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像一塊被浸入絕對零度液氮的生鐵,又硬又脆。
石拳龐大的身軀,躺在圈外,像一座坍塌的、小小的山丘。
它胸膛的劇烈起伏,是這片死寂中,唯一的,動態。
東方玄天站在圈內。
他的呼吸,平穩得像從未動過。
彷彿剛才那場,技巧與力量的極致碰撞,只是一場,發生在別人身上的,幻覺。
他收回了肩膀。
那動作,輕描淡寫,像撣去,肩頭一粒不存在的灰塵。
然後,他看向樹靈首領。
“現在。”
他的意志,沒有波瀾,像一把剛剛打磨好的手術刀,精準地切入所有樹靈的腦海。
“我們可以,談談,任務的細節了嗎?”
不是詢問。
是通知。
樹靈首領那巨大的黑色複眼,死死地盯著東方玄天。
那雙,彷彿,能看透萬物生長的眼睛裡,第一次,充滿了,它無法解析的,複雜情緒。
震驚,疑惑,還有一絲……深深的忌憚。
這個外來者。
不一樣。
和過去所有,踏上“初生之地”的候選人,都,不一樣。
那些人,或高傲,或謙卑,或充滿希望,或揹負使命。
但,他們的核心,都是“英雄”。
是,來拯救,來奉獻,來完成一場,偉大儀式的,參與者。
而眼前這個。
他不是英雄。
他,是一頭,披著候選人外衣的,頂級掠食者。
他,不關心榮耀。
不相信使命。
他,只相信,他自己。
【……可以。】
許久,樹靈首領那蒼老的意志,才,緩緩響起。
它,用骨杖,點了點,依舊躺在地上,無法起身的石拳。
兩個年輕的樹靈戰士,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將它們的最強戰士,攙扶起來。
石拳的複眼裡,充滿了羞愧與不甘。
它,甚至,不敢去看東方玄天。
“我,不需要,一個,廢物的生命。”
東方玄天的意志,像一根冰冷的針,刺入石峰的腦海。
“我,需要,一個,活著的,最強的戰士。”
“帶我,去,‘大腐敗’的,邊界。”
他,頓了頓。
然後,轉身,面向,那群,依舊,處在震驚中的樹靈部落。
“或者說。”
“帶我們。”
我們?
樹靈首領,捕捉到了這個詞。
它的心中,那股不安,更濃了。
它沒有多問。
它,只是,轉過身,用骨杖,向著部落深處,點了點。
【跟我來。】
東方玄天,跟了上去。
他,走過那些,手持簡陋武器的樹靈戰士。
那些戰士,看他的眼神,變了。
不再是,單純的,警惕與敵意。
多了一種,混合了,敬畏與恐懼的,複雜。
在這個,只崇拜力量與生命的世界。
他,用,最直接的方式,贏得了,最基本的,尊重。
部落的中央,是一棵,巨大到,無法形容的古樹。
它的樹冠,遮蔽了這片森林的,半個天空。
樹幹,比,東方玄天,見過的任何山脈,都,要,粗壯。
樹幹的底部,有一個,天然形成的,巨大的樹洞。
那裡,就是樹靈部落的,聖地。
樹靈首領,帶著東方玄天,走進了樹洞。
裡面,很寬敞。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古老的,木質的清香。
洞壁上,刻滿了,無數,壁畫。
那些壁畫,用,最原始,最質樸的線條,記錄著,這個種族,悠久的歷史。
從,第一顆種子發芽。
到,第一個樹靈誕生。
從,它們,學會,耕種與守護。
到,它們,第一次,面對,它們的,天敵。
東方玄天的目光,落在了,最大的一幅壁畫上。
那壁畫的中央,是一片,巨大的,漆黑的,充滿了,扭曲與哀嚎的,死亡之地。
無數,怪異的,腐爛的生物,在那片土地上,滋生。
而在,那片死亡之地的,最核心。
畫著一個,巨大無比的,正在,搏動的,黑色的,心臟。
心臟的上方,則,畫著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
那個人形輪廓,一手,高舉著,一團,象徵著“生命”的,綠色光球。
另一隻手,卻,深深地,插進了,自己的胸膛。
一股,灰黑色的,充滿了,“腐朽”與“終末”氣息的力量,正,從他的傷口處,瘋狂湧出!
汙染著,他自己,也,汙染著,整片,大地!
“他,是,上一位,候選人。”
樹靈首領的意志,在東方玄天的腦海中,響起。
帶著,深深的,悲哀。
“我們,稱他為,‘枯萎者’。”
“他,和你一樣,來自‘垃圾場’。”
“他,很強大,甚至,比你,更早地,領悟了‘生命’的力量。”
“但是,他,太急了。”
“為了,儘快,透過試煉,他,試圖,用他,從‘垃圾場’帶來的,禁忌之力,去,強行催生,‘世界之種’。”
東方玄天,看著壁畫上,那股,熟悉的,灰黑色力量。
眼神,微微一動。
【他,失敗了。】
【禁忌之力,反噬了他。】
【他的‘腐朽’,汙染了‘生命’。】
【他的‘終末’,吞噬了‘希望’。】
【他,變成了,‘大腐敗’的,第一個,也是,最核心的,感染源。】
【那顆,黑色的心臟,就是,他,那顆,被徹底汙染的,道心。】
樹靈首領,用骨杖,指向壁畫。
【它,在呼吸。】
【每一次呼吸,都會,將,更多的土地,變成,死亡的焦土。】
【它,在,召喚。】
【召喚,那些,同樣,被‘腐朽’汙染的,怪物。】
【我們,與它,戰鬥了,很久,很久。】
【我們,獻祭了,無數,最勇敢的戰士,才,勉強,阻止了它,擴張的腳步。】
東方玄天,聽著。
沒有,插話。
他,像一個,最冷靜的,情報分析員。
將,所有的資訊,碎片,在腦海中,拼接,重組。
“種子。”
他,吐出了兩個字。
“你們的計劃,是,用‘世界之種’,去,淨化那顆心臟?”
【是的。】
樹靈首領,肯定了他的猜測。
【‘世界之種’,是,‘初生之地’的,本源核心。】
【它,擁有,最純粹的,‘創造’之力。】
【只要,能,將它,成功地,種入,那顆‘腐敗之心’。】
【它,就能,從內部,瓦解‘大腐敗’,讓,這片土地,重獲新生。】
【而,種下它的人……】
【他的靈魂,將,與,新生的世界,融為一體,化作,天梯的一部分,指引他,去往,更高的地方。】
東方玄天,聽懂了。
說白了。
就是,用一個,乾淨的,系統盤,去,格式化,一個,中了病毒的,硬碟。
而,那個,負責,按“回車鍵”的程式設計師,會,得到,升職的獎勵。
前提是,他,不會,被,那個,超級病毒,瞬間,反殺。
“聽起來,很簡單。”
東方玄天,淡淡地,評價。
“既然如此,為甚麼,你們,不自己去?”
這個問題,讓樹靈首領,沉默了。
洞穴內,氣氛,變得,壓抑。
【因為……我們,做不到。】
許久,首領的意志,才,再次響起。
充滿了,無力感。
【我們,是,‘初生之地’的,一部分。】
【我們的生命,與,這片土地,緊密相連。】
【一旦,我們,踏入‘大腐敗’的核心區域,我們的生命之火,就會,被,那顆心臟,強行,抽乾。】
【我們,會,變成,它的,養料。】
【只有,你們……】
它,看著東方玄天。
【……你們這些,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外來者’。】
【你們的靈魂,是,獨立的。】
【你們,是,唯一,有機會,能,帶著‘世界之種’,走到,那顆心臟面前的,存在。】
“所以,我們,是,消耗品。”
東方玄天,一針見血。
是,一次性的,隨身碟。
樹靈首領,沒有反駁。
因為它,無法反駁。
“長老!”
一個,尖銳的,充滿敵意的意志,從洞口傳來!
是,另一個,樹靈。
它的身體,比石拳,要,瘦小一些。
但,它的身上,卻,纏繞著,許多,發光的藤蔓。
它的南瓜腦袋上,也沒有,戴著頭盔。
而是,頂著一朵,巨大的,不斷開合的,食人花。
它,是部落的,祭司。
【我們,不能,相信他!】
祭司的意志,像,淬了毒的藤,充滿了,危險的氣息。
【他的身上,那股‘垃圾場’的臭味,比‘枯萎者’,還要,濃郁!】
【把‘世界之種’,交給他,只會,重蹈覆轍!】
【他,會,成為,第二個‘大腐敗’!】
“閉嘴,藤刺!”
一個,沙啞的,卻,中氣十足的聲音,從祭司身後響起。
是,石拳。
它,在同伴的攙扶下,走了進來。
它的胸口,還隱隱作痛。
但,它的眼神,卻,變了。
它,看著東方玄天,那眼神裡,不再是,敵意。
而是一種,戰士,對於,更強的,同類的,複雜,卻,純粹的,認同。
“他,贏了我。”
石拳的意志,很堅定。
“用,我,無法理解的方式。”
“他的路,和我們,不一樣。”
“或許……我們,就是需要,一個,不一樣的人。”
“夠了。”
東方玄天,打斷了它們的,內部爭吵。
他,沒有興趣,看,這些土著,辯論。
他,轉身,看向樹靈首領。
“種子,在哪裡?”
“還有,你們,所有的,關於‘大腐敗’的情報。”
“地圖,怪物種類,活動規律。”
“我,全都要。”
他的語氣,不容置疑。
彷彿,他,才是,這個部落的,首領。
祭司藤刺,還想說甚麼。
卻,被,樹靈首領,用骨杖,攔住了。
首領,深深地,看了東方玄天一眼。
然後,它,點了點頭。
【跟我來。】
它,帶著東方玄天,走向,聖地的,最深處。
那裡,是,一個,由,無數,發光的根鬚,交織而成的,密室。
密室的中央,懸浮著,成千上萬顆,大大小小,形態各異的,種子。
每一顆,都,散發著,柔和的,生命的光暈。
這裡,是樹靈部落,億萬年來,所有的,積累。
是它們,賴以生存的,寶庫。
【這裡,就是,我們,所有的希望。】
樹靈首領,的意志,充滿了,莊嚴。
它,指向,最中央,那顆,最大,最亮的,如同,綠色太陽一般的種子。
【那,就是,‘世界之種’。】
東方玄天,看著那顆種子。
他,能感覺到,其中,蘊含的,磅礴到,足以,創造一個世界的,生命之力。
然後,他的目光,掃過,其他,那些,普通的種子。
他,發動了,自己,剛剛得到的天賦。
【聆聽】。
瞬間。
無數,嘈雜的,資訊,湧入他的腦海。
【堅硬……堅硬……想,變成,盾牌……】
【纏繞……纏繞……想,捆住,一切……】
【爆炸……爆炸……想,把,一切,都,炸上天……】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伸出手。
沒有,去拿那顆,最耀眼的“世界之種”。
而是,從,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拿起了一顆,通體漆黑,佈滿了,尖銳倒刺的,種子。
【聆聽】。
【反饋:荊棘,穿刺,劇毒,流血。】
他,將那顆種子,在指尖,把玩著。
然後,他,轉過身。
看向,一臉,疑惑的,樹靈首領,和,一臉,警惕的,祭司藤刺。
“誰告訴你們。”
他的聲音,很輕。
“種子,只能,用來,種地的?”
他,將那顆,黑色的荊棘種子,舉到眼前。
那眼神,像,一個,最瘋狂的,軍火商,在,欣賞,自己,最完美的作品。
“從今天起。”
“它們,是,武器。”
他,看向,傷勢未愈的石拳。
“你。”
“去,把部落裡,所有,能動的戰士,都,叫過來。”
“你們那,過家家一樣的,訓練方式,該改改了。”
“你們的英雄,已經死了。”
“從現在開始。”
“你們,有了一個,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