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金山唐人街的夜空,被《大同日報》報社的大火映得通紅。橘紅色的火光舔著木質印刷機房,噼啪的燃燒聲裡混著紙張燒脆的響聲,聽得人心裡發緊。焦糊的油墨味裹著嗆人的濃煙,像塊溼抹布似的壓得街巷裡的華人喘不過氣,不少人躲在門窗後,只敢露半隻眼瞅著那片火海,暗自揪心。
黃三爺站在離火海不遠的巷口,手裡攥著半截燒黑的報紙,指節都捏白了,眉頭擰成個川字。他身後,司五爺正揮著根厚實的檀木扁擔,把兩個想借著火光翻牆偷襲的保皇黨混混揍得直叫喚——那混混摔在青石板上剛要爬,司五爺的扁擔又落了下來,“咔嚓”一聲斷成兩截,一把裹著黑布的短霰彈槍露了出來,槍口泛著冷光。“這群狗孃養的雜碎,敢動報社的主意!”司五爺的吼聲蓋過了火苗聲,眼角的刀疤都氣紅了,早年收拾欺負華僑的美國流氓時,他也是這股狠勁。
孫文清站在街角陰影裡,藏青色長衫下襬被火星燎了幾個破洞,邊緣還焦黑著,但他脊背依舊挺得筆直,彷彿身後的火海和亂糟糟的聲響都跟他沒關係似的。他小心翼翼把一疊沒被燒著的革命文稿揣進懷裡,指尖輕輕摸了摸紙面,確認字跡沒壞,才慢慢抬眼瞅向火海。“燒得掉報紙,燒不掉人心。”他聲音平得像潭深水,卻帶著股能穩住人的勁兒。原本急著要去救火的洪門兄弟,聽了這話都漸漸安靜下來,臉上的慌亂慢慢變成了堅定。
黃三爺快步走到孫文清身邊,腳步放得很輕,湊過去壓低聲音,語氣裡的焦急藏都藏不住:“文清先生,舊金山待不下去了。保皇黨不光勾連了本地白人幫派,連清廷領事館都發了懸賞,三百兩白銀要您的人頭,現在整個唐人街到處都是他們的眼線。”他說著轉頭看了眼司五爺,兩人對視一眼,啥也沒說就達成了共識。黃三爺又把聲音壓得更低:“現在只有一個人能保您安全——芬恩·李。”
“芬恩·李?”孫文清挑了挑眉,眼裡閃過一絲驚訝,很快又恢復了平靜。他當然聽過這個名字——西部那個敢跟洛克菲勒財團硬剛、幫華工爭權益,還牽頭要廢《排華法案》的華人領袖,在海外華僑圈裡早就名聲大得很。只是他沒想到,這個傳說中的人物,居然還是洪門除暴堂的“大路元帥”。
“就是他。”司五爺擦了擦臉上的菸灰,指尖在霰彈槍槍托上蹭了蹭,語氣篤定得很,“那小子現在在聖丹尼斯跟土皇帝似的,聖丹尼斯警察局長亨利·詹金斯是他過命的兄弟,本地最大的義大利黑手黨見了他都得矮半截。黑白兩道都給面子,在他地盤上,沒人敢動文清先生一根手指頭。”他頓了頓,瞅了眼孫文清懷裡的文稿,補充道:“而且聖丹尼斯是西部重要的鐵路樞紐,華工也多,咱們能把報社剩下的舊印刷機搬過去,悄悄把《大同日報》復刊,把革命的聲音傳出去。”
凌晨三點,天還黑得透透的,一列橫貫西部的蒸汽火車慢慢駛出舊金山車站。車輪碾過鐵軌,“哐當哐當”的聲響在安靜的夜裡聽得格外清楚。開放式的硬座車廂裡,流動小販早就走光了,只有幾個趕路人裹緊單薄的衣服,縮在角落打盹。黃三爺換了身筆挺的西裝,裝成往來東西部的商人,坐在過道邊的座位上,指尖看似隨意地搭在膝蓋上,眼角餘光卻一直盯著車廂兩頭的入口;司五爺靠在車門邊,寬簷帽簷壓得很低,遮住大半張臉,手始終按在腰間的短霰彈槍上——這是他特意為這次護送準備的傢伙,槍管削短了好藏,近距離火力卻超猛,能一下子把敵人壓制住。
孫文清坐在靠窗的位置,藉著頭頂微弱搖晃的煤油燈光,小心翼翼從懷裡掏出文稿逐字核對。紙張邊緣有點卷,還沾著些細小的灰燼,但字跡依舊清晰。火車行駛時,車廂連線處的碰撞聲沒完沒了,車身時不時還猛顛一下,他就趕緊把文稿按在胸口護好。這顛簸的感覺,跟他這些年的革命路挺像,一路磕磕絆絆,卻從沒停下腳步。
車廂裡的空氣越來越悶,窗外的黑夜裡頭,只有遠處訊號燈偶爾閃一下紅光,轉瞬就沒了。黃三爺悄悄從口袋掏出塊懷錶,開啟錶盤藉著煤油燈光瞅了眼——凌晨四點,正是人最困、警惕性最低的時候,也是最容易出亂子的點兒。他不動聲色地把懷錶塞回去,給司五爺遞了個眼神,司五爺微微點頭,按在霰彈槍上的手又用了點勁。
果然,火車剛鑽進內華達山脈的狹長隧道,麻煩就來了。隧道里的黑把所有光都吞了,只能聽到車輪跟鐵軌的摩擦聲越來越刺耳。就在這時候,三個穿麂皮外套的男人藉著黑暗溜進車廂,腳步沉得很,腰裡鼓鼓囊囊的,明顯藏著傢伙。幾人眼神兇得像餓狼,在乘客堆裡掃來掃去,粗糙的手指在腰上的武器上蹭來蹭去,最後,目光精準地落在了孫文清身上——他們就是保皇黨花大價錢僱的賞金獵人,一路追到這兒,就等著在這荒郊野外的火車上動手。
司五爺的手瞬間攥緊霰彈槍槍柄,指節都白了,剛要起身就被黃三爺按住。黃三爺輕輕搖頭,示意他彆著急,然後慢慢站起來,整了整西裝外套,用流利卻故意放慢的英語對賞金獵人說:“幾位先生,借個火?”說話時,他抬手攏了攏衣領,故意露出袖口內側的洪門青龍紋身。賞金獵人對視一眼,顯然認出了這個標記,眼裡閃過一絲忌憚,但一想到高額懸賞金,又立刻變得貪財。其中一個臉上帶刀疤的男人嗤笑一聲,伸手就去抓孫文清的胳膊。
“砰!”
沉悶的槍聲在狹窄的車廂裡炸開,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司五爺率先扣動扳機,槍口噴出一團火光,霰彈像暴雨似的掃過去,擦著刀疤男的手腕釘在身後的車廂板上,濺起一片木屑和火星。刀疤男疼得悶哼一聲,捂著流血的手腕往後退。車廂裡的乘客被突如其來的槍聲嚇得魂都飛了,尖叫著四處躲閃,有的直接縮到座位底下不敢動。黃三爺趁機一把把孫文清推向車廂後門,低聲急喝:“走!”自己則抄起旁邊一個裝滿貨物的木箱,狠狠砸向另一個正要掏槍的賞金獵人的膝蓋,木箱“嘩啦”一聲裂開,貨物撒了一地,那賞金獵人被砸得跪倒在地。
“想動文清先生,先過我這關!”司五爺的吼聲震得人耳朵疼,他打小習武,身手可比這些散兵遊勇強多了。只見他腳步一錯,側身躲開賞金獵人射來的子彈,手裡的霰彈槍接連開火,密集的火力形成一道屏障,把剩下兩個賞金獵人逼得連連後退,根本靠近不了車廂後門。
這時候火車正好經過一處高架橋樑,橋面離地面有十幾米高,橋下是鋪著乾草的緩坡。司五爺見退路清乾淨了,一點沒猶豫,彎腰穩穩背起孫文清,叮囑了句“抓穩了”,就直接跳下車。兩人在空中劃了道短弧線,重重摔在橋下的乾草坡上,乾草的柔軟緩衝了衝擊力,滾了幾圈就停下了,倆人均無大礙。孫文清剛要起身,就看見遠處夜色裡,幾匹快馬正往這兒跑,馬蹄聲越來越近,帶頭的正是芬恩·李派來接應的洪門紅棍亓祥福、亓祥坤兄弟,他們腰間的黃銅徽章在月光下亮閃閃的,一眼就能看見。
黃三爺則留在車廂裡,繼續跟賞金獵人周旋。他熟悉火車的佈局,藉著過道窄的優勢,像狸貓似的靈活躲閃,一會兒躲到座位後面,一會兒用散落的貨物當掩護,把三個賞金獵人耍得暈頭轉向。眼看火車快進站減速了,黃三爺抓住機會,把一個鐵皮水桶狠狠砸向最後一個賞金獵人,趁著對方躲閃的功夫,轉身跳下車廂,幾個起落就鑽進了車站旁邊的樹林,很快就沒了蹤影。
兩天後,聖丹尼斯的唐人街裡,一家叫“同鄉居”的酒館熱鬧得很。孫文清在洪門兄弟的護送下,走進酒館後院的包間,在這裡,他終於見到了傳說中的芬恩·李。
芬恩穿了件黑色皮夾克,領口敞開著,露出裡面的白色襯衫,腰間別著一把擦得鋥亮的銀色手槍,身形挺拔,眼神沉穩。他身後站著兩個穿西裝的男人——一個是聖丹尼斯警察局長亨利·詹金斯,金髮碧眼,臉上帶著爽朗的笑;另一個是本地義大利黑手黨的吉多·馬特利,眼神挺銳利,但對芬恩透著十足的恭敬。看見孫文清進來,芬恩快步走過去,遞過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語氣爽朗又帶著點鄭重:“文清先生,一路辛苦了,歡迎到我的地盤來。”他頓了頓,眼神堅定地補充道:“在這兒,你的安全我全包了,《大同日報》想怎麼印就怎麼印,沒人敢攔著。”
警察局長亨利·詹金斯笑著走過來,拍了拍胸脯補充道:“芬恩說的話,就是聖丹尼斯的規矩。不管是保皇黨的雜碎,還是哪個不長眼的幫派,誰敢找文清先生和報社的麻煩,我直接把他們扔監獄裡,讓他們吃不了兜著走!”吉多·馬特利也點了點頭,沉聲說:“地面上的事交給我,我的人會盯著所有可疑的人,保證萬無一失。”
孫文清接過酒杯,指尖感受到酒杯的溫熱,抬頭望向窗外——聖丹尼斯的街道燈火通明,酒館外傳來華人的歡聲笑語,還有往來馬車的鈴鐺聲,一派熱鬧安穩的樣子。這燈光比舊金山的更亮、更暖,把他一路的疲憊和驚險都驅散了。他輕輕抿了一口威士忌,醇厚的酒香在舌尖散開,眼裡重新燃起熾熱的希望。這裡不光有安全的地方待,更有重新點燃革命火種的好地方,屬於他們的戰鬥,還得繼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