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底，京城的春天來得比較晚，路邊的楊樹剛冒出新芽，風裡還帶著涼意。
央視大樓對面的梅地亞中心，比平常更熱鬧了幾分。
此次招標的會場設在二樓。
長條桌一排一排地擺開，鋪著深藍色的桌布，每個座位上都放著一份競標檔案，和一個牛皮紙信封。
主席臺不大，後面立著一塊巨大的紅色背景板，上面寫著“央視1993年度黃金時段廣告招標大會”幾個金字。
還沒到九點，會議室裡就已經快坐滿了。
來的都是全國各地企業的老闆，有飲料的、有家電的、有白酒的、有藥品的....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禮節性的微笑，互相握手、遞名片、寒暄......
但誰都清楚，今天不是來交朋友的。
陳旭東和徐有財是卡著點到的。
徐有財穿著一身深藍色的西裝，大背頭梳得溜光鋥亮，蒼蠅落在上面，都得摔個跟頭。
腋下夾著一個小包，看著就有大老闆的架勢。
陳旭東走在他旁邊，穿著一身運動裝，雙手空空，看上去更像是徐有財的助理或者司機。
倆人一進門，會議室裡的目光，嘩地一下全都看了過來。
“徐總！來了來了！萬鷹VCD的徐總！”
徐有財可是登過雜誌封面，上過央視的男人，誰能不認識他？
會議室裡一下炸了鍋，眾人便開始小聲議論上了。
“萬鷹來了，看來這次白來了！”
“是啊！萬鷹這廣告打得太兇了，看來人家這是勢在必得啊。”
.......
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先從座位上站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迎上來，雙手握住徐有財的手，笑著自我介紹，
“徐總，我是魯東省的，做酒的，孔府宴酒，姜華。久仰久仰！”
孔府宴酒，在91年，還是地方上的小牌子。
92年在幾個省臺砸了不少廣告，銷量漲了一大截，讓這位姜華嚐到了打廣告的甜頭。
這次來央視，他的野心不小。
姜華是個能說會道的人，人還沒到聲先到，跟誰都能聊。
徐有財笑著握了手，說了句“姜總客氣”。
姜華沒鬆開手，湊近了一點，故作輕鬆道：
“徐總，今天這個標王，我本來是志在必得的。但您來了，我這心裡，突然有點沒底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周圍的人都能聽得見。
徐有財笑了笑，不鹹不淡地回了一句：“姜總說笑了，公平競爭，公平競爭。”
這是要上演龍虎鬥啊。
周圍的人聽見兩人的對話，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一個個都露出看戲的表情。
徐有財話音剛落，旁邊又湊過來幾個，有做飲料的、有做藥品的，都是來套近乎的。
一群人把徐有財圍在中間，遞名片的遞名片，寒暄的寒暄，一口一個“徐總”“徐大哥”“萬鷹可是風頭正勁啊”。
徐有財一個勁地點頭，嘴就沒合攏過。
陳旭東站在旁邊，被人群擠到了一邊。
他也沒往前湊，自己找了個靠角落的位置坐下來。
前後左右的人都在看他，這誰啊？
徐總的助理？
那他這也太不像話了，老總沒坐，他就自己找地方坐了？
一個穿著灰色夾克的中年男人坐到他旁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湊過來小聲問了句：“兄弟，你是哪個公司的？”
陳旭東笑了笑，說“過來看看熱鬧”。
那男的點了一下頭，又看了看他面前的桌上沒有擺臺卡，就以為他真是徐有財的家屬或者跟班，沒再搭理他。
陳旭東也不在意，靠在椅子上，等著開會。
被人當成小透明，他一點兒也不在乎。
今天的主角不是他，是徐有財，是萬鷹。
越少人注意到他，他越自在。
他現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把那串數字填在信封裡，然後把信封放進箱子。
九點整，會議室的門關上了。
主席臺上有人走出來，坐在第一排的幾位領導模樣的人，也坐穩了。
譚青松穿著一件深色的西裝外套，短髮燙了個小卷，走上臺，站在話筒前。
會議室裡安靜了下來。
“各位來賓，上午好。歡迎參加央視1993年度黃金時段廣告招標大會。”
譚青松的聲音，透過音響傳出來。
她站在臺上，掃了一眼臺下的眾人，見陳旭東坐在角落裡，正笑盈盈的看著她。
譚青松朝他微微點頭。
這個細節，被幾個老闆注意到了，但都以為是看向陳旭東身邊的徐有財，也就沒有多想。
畢竟萬鷹在央視砸了這麼多廣告，雙方認識再正常不過。
“今年的招標規則，我再宣讀一次。”譚青松拿起桌上的一份檔案，念道：
“本次招標採用暗標形式。在座的各位將你們最終的出價填寫在信封裡，由我們統一收取。”
“出價最高者獲得本年度《新聞聯播》後至《天氣預報》前的黃金時段廣告位。”
“此外，中標企業還將獲得一套包含其他時段在內的整體廣告打包方案。”
她頓了頓，抬起目光，一字一句地說：“標底不公佈。所有報價將在現場公開拆封，現場公佈結果，價高者得。”
臺下有人開始小聲議論。
暗標，意思是大家不知道別人出多少錢，只能自己掂量。
這種玩法比明標更難琢磨。
出低了拿不到，出高了心疼。
每個人臉上的表情各異，有皺眉的，有低頭思考的，也有一臉無所謂的。
譚青松講完規則，走下臺。
工作人員開始分發信封。
徐有財拿到信封，看了一眼，白色的牛皮紙，封口處貼著一圈雙面膠。
他沒急著填，把信封放在桌上，扭頭看向陳旭東，小聲問道：“還是按咱倆說那個數填嗎？我看那個姓姜的來者不善吶！”
如果沒記錯，上一世，孔府宴酒的標王價格是4000萬左右。
陳旭東原打算是出5000萬，比孔府宴酒的價格多個1000萬左右，穩穩拿下標王，對譚青松也有個交代。
但現在有了萬鷹這個變數，姜華是否還會按照上一世的價格出價呢？
5000萬這個數字還保險嗎？
他心裡有點沒底。
還是保險點吧，別因為幾百萬，丟了標王的名號。
“圖個好彩頭，寫5888萬吧！”陳旭東說。
“行！”徐有財點點頭，把5888萬寫到信封背面的表格上，仔仔細細地填了公司名稱、聯絡人、聯絡電話，然後把信封摺好，封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