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東省質監局媒體見面會，定在週五上午。
劉繼海打算把稿子唸完，道個歉，把貨放了，這事就算翻篇了。
但他沒想到，有人比他快了一步。
週四一大早，10餘家媒體同時發聲。
雖然標題各不相同，但翻開來一看，說的是一回事。
《經濟日報》頭版右下角，一塊不小的版面，標題是“廣交會上大放異彩的萬鷹VCD，為何江東遭遇滑鐵盧？”
文章不長，但寫得很詳細。
從萬鷹在廣交會上籤下八千臺意向訂單說起，筆鋒一轉，寫到江東省對萬鷹產品的扣押、門店被封、質監局半個月不回應、粵東省同行跨省來討說法。
文章最後留了一個問號，說產品質量問題，至今沒有一份正式的檢測報告。
《華夏日報》駐江東記者站發了一篇評論員文章，標題很剋制：“誰來監管監管者？”
文章說，當一家企業的產品在廣交會上被外商認可，在本省卻被無故扣押，我們不禁要問，問題究竟出在誰身上？
其他媒體，也是如出一轍。
與此同時，粵東省質監局副局長梁建國接受了幾家媒體的採訪。
他表示：“萬鷹VCD在粵東省多次抽檢，全部合格。我可以負責任地說，不存在所謂的質量問題。我們已經準備好相關材料，隨時可以向江東省同行提供。”
金陵市的工商局、公安局的處理辦法就很雞賊，就在記者圍堵在質監局門口當天，就派出工作人員把萬鷹品牌店的封條撕了。
並電話通知萬鷹品牌店的店長，之前的處罰取消，可以正常營業。
至於當初為甚麼封店，倒是沒有給出合理的解釋。
餘杭、甬城也是見情況不對，主動聯絡了當地的代理商，把貨還了回去，品牌店也是隨之解封。
......
另一邊，江東省質監局。
劉繼海坐在辦公室裡，看著手裡的稿子，正琢磨著明天媒體見面會上，這個稿子該怎麼念？
結果辦公室主任急匆匆地跑進來，手裡拿著一沓報紙，臉色異常難看：
“劉局，您快看看今天的報紙！全報了！咱們還沒說話呢，他們全給捅出去了！”
劉繼海接過報紙，一份一份地翻。
越翻臉色越難看，從白變青，從青變紫。
他把報紙往桌上一拍，站起來，指著窗外罵開了：“他們憑甚麼？調查結論還沒出來，他們就先定調了？這是給誰施加壓力呢？”
辦公室主任站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
劉繼海在辦公室裡來回走了好幾趟，嘴裡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話：
“我們還沒說話，他們就把結論寫好了。到底誰是執法部門？他們是法官還是我們是法官？”
罵完了，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仰頭一口悶了。
劉繼海生氣是有道理的。他本來打算在明天的見面會上主動認錯、主動放行、主動道歉，把姿態做足，好歹給自己留點體面。
現在媒體提前發聲，把“質監局半個月不回應”“產品不存在質量問題”“粵東省同行跨省來討說法”這些事全抖摟出來了。
他明天的見面會，成了給媒體擦屁股的善後會。
他這口氣，咽不下去也得咽。
顧長風那邊也好不到哪去。
他是在辦公室裡看到報紙的。
秘書送進來的時候，他正在跟銷售部的經理談事。
他接過報紙掃了一眼，臉色就變了，把報紙往桌上一拍，說了一句“你先出去”，銷售部經理趕緊溜了。
辦公室裡只剩下他一個人。他把報紙拿起來，一篇一篇地看。
看完後，他把報紙重重摔在桌上，拿起桌上的電話想砸，舉到半空中，又輕輕放下。
砸了就沒得用了，還是算了。
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嘴裡喘著粗氣，拿起桌上那份《經濟日報》，又看了一遍那篇文章。
萬鷹VCD：廣交會上大放異彩，卻在江東省慘遭封店。
這標題起得他想罵娘。
顧長風冷笑了一聲，在心裡給自己暗暗打氣：“先讓你們樂呵兩天，等過幾天飛燕VCD上市，價格一公佈，我看你們拿甚麼應對？”
........
第二天，上午8點半。
劉繼海準時來到辦公室，把一會兒在媒體面前要讀的稿子，又過了一遍。
九點半，他換了一身深色西裝，把領帶系得端端正正，提前20分鐘走進了會議室。
會議室不大，擺了三十來把椅子，他坐在主席臺正中間，。
辦公室主任坐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沓備用材料。
工作人員已經把茶水擺好了，攝像機架在最後排。
九點五十分，會議室裡只坐了七八個記者，稀稀拉拉的。
劉繼海皺了皺眉，看了一眼辦公室主任，辦公室主任也是一頭霧水，微微搖頭，不知道是甚麼情況。
十點整，陸陸續續又來了幾個，總共也就十五六個人。
劉繼海微微皺眉，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但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勁。
前幾天堵門的時候，還是黑壓壓一片，今天要開見面會了，記者反倒少了，這太反常了。
辦公室主任宣佈見面會開始，劉繼海清了清嗓子，開始念稿子。
“……經我局重新核查，萬鷹VCD產品不存在質量問題。此前扣押繫個別質檢員操作失誤，導致檢測結果出現偏差。”
“我局已對該同志進行批評教育，並對由此給萬鷹電子帶來的不便表示歉意。扣押產品即日起全部放行。”
唸完了，他抬起頭，等著記者發難。
臺下安靜了兩秒。
一個記者舉起手，問了一句：“劉局長，請問那個質檢員是怎麼操作的？具體失誤在哪個環節？”
劉繼海愣了一下，沒想到問題這麼簡單。
他照著準備好的答案說了一遍：“檢測裝置未校準，導致讀數偏差。”
然後，等著下一個問題。
另一個記者問：“放行的產品會不會再次抽檢？”
劉繼海說“會按正常程式抽檢，但預計不會有問題”。
然後，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記者們低頭記了幾筆，有人已經開始收拾東西了。
沒有人追問“誰打的招呼”，沒有人追問“為甚麼拖了半個月”，沒有人追問“粵東省那邊的檢測報告跟你們的不一致怎麼解釋”。
他準備了半個小時的刁鑽問題，一個都沒用上。
見面會散了，記者們三三兩兩走了。
劉繼海坐在主席臺上，看著空蕩蕩的會議室，臉色陰沉，一言不發。
他本來以為今天是一場硬仗，準備了盾牌和長矛，結果敵人沒來。
他既鬆了口氣，又有些提心吊膽。
毫無疑問，這是陳旭東故意讓記者這樣做的。
俗話說得好：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畢竟將來萬鷹也好、新聲也罷，還是要在江東銷售產品的。這時候得罪狠了，以後肯定少不了一些麻煩。
再有，媒體圍攻質監局這件事，本身就是個引子。
有了這件事，才能進行下一步的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