漢大丈夫,能為國出力,能為信念拼搏,本就是多光榮的事兒啊!我爹和大哥都是英雄。”說到這兒,他的語氣沉了沉,眼裡閃過一絲狠厲,“我恨的不是他,是腐朽的清廷——那是不共戴天的恨!所以往後你要推翻它,不管是缺錢、缺槍,還是缺人手,儘管跟我說,別客氣!。”
孫文清被他這番赤誠的話打動,沉默了片刻,眼神裡帶著點不確定,輕聲問道:“你就這麼相信我,覺得我真能推翻它?要知道,清廷雖然腐朽,但根基還在,想推翻它,難如登天。”
芬恩咧嘴一笑,往前湊了湊,語氣特篤定,還帶著點興奮:“那當然!我半點不懷疑!你不信的話,聽聽美國的例子就知道了。你想想啊年的時候,東印度公司從中國走私了一大批茶葉,這批茶葉夠英國市場賣整整兩年的。英國政府既不想讓本土的茶商破產,又捨不得丟了東印度公司這個搖錢樹,就硬逼著東印度公司去波士頓低價賣茶,搶佔市場。結果你猜怎麼著?直接引發了傾茶事件,老百姓都怒了!1775年,美國就開打獨立戰爭了,前前後後打了八年年就徹底贏了,建立了自己的國家。到了1812年,美國又跟英國開打,這次更厲害,兩年就搞定了。等到1894年,美國的工業產值都超過英國,成了世界第一。”他說的時候,手還忍不住比劃著,像是在重現當年的場景。
他頓了頓,把菸蒂在門框的灰裡摁滅,撣了撣手上的菸灰,語氣也鬆快些:“你看,殖民者和被殖民者的身份互換,也就四十年的事兒!再說了,咱們的大清可比不上當年的英國——就說咱們那老佛爺,修個頤和園就花了上千萬兩白銀!上千萬兩啊,摺合成美元都一千多萬了!你知道不?1867年美國買整個阿拉斯加那麼大一塊地方,才花了720萬美元!清廷把錢都花在享樂上了,根本不管老百姓的死活,這樣的朝廷,怎麼可能撐得住?”
最後他一拍大腿,聲音都提高了些,帶著點義憤填膺:“你說說,這樣腐敗無能的大清,能不亡嗎?它要是不亡,才對不起天下的老百姓!”
孫文清深吸一口氣,芬恩這番話像是一把火,點燃了他心中的鬥志,心裡積壓許久的憋屈彷彿被這一番話衝得乾乾淨淨。他用力點了點頭,語氣也變得亮堂又堅定起來:“說得對!這樣的大清,不亡不行!驅除韃虜,恢復中華!這不僅是我的目標,更是天下百姓的心願!”
芬恩哈哈笑起來,走上前重重拍了拍孫文清的胳膊,語氣更輕鬆了,還帶著點安慰:“這就對了!別繃那麼緊,放輕鬆點。我跟你說,我覺得推翻大清,比當年朱元璋推翻大元還容易些。畢竟現在清廷已經爛透了,民心盡失。真正難的不是推翻它,而是推翻之後,咱們中國該走哪條路,該怎麼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
孫文清心裡一動,芬恩這話正好說到了他心坎裡。他借鑑了朱元璋北伐檄文裡“驅逐胡虜,恢復中華”的口號,又給這個古老的口號加了些新的時代意思,就是希望能為中國尋一條新出路。芬恩的這番話,不僅認同了他的目標,還點出了後續的關鍵,讓他之前因為支持者少、被清廷罵“亂黨”的鬱悶,一下子就沒了蹤影。
孫文清一下子精神起來,眼裡滿是神采,看向芬恩提議道:“既然你要回瓦倫丁,我能跟你去那邊轉轉不?也看看那邊的情況,說不定能找到更多志同道合的人。”
“那有甚麼不行的!求之不得呢!”芬恩眼睛一亮,立馬接話,還興奮地搓了搓手,“咱們正好可以在瓦倫丁也整個報社,兩地用電報互通訊息,有甚麼情況能及時應對。我看黑水城那邊也能加一個,狡兔三窟嘛,多留個心眼總沒錯,就算一處出了問題,另外兩處還能正常運轉。”說完,他哈哈笑了兩聲,顯然對這個主意很滿意。
笑了兩聲,他像是突然想起了甚麼重要的事兒,猛地收住笑,表情變得認真起來,鄭重地補充了一句:“對了,有句話我得提醒你。美國這路子,咱們只能參考參考,取其精華去其糟粕,可不能照搬。咱們的國情跟美國不一樣,照搬肯定要出問題。”
孫文清有點納悶,皺了皺眉,追問道:“為啥啊?美國能靠這路子成功,咱們借鑑過來,難道不行嗎?”
芬恩攤了攤手,語氣裡帶著點過來人的通透,耐心解釋道:“你想啊,美國那些托拉斯,一個個野心勃勃的,要是生在中國,能甘心就當個托拉斯,只搞搞商業?肯定不會。美國沒有咱們中國這種秦始皇傳下來的一統天下的傳統和根基,老百姓的觀念也不一樣。可咱們有啊,咱們的國情、民心、歷史傳承,跟美國都差得遠,所以絕對不能生搬硬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