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肉麵店的掛鐘“滴答”跳了一格，指向下午兩點半。陽光被街對面的寫字樓擋住大半，店裡的光線驟然暗了幾分，落在頹廢男沾著油汙的風衣上，竟讓那團灰撲撲的布料顯得有些沉重。楊詩晴的後背已經沁出冷汗，牛仔褲貼著面板，涼絲絲的——她能清晰看到頹廢男握引線的手指在顫抖，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像極了暴雨前即將斷裂的樹枝。
“別慌。”李高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輕得像一陣風。他悄悄往楊詩晴身邊挪了挪，膝蓋碰到她的膝蓋，傳遞過來一點溫熱的力道，“他要是真想拉引線，不會跟我們說這麼多話。”
話音剛落，楊詩晴的手機就“嗡嗡”震動起來，螢幕上跳動著“周隊”兩個字。那震動聲在死寂的店裡格外刺耳，頹廢男猛地抬頭，渾濁的眼睛裡瞬間迸出光亮，像在黑暗裡抓住了救命稻草，聲音都拔高了八度：“是……是李麗的訊息嗎？快接！”
楊詩晴趕緊按下接聽鍵，手指因為緊張而打滑，差點按成了結束通話。周星星急促的聲音立刻從聽筒裡湧出來，夾雜著警車鳴笛的背景音：“小楊！我就在店外五十米的拐角，戶籍科剛傳過來資料——江州市叫李麗的，排除四十歲以上的還有203個！”
“203個？”楊詩晴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地看向頹廢男。他臉上的光亮瞬間黯淡下去，嘴唇哆嗦著，像是要哭出來。角落裡的張大爺悄悄嘆了口氣，手裡的老花鏡滑到鼻尖，又趕緊扶住——這數字，跟大海撈針沒區別。鄰桌的女孩緊緊攥著男孩的手，指甲都掐進了對方的肉裡，男孩卻沒敢吭聲，只是用眼神示意她“別說話”。
“周隊，能不能再縮小範圍？”楊詩晴的聲音帶著點哀求，“他說李麗左眼角有顆痣，二十七歲左右……”
“早問了！”周星星的聲音更急了，“這203個都符合！你再挖點細節，生日、畢業學校、以前的工作單位，越細越好！媒體已經往這邊趕了，再拖下去要出亂子！”
掛了電話，楊詩晴看著頹廢男期待的眼神，喉嚨發緊——她真怕自己一開口，對方就徹底崩潰。可沒等她組織語言，李高突然拍了拍頹廢男的胳膊，遞過去一根菸：“先別急著找人，你的故事還沒講完呢。你說你出差回來她就不見了，那趟差去了多久？”
頹廢男愣了一下，接過煙的手頓在半空。李高趕緊掏出打火機給他點上，火苗“噌”地竄起來，映亮了他眼角的細紋。煙霧吸進肺裡，頹廢男劇烈地咳嗽了幾聲，眼淚卻跟著咳了出來：“去了……去了七天。我跟她保證過，回來陪她過二十六歲生日，還給她訂了她最喜歡的芒果慕斯蛋糕，上面要插滿粉色的蠟燭。”
他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像是沉進了回憶裡：“我提前一天回來，特意繞到蛋糕店取了蛋糕，還買了她喜歡的白玫瑰。開啟出租屋的門，燈是黑的，她的行李箱不見了，梳妝檯上的護膚品也空了——連我送她的那支口紅都帶走了，就留了個空盒子在桌上。”
“我打她電話，關機。去她公司找，同事說她辭職了。我在出租屋裡守了三天，蛋糕放壞了，玫瑰也蔫了，她還是沒回來。直到半個月後，她突然給我發訊息，說在‘遇見’咖啡館等我。我跑過去，看到她坐在窗邊，對面坐著個穿西裝的男人，手上戴著塊我半年工資都買不起的手錶。”
說到這裡，頹廢男的聲音突然哽咽，手裡的菸捲被捏得變形，菸灰掉在地上，燙出一個小黑點：“她跟我說，‘阿強，我們分手吧，我跟他在一起了’。我問她為甚麼，她只是說‘他能給我想要的生活’。那天……那天就是她生日啊，我口袋裡還揣著準備好的戒指，想跟她求婚的。”
店裡靜得能聽到窗外落葉的聲音。張大爺偷偷抹了把眼睛，鄰桌的女孩也紅了眼眶，用紙巾捂著嘴，不敢發出聲音。楊詩晴的鼻子也酸酸的——拋開他身上的炸藥包，這個男人不過是個被愛情傷透的可憐人。
“她生日是幾號？”李高突然問道，語氣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6月24日！”頹廢男幾乎是脫口而出，像是這個日期刻在了他的骨子裡，“雙子座，她總說自己性格分裂，有時候想跟我過小日子，有時候又想住大房子。我那時候總跟她說‘再等等，我攢夠錢就買房’，可她沒等我。”
李高對楊詩晴使了個眼色。她立刻反應過來，趕緊撥通周星星的電話，聲音都帶著點顫抖的興奮：“周隊！生日6月24日，左眼角有痣，二十七歲！再排查一遍！”
掛了電話，楊詩晴才發現自己的手心全是汗。李高遞過來一張紙巾，笑著說：“看你緊張的，比我上次跟蔣峰打架還慌。”
“能不慌嗎？”楊詩晴瞪了他一眼，卻沒真生氣，“你不知道周隊剛才說媒體要來了，要是被拍下來，我們都得寫檢討。”她頓了頓，看向頹廢男，語氣軟了下來，“阿強，你跟李麗在一起的時候，她有沒有提過自己的學校？或者以前的工作？”
阿強吸了口煙，菸蒂燒到了指尖才反應過來，趕緊扔掉：“她是交通大學的，學會計的。以前在‘盛達集團’上班，就在對面的寫字樓裡，不然我們也不會總來這家店吃牛肉麵。”他指了指窗外，對面那棟玻璃幕牆的寫字樓在陽光下閃著光，“她以前總說，坐在店裡就能看到自己公司的窗戶，覺得特別安心。”
“那你後來為甚麼不找她的同學或者同事問問？”李高問道。
阿強的頭垂得更低了，聲音裡滿是自嘲：“我找了。她同事說我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把我趕出來了。她同學更絕，直接把我拉黑了。我那時候才知道，原來在他們眼裡，我跟她根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他突然抬起頭，眼睛裡滿是紅血絲，“我不甘心！我對她那麼好，她感冒的時候我請假陪她打針，她加班的時候我每天給她送夜宵，她爸媽生病我跑前跑後……我到底哪裡比不上那個小白臉？”
“你沒比不上他。”李高的聲音很沉，“你只是沒遇到對的人，或者說，你沒等到她的解釋。”他頓了頓，突然問道，“事情過去這麼久了，為甚麼現在突然想見她？”
阿強的身體猛地一僵，像是被戳中了最痛的地方。他慢慢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遞了過來——那是一張醫院的診斷書，上面“肺癌晚期”四個字格外刺眼。“上個月查出來的，醫生說我最多還有三個月。”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說別人的事情，“我以前恨她，恨她絕情。可現在不恨了，我就是想再見她一面，告訴她我不怪她了，希望她能幸福。”
他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砸在診斷書上，暈開一小片墨跡：“我找了她半年，跑遍了江州市的大街小巷，都沒找到。我去警局報案，他們說我是精神病，把我趕出來了。我實在沒辦法，才……才想到這個主意。”
“你真是個傻子。”楊詩晴的聲音帶著哭腔，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出警時，被一個醉漢罵“醜八怪”，也是這樣委屈又無助，“不是所有警察都那樣的，你要是早遇到我，根本不用做這種傻事。”
就在這時，楊詩晴的手機又響了。她趕緊接起，周星星的聲音帶著點沉重：“小楊，範圍縮小到17人了，但是……你最好有個心理準備。”
“怎麼了？”楊詩晴的心跳突然加速。
“這17人裡，有兩個符合‘交通大學+6月24日生日’的條件。一個在三年前因為精神問題進了療養院，另一個……”周星星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一年前因為白血病去世了，葬禮是她父母辦的，沒通知多少人。”
楊詩晴的手機“啪嗒”一聲掉在地上，螢幕摔得裂開一道縫。她蹲下去撿手機，手指都在抖——她不敢想象，要是把這個訊息告訴阿強，他會做出甚麼事。李高彎腰幫她撿起手機，螢幕上還停留在通話介面，周星星的聲音還在斷斷續續地傳來：“小楊？你聽到了嗎？那個去世的李麗，就是盛達集團的會計，一年前辭職的，辭職原因寫的是‘個人健康問題’……”
李高關掉手機，對楊詩晴搖了搖頭，示意她別說話。他走到阿強面前，蹲下身，看著他佈滿血絲的眼睛：“阿強，你跟李麗分手，是一年前的事嗎？”
阿強愣了一下，點點頭：“是，去年6月24號，她生日那天。”
“你知道她為甚麼跟你分手嗎？”李高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錘子，敲在阿強的心上。
“她說……她說她愛上別人了。”阿強的聲音帶著點不確定。
“她騙你的！”李高突然提高了聲音，一拳砸在旁邊的桌子上，碗裡的麵條湯濺了出來，“她那時候已經查出白血病了！她怕拖累你，怕你為了給她治病花光所有積蓄，才故意找個小白臉演了一齣戲！她想讓你忘了她，好好活下去，結果你呢？你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
“你胡說！”阿強猛地站起來，腰間的炸藥包晃了晃，嚇得眾人尖叫起來。
“我沒胡說！”李高也站了起來，比阿強高出半個頭，眼神裡滿是怒火，“她辭職不是為了跟小白臉雙宿雙飛，是為了去醫院化療！她不接你電話，是怕你聽出她化療後的聲音！她找小白臉演戲，是為了讓你徹底死心！你倒好，拿著她的心意當仇恨，作踐自己，還想拉著這麼多無辜的人陪葬！你對得起她嗎？”
“不可能……”阿強搖著頭，眼淚掉得更兇了，“她要是生病了，為甚麼不告訴我？我可以賣店，可以賣房，我可以陪她治病啊！”
“因為她愛你！”楊詩晴突然喊道，“她不想讓你看到她掉頭髮、化療嘔吐的樣子，不想讓你後半輩子揹著債過日子！她想讓你記住的，是那個漂漂亮亮、會跟你搶牛肉麵裡的牛肉的李麗，不是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病人！”
阿強呆呆地站在那裡，手裡的引線慢慢鬆了下來。他想起分手那天，李麗穿的是他送的那條米白色連衣裙，臉上化著精緻的妝，眼神卻不敢看他；想起她轉身的時候，腳步有些虛浮，像是站不穩；想起他後來在她出租屋樓下看到的那個小白臉，其實是她的表哥，手裡還拿著醫院的繳費單……
“啪！”一個清脆的耳光響了起來。李高甩了阿強一個耳光，打得他偏過頭去，臉上立刻浮現出紅印。“你要是個爺們，就別在這裡作踐自己！李麗拼了命想讓你幸福，你卻活得像個垃圾！你要是真有良心，就好好治病，好好活下去，別讓她在地下都不安心！”
阿強捂著臉，突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像個迷路的孩子。他猛地扯掉腰間的炸藥包，扔在地上——那裡面根本不是炸藥，只是用硬紙板和報紙做的假模型，紅色的引線也是用毛線染的。“我錯了……我錯了……”他蹲在地上，雙手抓著頭髮，哭得撕心裂肺，“麗麗，我對不起你……”
李高嘆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現在道歉還不晚。好好治病，等病好了，去她墓前看看她，跟她說你會好好活下去。”
阿強點點頭，慢慢站起身，走到店門口，推開玻璃門。陽光照在他臉上，驅散了些許頹廢。他回頭看了看李高和楊詩晴，又看了看角落裡的眾人，深深鞠了一躬：“對不起，打擾大家了。”
周星星帶著警察衝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阿強乖乖地伸出手，等著戴手銬，李高和楊詩晴站在旁邊，臉上帶著淚痕，角落裡的客人們也鬆了口氣，張大爺甚至端起碗，喝了一口涼掉的牛肉麵湯。
阿強被帶走的時候，突然停下腳步，對楊詩晴說：“警官，謝謝你。也謝謝你的朋友，他說得對，我不能再作踐自己了。”他頓了頓，聲音裡滿是溫柔，“我會好好治病，等好了，就去給麗麗上墳，告訴她我過得很好。”
警車開走後，店裡的氣氛終於恢復了正常。張大爺端著碗走到李高和楊詩晴面前，笑著說：“小夥子，打得好！這種痴情種，就是需要人罵醒他。”鄰桌的女孩也走過來，遞過一包紙巾：“謝謝你們，剛才真是嚇死我了。”
楊詩晴接過紙巾，擦了擦眼淚，對李高笑了笑：“今天謝謝你，要是沒有你，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李高撓了撓頭，不好意思地笑了：“應該謝你才對，要不是你一直耐心跟他溝通，他也不會這麼快冷靜下來。”他指了指桌上涼掉的牛肉麵，“面都涼了，我再給你點一碗熱的吧？”
楊詩晴點點頭，眼裡閃著光。陽光透過玻璃門照進來，落在她臉上，那道胎記在陽光下竟顯得不那麼突兀了。李高看著她的笑容，突然覺得，這個女孩比他見過的任何女孩都要漂亮——不是因為容貌，是因為她心裡的那份善良和溫柔。
服務員端來新的牛肉麵，熱氣騰騰的，牛肉湯的香味瀰漫開來。李高看著楊詩晴挑起麵條，嘴角沾了點辣椒油，像只偷吃了辣椒的小貓，忍不住笑了。他遞過一張紙巾，輕聲說：“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楊詩晴的臉微微泛紅，接過紙巾，擦了擦嘴角。窗外的陽光正好，落葉在地上打著旋，一切都充滿了希望。李高知道，這場危機雖然結束了，但他和楊詩晴之間的故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