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對兄弟截然不同——孫澎深居簡出,出行必帶重兵護衛。潛伏吳縣的刺客至今未能覓得良機。
真是塊難啃的硬骨頭。
交州前線。
當張津火速率軍回防番禺時,卻發現城池秩序井然,氣得幾乎吐血。
他原以為番禺至少會進行抵抗,總要有些傷亡,城中該有辦理喪事的人家。
可現實是——除了官倉被洗劫一空,整座城池毫髮無損!
連條狗都沒少!
所謂萬軍壓境不過如此?
張津當下的困局,與昔日陶謙坐鎮徐州時的境遇竟有幾分相似。
這些世家大族若存心作梗,當真能令人折損陽壽。
命運彷彿在戲弄張津——他剛踏入番禺城不到半個時辰,緊急軍報便追著腳後跟送至案前。
展開戰報的瞬間,張津眼前驟黑,當場昏厥。
番禺縣令接過染血的絹帛,才瞥了兩行便脫口驚呼。
高涼太守張豹的急報墨跡未乾:兩日前,揚州水師如黑雲壓城,自高涼以南海域蔽天而來。戰船連綿不絕,甲士多如蟻附,根本無從估算具體數目!
縣令捏著信箋苦笑,比起太守這般虛實相間的筆法,自己方才的措辭實在過於拘謹。敵軍數量?根本不必確切數字!要的就是這般雲山霧罩的效果!
難怪年過而立仍屈居縣令之位,這其中的為官智慧,今日總算領教了。
這哪裡是甚麼軍情急報?在番禺縣令看來,字裡行間分明寫著四個燙金大字——宦海真經!
暮色四合時,張津幽幽轉醒,目光渙散如蒙薄霧。
此刻他腦海中只反覆迴盪著一個悔恨的念頭:
當初究竟為何要觸怒孫澎這尊煞星?
——
孫澎的跨緯度打擊徹底擊潰了張津的心理防線。
這些日子他召集幕僚晝夜推演,試圖找出遏制揚州水師之策。結論卻令人絕望——以交州造船工藝,根本造不出能追擊揚州艦隊的海船。
若以內河戰船貿然出海,與自掘墳墓無異。
甚至無需敵軍出手,交州船隻遭遇風浪便會檣傾楫摧。
這是真正的維度碾壓。
面對交州蜿蜒千里的海岸線,張津根本無力佈防。眼下揚州水師的進軍路線,分明直指交趾腹地。
張津的老巢設在交趾郡的龍編城。倘若揚州水師端了他的大本營,聽聞那孫澎與曹操有同樣的癖好,專愛 ** ——張津府中豢養著三十餘名美妾,豈非要盡數落入孫澎之手?
此事斷不能忍!
此刻的張津宛如輸紅眼的賭徒,手中僅剩最後一點賭注。他早無翻盤之念,只求速速率軍返回交趾,保住根基之地,絕不給孫澎折辱他的機會。
龍編城距海岸不遠,更有河道直通北部灣。至今張津仍摸不清揚州水師的實際兵力,根本不敢賭守城將士能否抵擋所謂上萬登陸部隊。
然而交州道路之艱險,玩過《三國志14》的玩家定能道出無數血淚。張津耗費近月時光,方在龍川縣集結近兩萬兵馬。這些兵卒多從鄰近郡縣抽調,如今要從最東端的南海郡馳援至最西端的交趾郡,堪比從粵東徒步至雲南——沿途多數地域連條像樣的官道都無,教張津如何急行軍?
苦思良久,張津終於定計:一面遣使向孫澎求和,一面將兩萬大軍化整為零,分駐南海、高涼二郡的沿海大縣。能否阻截揚州水師再犯,他心中全無把握。可總不能率軍沿著海岸線追擊揚州船隊吧?
部署完畢,張津親率兩百精騎向交趾疾馳。剛過蒼梧抵近合浦郡界,噩耗再度傳來:合浦太守獻城降敵,揚州水師攻佔該城後竟駐留不去!
聞訊剎那,張津幾欲昏厥——剛把重兵佈防在南海、高涼沿海,揚州水師卻從合浦登陸,劫掠後非但不退,反而據城固守!
這支敵軍究竟有多少人馬?張津至今未能探得確切數字。望著身旁兩百騎兵,他長嘆一聲,繼續催馬奔向交趾。每一步都似被人預先算準,這滋味令他如芒在背。
去年此時,張津尚與劉表殺得難分高下。或許正是這場勢均力敵的較量,讓他誤判了自身實力,竟以為天下諸侯皆不足懼。
直到孫澎揮師猛攻,張津才真切體會到天壤之別。與真正強大的諸侯相比,自己不過是個微不足道的小角色。能與劉表平分秋色,只能證明劉表同樣平庸,絕非自己有何過人之處。
當張津日夜兼程趕回龍編城,望見城頭依舊飄揚著自己的旗幟時,不禁熱淚盈眶。明明孫澎還未兵臨城下,他卻如同重獲至寶。然而剛回城中,張津便一病不起。士燮前來探視,見他形容枯槁,也不免心有慼慼。
士燮原本打算以張津為踏腳石,謀取交州牧之位。當初他主動為張津爭取這個位置,正是為此謀劃。他本想在取得交州牧後偏安一隅,靜觀北方混戰,待天下大勢既定再擇主而事,保全富貴。
但孫澎水軍的出現,徹底粉碎了士燮的如意算盤。所謂天高皇帝遠,在這支艦隊面前已成空談。孫澎能在交州任何海岸登陸,予取予求。士燮心知即便取代張津,也難擋揚州水師鋒芒——交州漫長的海岸線,根本無從設防。
病榻前,張津緊握士燮的手,痛悔道:威彥公,悔不聽公良言,貪圖揚州以至今日。此刻羞愧難當,本無顏相求,但望念在同僚之誼,最後再助我一臂之力?
士燮按住他的手正色道:子云且安心將養,諸事容後再議。
再議就來不及了!張津急道。
張津猛地從病榻上支起身子,一把攥住士燮的袖口,聲音發顫:威彥公,如今唯有您能解我危局。探子來報,合浦城 ** 現了盛孝章與虞仲翔的身影,此二人與您素有交情,可否替我去探探口風?
士燮靜默片刻,忽然問道:容我問你一句。
請講!張津急道。
倘若...士燮斟酌著詞句,我是說倘若,那孫澎要你歸順...
降字未出,張津已肝膽俱顫。
簡簡單單一個字,如驚雷炸響。直到此刻他才猛然醒悟:這場戰事除非孫澎主動罷兵,否則絕無轉圜餘地!
揚州水師自海路襲來,縱使求援荊州益州,亦是鞭長莫及。即便援軍趕到又能如何?沒有戰船,終究要被揚州水師戲耍於股掌之間。
人力怎敵得過波濤之力?
張津眼前一黑,再度昏厥。
### 整個二月末對張津而言,如同酷刑加身。
孫澎拿下合浦後,立即著手整頓城防、清點戶籍、丈量田畝。最令張津暴跳如雷的是,那些降官竟個個盡心竭力輔佐新主。
更可恨的是,他竟對此束手無策。
敵軍背靠大海,派少量兵卒無異送死;大軍壓境,對方隨時能揚帆遠遁。還是那句話:陸上縱有千軍萬馬,終究追不上那乘風破浪的艨艟鉅艦!
二月底,張津費盡心力組織起一支兩萬人的部隊發起進攻,不料敵軍撤退得乾脆利落,連合浦城的多數官員也隨之撤離。當張津率軍進入空無一人的太守府時,他內心的防線徹底崩塌。
戰局的主動權,看來已無法挽回。
果然,沒過幾日,高涼城淪陷的訊息傳來。
當初從龍川撤往交址時,張津將兩萬兵力分別部署在高涼和番禺兩地。
高涼至少也該有一萬守軍,怎會如此輕易失守?
此刻的高涼城內,太守張豹——那位曾以“敵軍船隊浩浩蕩蕩不可計數,大軍鋪天蓋地”聞名的鬼才,正在向魯肅大吐苦水。
“張津動動嘴皮子,就要我們湊一萬人送去龍川。我想著送就送吧,反正到了龍川,軍糧又不用我來操心。”
“可現在呢?他又是一句話,把這一萬人原封不動塞回來,還不准我解散!”
“高涼養得起這麼多兵嗎?根本做不到!”
“身為交州官員,不打一仗就直接投降,我也覺得丟臉。”
“可我能怎麼辦?就算你們不來,春耕將至,這一萬人全是臨時徵召的農夫,總得讓人回家種地吧?”
“再說上次你們進城,差點搬空高涼糧倉,我上哪兒再給這一萬人弄糧草?”
“為官一任,造福一方。為了高涼百姓,我的顏面算甚麼?”
“孫州牧仁厚,上次你們入城秋毫無犯,這次我又何必為張津與你們兵戎相見?”
“魯大人,若有機會,煩請引薦。我願棄暗投明,歸附孫州牧。說來我們高涼張氏,四十年前正是從吳縣分出的支系,論輩分,我還是張允的堂兄……”
魯肅聽罷,笑著寬慰了他幾句。
至於張允堂兄這件事,聽聽就算了。真要關係親近,誰會分封到交州這種窮鄉僻壤?
大漢姓張的多如牛毛,你們交州牧不也姓張嗎?乾脆說你們也是親戚得了。
不過這高涼太守張豹確實有幾分本事,最擅審時度勢。上次開城投降後,居然能在張津手下保住官位。等魯肅戰艦殺回馬槍時,他仍穩坐太守之位,單論這做官功夫,也算登峰造極了。
至少他看得清局勢。
眼下張津對上孫澎,根本毫無勝算。就算張豹死守高涼,城中糧草也撐不了幾天。至於出城迎戰?交州稱得上戰將的都在張津身邊,張豹手下不是子侄就是姻親,不過是在衙門混資歷的,哪捨得讓他們送死?
魯肅入城後,倒沒撤換張豹的職位。只是虞翻、盛憲帶著合浦官員進駐,把太守府擠得水洩不通。張豹也乖覺,打聽到主事人後,事事都要請示虞盛二人。
先前高涼官員短缺,許多政務都荒廢著。如今補上這批合浦調來的能吏,官府運轉立刻順暢起來。盛憲和虞翻因地制宜推行新政,很快就贏得百姓稱頌。
張津收復合浦後,對高涼是徹底無暇顧及了——合浦世家們的不滿早已擺在明面上。
這也難怪。合浦盛產珍珠,百姓不是捕魚就是採珠,讓這些人籌措兩萬大軍的糧草?簡直是天方夜譚。更別說合浦糧倉早被孫澎水軍搬空了。
當年桓帝靈帝在位時,合浦每年只需進貢珍珠抵稅,何曾繳納過糧秣?
張津倚仗武力強行組建了兩萬人的軍隊,合浦太守光是維持這支隊伍的糧草供應就已焦頭爛額。若張津還要率軍攻打高涼,沿途糧餉又該由誰承擔?
合浦官員們對張津的不滿早已溢於言表,他又豈會不知?
但眼下局勢令他進退兩難——難道能放任孫澎佔據高涼不管嗎?合浦太守本想勸他置之不理,當初陶謙不也對盤踞琅琊的臧霸採取放任態度?可想起陶謙的結局,這位太守最終選擇了沉默。
唯一令張津欣慰的是,士燮答應了他的請求,正前往高涼與魯肅交涉。而此前派往揚州向孫澎求和的使者,至今仍被冷落在吳縣,連孫澎的面都未能見到。
面對合浦官紳日益強烈的怨聲,張津只得解散大部分軍隊,讓士兵返鄉春耕,僅保留少數兵力維持秩序。若孫澎水軍再度來犯,便只能聽之任之。
若孫澎要你歸降,你當如何?士燮的詰問又一次在張津腦海中迴響,久久揮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