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靈部落的中央空地,死寂一片。
近百名部落裡最精銳的戰士,站在這裡。
它們的身軀,由最堅韌的鐵木構成,手臂像盤結的樹根,充滿了力量。
但此刻,它們,像一片,被突如其來的霜凍,打蔫了的林子。
迷茫,不安,還有一種,對未知命運的恐懼,在空氣中,無聲地蔓延。
石拳站在隊伍的最前方。
它那龐大的身軀,像一座沉默的石像。
它胸口的傷,在東方玄天的生命之力下,已經不再疼痛,但,一種更深的,源自靈魂的刺痛,卻,讓它無法呼吸。
祭司藤刺,站在不遠處的長老身邊。
它頭頂那朵巨大的食人花,微微顫動著,像一條,隨時準備,擇人而噬的毒蛇。
它的複眼裡,充滿了,怨毒與快意。
它在等。
等那個狂妄的外來者,為他的褻瀆,付出代價。
聖地的樹洞口,光影一暗。
東方玄天,走了出來。
他,沒有拿那顆,如太陽般耀眼的“世界之種”。
他的手裡,只提著一個,用巨大葉片,臨時編織的,簡陋的袋子。
袋子,鼓鼓囊囊。
他,走到空地的中央,在所有樹靈的注視下,將袋子,倒轉。
嘩啦啦——
上百顆,形態各異,顏色不同的種子,滾落一地。
它們,不再散發著,柔和的生命光暈。
它們,像,一堆,從戰場上,回收回來的,冰冷的,沾著血的彈殼。
一股,肅殺,與,不祥的氣息,從那堆種子裡,散發出來。
“挑一個。”
東方玄天,開口。
他的聲音,打破了寂靜。
戰士們,面面相覷,沒有一個敢動。
東方玄天,沒有不耐煩。
他,用腳,從那堆種子裡,勾出一顆,通體細長,表面,佈滿螺旋紋路的種子。
他,看向隊伍裡,一個,相對年輕的戰士。
“你。”
那個年輕戰士,身體一僵。
“把它,扔出去。”
東方玄天,抬手,指向了,百丈之外,一棵,需要三人合抱的,古老的白樺樹。
“扔……扔出去?”
年輕戰士的意志,充滿了,困惑。
【可是……它,是‘錐風’的種子……它,應該,被種在,風最大的山頂……】
【它,喜歡,唱歌……】
東方玄天,沒有理會它,那,近乎夢囈的,回答。
他,彎腰,從地上,撿起另一顆,看起來,像一顆,普通蘑菇的種子。
他,調動體內,那股,屬於“心藤”的,新生的力量。
但,他,沒有去“滋養”它。
他,只是,將,一絲,微不足道的,經過壓縮的力量,像,點燃一根引線般,注入其中。
然後,他,隨手,一拋。
那顆蘑菇種子,劃出一道,無力的拋物線,落在,不遠處,一片空曠的草地上。
它,甚至,彈了兩下。
所有樹靈,都,不解地,看著這一幕。
下一秒。
轟!
一聲,沉悶的,爆炸!
那顆種子,落地的位置!
一叢,臉盆大小的,赤紅色的菌類,以,一種,自殺般的姿態,瞬間,從地裡,鑽出!然後,轟然炸開!
灼熱的氣浪,混合著,焦黑的泥土,四散飛濺!
地面上,留下了一個,直徑三尺的,焦黑的,深坑!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硫磺的味道。
和,菌類被烤熟的,詭異焦香。
樹靈戰士們,齊齊,後退了一步!
它們,那,巨大的複眼裡,充滿了,無法用語言形容的,驚駭!
它們,看到了甚麼?
一顆,生命之種。
一顆,本該,在雨後,為森林,帶來食物與色彩的,‘爆裂菇’的種子。
被,用一種,它們,無法理解的,殘忍方式!
變成了一場,純粹的,毫無意義的,毀滅!
【這是……這是,謀殺!】
一個,充滿了,悲憤與顫抖的意志,從隊伍裡,爆發出來!
一個,和石拳一樣,身材高大的戰士,越眾而出!
它的身體,是部落裡,最堅硬的‘巖鎧木’。
它的臉上,充滿了,神聖信仰,被,當眾玷汙的,憤怒!
【我們,是‘播種者’!是,生命的守護者!不是,屠夫!】
【這些種子!是我們的,兄弟!是,我們的,孩子!】
【你怎麼敢!你怎麼敢,如此,對待它們!】
祭司藤刺的複眼裡,閃過一絲,陰狠的,讚許。
它,就是要,看到這一幕!
就是要,這個外來者,激起,所有族人的,憤怒!
東方玄天,緩緩,轉過頭。
他,看著那個,情緒激動的,巖鎧戰士。
“兄弟?”
他,向著那個戰士,走去。
一步。
兩步。
他,每走一步,身上那股,冰冷的,屬於“垃圾場”的,死寂氣息,就,濃重一分。
【‘大腐敗’,要來了。】
他的意志,像,冬日裡,最刺骨的寒風,刮過每一個樹靈的靈魂。
【那些,從‘枯萎者’的屍體上,爬出來的怪物,會,撕開你的樹皮,啃食你的年輪,在你的樹心裡,產卵。】
【到那時,你,也會,跟它們,稱兄道弟嗎?】
巖鎧戰士,被,這,不帶一絲感情的話語,說得,身體一滯。
但,它,依舊,梗著,那,由木頭構成的脖子。
【我……我,寧願,被它們,撕碎!也,絕不,用,我們自己的孩子,去,當武器!】
【這是,一個‘守護者’的,榮耀!】
“榮耀?”
東方玄天,停在了它的面前。
他,比這個戰士,矮了,整整一個頭。
但,他,那,仰視的目光,卻,像,一尊神只,在,俯瞰,一隻,不知死活的,螻蟻。
“榮耀,不能,讓你的族人,在被活活啃食的時候,少痛一點。”
他,轉頭,看向石拳。
“按住它。”
石拳,那,龐大的身軀,猛地一顫!
它,看著,自己,曾經的戰友。
又,看了看,東方玄天,那,不帶一絲感情的,冰冷的眼神。
它,想起了,那場,讓它,毫無還手之力的,決鬥。
它,想起了,自己,許下的,賭約。
【我……】
“或者。”
東方玄天,打斷了它。
“你,想,替它?”
石拳的複眼裡,閃過,一絲,痛苦的掙扎。
最終。
它,還是,選擇了,屈服。
它,大步上前,用自己,那,鐵鉗般的手臂,從背後,死死地,鎖住了,那個,還在,激烈反抗的,巖鎧戰士!
【石拳!你!你這個叛徒!】
巖鎧戰士,發出了,絕望的咆哮!
東方玄天,沒有理會。
他,彎腰,從地上,撿起了,那顆,細長的,‘錐風’種子。
他,走到,被死死按住的巖鎧戰士面前。
將那顆種子,塞進了,它,那,因為憤怒而攥緊的,木質拳頭裡。
“現在。”
“感受一下。”
東方玄天,伸出手,覆蓋在了,巖鎧戰士,那,粗壯的手臂上。
然後,他,將,自己的力量,渡了過去。
不是,治療。
不是,安撫。
是,引導!
是,強行,扭曲!
他,像一個,最冷酷的,教官!
強行,控制著,巖鎧戰士體內,那,屬於它自己的,溫和的,生命之力!
按照,那個,他,剛剛摸索出的,“火藥壓縮”的方式!
瘋狂,運轉!
【啊——!!!】
一聲,不似,生物能發出的,淒厲慘叫,從巖ka戰士的口中,爆發出來!
它的身體,劇烈地,抽搐著!
它,感覺,自己的靈魂,被,扔進了一個,高速旋轉的,榨汁機裡!
它,那,平和了一生的生命之力,正在,被,一股,外來的,霸道的力量,扭曲,壓縮,變成,一種,它,完全無法理解的,充滿了,毀滅與暴戾的,東西!
它手心裡,那顆‘錐風’種子,開始,發出,刺眼的,白光!
一股,極度銳利的,彷彿,能,刺穿一切的,恐怖氣息,散發出來!
【不……不要……】
巖鎧戰士,在哀嚎。
它,能,感覺到,那顆種子,在它的手裡,“哭泣”。
【放開我!你這個魔鬼!魔鬼!】
“扔。”
東方玄天,吐出了,一個字。
冰冷。
不容抗拒。
巖鎧戰士,在,巨大的痛苦與恐懼中,幾乎,失去了理智。
它,用盡,最後的力氣,將,手中那個,已經,變得,像,一塊烙鐵的種子,胡亂地,扔了出去!
咻——!
一聲,淒厲的,彷彿,靈魂被撕裂的,尖嘯!
那顆種子,在空中,拉出了一道,筆直的,白色的,死亡軌跡!
它的目標,正是,百丈之外,那棵,無辜的,白樺樹。
沒有,爆炸。
沒有,聲響。
那顆種子,只是,輕而易舉地,穿透了,那,厚厚的,樹幹。
留下了一個,不起眼的,小孔。
然後,飛向,更遠的天空,消失不見。
一切,彷彿,甚麼,都沒有發生。
【……結束了?】
一個年輕的樹靈,發出了,劫後餘生的,困惑。
然而。
下一秒。
所有樹靈的複眼,都,猛地,收縮成了,一個,針尖!
那棵,被擊中的,巨大的白樺樹。
那棵,在這裡,生長了,至少,五百個花開花落的,古老的生命。
它的樹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枯黃,捲曲!
它的樹皮,迅速,失去光澤,變得,乾枯,灰白!
它的樹幹,迅速,出現,一道道,蛛網般的,裂痕!
咔嚓——!
一聲,輕響。
整棵,巨大的,古老的白樺樹。
像一個,被,抽乾了所有水分的,沙雕。
在,一陣,微風中。
轟然,崩解!
化作了,漫天的,灰白色的,粉塵!
連,一片,完整的木屑,都,沒有留下!
空地,死一樣的寂靜。
所有樹靈,都,呆呆地,看著,那,一堆,正在,隨風飄散的,灰塵。
它們,看著,那個,癱倒在地,像一灘爛泥,還在,低聲抽泣的,巖鎧戰士。
它們,看著,自己,那,同樣,可以,催生種子的,雙手。
然後,它們,不約而同地,看向,地上,那一堆,冰冷的,致命的,種子。
那,不再是,希望。
那,是,一堆,等待著,被,扣動扳機的,絕望。
東方玄天,鬆開了,已經,徹底虛脫的巖鎧戰士。
他,緩緩,站直身體。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張,充滿了,恐懼與茫然的,南瓜臉。
【這就是,你們的敵人,會,對你們做的事。】
【這就是,‘大腐敗’,會,帶給你們的,結局。】
他,抬起腳,輕輕地,踢了踢,地上那堆,曾經神聖的種子。
【而,這個。】
【是,你們,唯一的,回答。】
他的意志,像,一把,淬了寒冰的錘子,狠狠地,砸在,每一個樹靈的,心頭。
【絕望,是一個,很好的老師。】
【它,能,教會你們,很多,你們的‘榮耀’,教不了的東西。】
【比如,殺戮。】
他,轉過身。
不再看,這群,已經被,徹底摧毀了世界觀的,土著。
他,望向,那,幽暗的,散發著死亡氣息的,森林的盡頭。
“第一課,結束了。”
“明天。”
“我們,去打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