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斜斜地切過牛肉麵店的玻璃窗，在油亮的木質桌面上投下長條形的光斑。空氣裡浮動著濃郁的牛肉湯香，混著辣椒油的辛辣和香菜的清鮮，勾得人胃裡陣陣發空。鄰桌的情侶還在為 “加不加醋” 拌嘴，女孩把碗裡的牛肉片都挑給男孩，嘴上卻抱怨：“都給你，省得你說我小氣。” 角落裡的張大爺慢悠悠地用筷子挑著麵條，假牙在瓷碗裡磕出 “噠噠” 的輕響，偶爾抬頭看看牆上的掛鐘 —— 再過半小時，他得去接孫子放學。
誰也沒注意到，門口那個穿黑色風衣的男人，指節正因為用力攥著衣角而泛白。他的風衣袖口磨出了毛邊，露出裡面洗得發白的灰色秋衣，領口沾著塊不明汙漬，像乾涸的醬油。頭髮亂得像團鳥窩，沾著些頭皮屑，下巴上的胡茬又密又長，遮住了大半張臉，只有一雙眼睛露在外面，佈滿血絲，像兩團快要熄滅的火星。
“你要找的‘李麗’，多大年紀？有沒有甚麼特徵？” 楊詩晴握著手機，指尖微微發顫，卻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她知道，現在每一個字都可能影響這個男人的情緒，稍有不慎，就是滿盤皆輸。
頹廢男的身體猛地一震，像是被 “特徵” 兩個字戳中了痛處。他低下頭，盯著自己磨破的皮鞋尖，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木頭：“她…… 她今年二十七，左眼角有顆小痣，笑起來的時候會陷進去……” 說到 “笑” 字，他的喉嚨哽了一下，抬手揉了揉眼睛，像是怕別人看到他的脆弱。
楊詩晴趕緊對著電話那頭的周星星重複：“周隊，名字李麗，二十七歲，左眼角有痣，之前可能住在幸福小區，儘快排查！” 電話裡傳來周星星急促的聲音，還夾雜著鍵盤敲擊的 “噼裡啪啦” 聲：“知道了！讓李高看好他，別刺激他！我已經聯絡戶籍科了，十分鐘內給你訊息！”
掛了電話，楊詩晴把手機揣回口袋，悄悄往李高身邊靠了靠。她能感覺到，店裡的空氣像凝固的膠水，每一個人都屏住了呼吸，只有頹廢男粗重的喘息聲，在安靜的空間裡格外刺耳。
李高突然站起身，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 —— 還是早上從家裡帶的，沒抽幾根。他抽出一根，遞到頹廢男面前，語氣隨意得像在跟朋友借火：“抽根菸吧？找人急不來，先緩緩。”
頹廢男盯著那根菸，眼神裡滿是戒備，手卻不自覺地抬了抬。他的手指關節粗大，指縫裡沾著些黑色的泥垢，顯然很久沒好好洗過手。李高沒催，就這麼舉著煙，另一隻手掏出打火機，“咔嗒” 一聲點燃，火苗在午後的光線下泛著淡藍色的光暈。
“你…… 不怕我？” 頹廢男突然問，聲音裡帶著點疑惑。
李高笑了笑，把煙塞進他手裡，自己也點燃一根：“怕有甚麼用？你要是想拉引線，我們早就沒機會在這說話了。” 他說著，乾脆坐到了地上，後背靠著牆，還拍了拍身邊的位置，對楊詩晴說：“地上涼，你也坐，別總站著。”
楊詩晴愣了一下，猶豫著坐到李高身邊。她的肩膀不小心碰到他的胳膊，能感覺到他身體的溫度，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 原來他也緊張，只是裝得從容。她悄悄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背，像是在說 “我在”。
頹廢男看著兩人的互動，突然發出一陣怪異的笑聲，“哈哈…… 哈哈哈……” 笑聲又尖又澀，像被掐住喉嚨的烏鴉，聽得人頭皮發麻。角落裡的張大爺嚇得手一抖，筷子掉在地上，發出 “哐當” 一聲輕響，他趕緊捂住嘴，生怕惹惱這個 “瘋子”。
“笑甚麼？” 李高吸了口煙，煙霧從他嘴角溢位，模糊了他的表情。
“笑你們…… 傻。” 頹廢男的笑聲突然停了，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以為陪我抽菸、聽我說話，我就會放你們走？不可能！見不到李麗，誰也別想走！” 他說著，手又摸向腰間的炸藥包，指尖劃過粗糙的膠帶，動作卻沒剛才那麼急促了。
李高沒反駁，只是把煙盒推到他面前：“要抽自己拿。說說吧，你跟李麗怎麼認識的？我猜，就是在這家店？”
頹廢男的身體僵了一下，眼神飄向櫃檯後的選單 —— 那裡還貼著張泛黃的海報，畫著一碗冒著熱氣的牛肉麵。他拿起煙盒裡的煙，自己點燃，深吸一口，煙霧嗆得他咳嗽起來，眼淚都咳出來了。
“三年前…… 也是這個時候。”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回憶，“我那時候開了家小五金店，每天中午都來這吃牛肉麵。她那時候剛畢業，在對面的寫字樓當文員，總點一份番茄牛肉麵，不加香菜。”
他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在地上畫著圈：“有一次，她錢包忘在桌上，我給她送過去。她非要請我吃牛肉麵，說這是‘謝禮’。後來…… 後來我們就經常一起吃，她總說我吃麵條太快，像沒人跟我搶似的。” 說到這裡，他的嘴角輕輕彎了一下，眼裡閃過一絲溫柔，可很快又被痛苦取代。
“那時候我以為…… 我們能結婚。” 他的聲音突然拔高，手裡的煙被捏得變形，菸灰掉在地上，“我攢了錢，想給她買戒指，結果呢？她跟一個開豪車的小白臉跑了！說我沒本事，給不了她想要的生活！”
他猛地站起身，腰間的炸藥包也跟著晃動，嚇得角落裡的情侶尖叫起來。楊詩晴趕緊站起來，聲音放得更柔：“你別激動！也許這裡面有誤會？李麗說不定有她的難處……”
“誤會？” 頹廢男冷笑一聲，眼神裡滿是瘋狂，“甚麼難處？難處就是嫌我窮！嫌我給不了她名牌包、豪華公寓！” 他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照片已經被揉得皺巴巴的，上面是一對年輕男女的合影 —— 女孩笑靨如花，左眼角的痣清晰可見，男孩摟著她的肩膀，笑得一臉憨厚，正是年輕時的頹廢男。
李高接過照片，指尖拂過照片上的褶皺，輕聲問：“你找她，是想跟她複合，還是……”
“我只想問她！” 頹廢男的聲音突然哽咽，“我只想問她，當初說的那些話，是不是都是騙我的？說甚麼‘喜歡我踏實’‘不在乎有沒有錢’，都是假的對不對？” 他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砸在地上，暈開一小片溼痕。
楊詩晴的眼睛也有些發紅，她想起自己爺爺常說的 “人心易變”，心裡酸酸的。她剛想開口安慰，手機突然響了 —— 是周星星打來的。
“找到人了！” 周星星的聲音帶著點興奮，“李麗現在住在陽光花園，我們已經派人去接了，十分鐘內到！你跟那男的穩住，別讓他激動！”
楊詩晴趕緊把訊息告訴頹廢男：“李麗馬上就來！十分鐘，再等十分鐘，你就能見到她了！”
頹廢男的身體猛地一震，眼裡閃過一絲光亮，卻又很快黯淡下去。他低頭看了看腰間的炸藥包，又看了看角落裡瑟瑟發抖的客人，突然嘆了口氣，聲音裡滿是疲憊：“我…… 我就是想問問她，沒別的意思。”
李高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 這個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莫名的力量：“等她來了，你問清楚。不管答案是甚麼，都別做傻事。你還有家人，還有朋友，不值得為了一個不愛你的人，把自己的命搭進去。”
頹廢男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手裡的打火機慢慢放在了地上。陽光透過玻璃窗，照在他臉上，驅散了些許陰霾。店裡的空氣終於不再那麼緊繃，張大爺悄悄撿起地上的筷子，鄰桌的情侶也敢小聲說話了。
十分鐘後，店門被推開，兩個警察護著一個穿米白色連衣裙的女人走了進來。女人左眼角的痣清晰可見，看到頹廢男，她的身體猛地一震，眼淚瞬間掉了下來：“阿強…… 你怎麼會變成這樣？”
“李麗！” 頹廢男的聲音顫抖著，想上前，又想起自己腰間的炸藥包，趕緊往後退了退，“我…… 我就是想問問你，當初那些話，是不是假的？”
李麗快步走過去，一把抱住他，聲音哽咽：“不是假的！阿強，我跟他在一起，是因為我媽得了癌症，他能幫我付醫藥費！我從來沒不愛你！”
頹廢男愣住了，眼淚掉得更兇，他抬手想回抱李麗，又想起腰間的炸藥包，趕緊推開她：“你別過來！我身上有炸藥……”
“我知道！” 李麗擦乾眼淚，眼神堅定，“阿強，我們去自首，好不好？醫藥費我已經攢夠了，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頹廢男看著李麗的眼睛，又看了看周圍的警察，突然笑了，笑得像個孩子。他伸手解開腰間的炸藥包，扔在地上 —— 原來那只是用硬紙板和膠帶做的假炸藥，裡面塞著些報紙。
“我…… 我就是想嚇嚇你，想讓你出來見我。” 他的聲音帶著點愧疚，“對不起，讓大家擔心了。”
周星星趕緊上前，給頹廢男戴上手銬，卻沒像平時那樣粗魯，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傻小子，有話不能好好說？非要搞這出。”
頹廢男沒反駁，只是回頭看著李麗，眼裡滿是溫柔：“等我出來，我們還來這家店吃牛肉麵，好不好？”
李麗點點頭，眼淚又掉了下來：“好，我等你。”
警察帶著頹廢男離開時，店裡響起了一陣輕輕的掌聲。張大爺笑著說：“真是虛驚一場，好在是個誤會。” 鄰桌的情侶也鬆了口氣，女孩把碗裡的牛肉片又挑給男孩：“以後不許跟我吵架了，多嚇人。”
楊詩晴看著他們離開的背影，心裡暖暖的。她轉頭看向李高，發現他正盯著桌上的牛肉麵，嘴角帶著笑：“面都涼了，還吃不吃？”
李高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麵條，雖然涼了，卻還是很香：“吃，怎麼不吃？好不容易等來的牛肉麵。” 他說著，把碗裡的牛肉片挑給楊詩晴，“給你，補償你剛才受的驚嚇。”
楊詩晴的臉微微泛紅，接過牛肉片，小聲說：“謝謝。” 陽光透過玻璃窗，照在兩人身上，溫暖得像春天的風。
她突然想起審訊室裡李高坦然承認 “打斷蔣峰腿” 的樣子，想起他在牛肉麵店冷靜安撫頹廢男的樣子，心裡突然覺得 —— 這個看起來普通的男生，其實比誰都勇敢，比誰都溫柔。也許，他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可那又有甚麼關係呢？至少現在，他們是朋友，是一起經歷過生死的朋友。
午後的陽光漸漸西斜，牛肉麵店的香味依舊濃郁。楊詩晴吃著碗裡的牛肉片，覺得這是她吃過最好吃的牛肉麵。她悄悄看了一眼李高，發現他也在看她，兩人相視一笑，眼裡滿是默契。
也許，這場突如其來的危機，不僅僅是一場驚嚇，更是一場救贖 —— 對頹廢男的救贖，對李麗的救贖，也是對她和李高之間關係的救贖。至少，她知道了，這個世界上，真的有人會不在乎她臉上的胎記，真的有人會把她當成普通人，當成朋友。
窗外的梧桐樹葉被風吹得沙沙響，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楊詩晴握著手裡的筷子，心裡暗暗決定：以後如果李高遇到麻煩，她一定會像今天他保護她一樣，保護他。因為，他們是朋友，是一起經歷過生死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