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階幽深,盤旋向上。
沒有盡頭。
東方玄天踏出一步。
腳下的石塊,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空氣凝固成鐵。
每一寸空間,都充斥著一股粘稠的,帶著皇者威儀的鎮壓之力。
這股力量,不再是單純的冰冷,而是混合著一種源自上位者的,俯瞰蒼生的漠然。
“主人……這……這是魔王領域!”
識海中,噬魂魔尊的聲音,已經不是恐懼,而是絕望的顫音。
“我們……我們踏進了他的夢裡!”
東方玄天沒有理會。
他只是覺得,這裡的“食物”,味道更加醇厚。
他一步一步,走得不快,卻無比堅定。
終於。
最後一級臺階,消失在他的腳下。
第三層。
沒有冰原,沒有屍骸。
只有一座空曠到死寂的殿堂。
殿堂盡頭,是一座由無數骸骨堆砌而成的巨大王座。
王座之上,端坐著一道身影。
那身影魁梧如山嶽。
他身披一件殘破的黑色魔甲,頭戴一頂斷裂的猙獰王冠,即便低著頭,彷彿陷入了永恆的沉睡,那股君臨天下的霸氣,依舊讓整座殿堂都在為之臣服。
一根貫穿天地的巨大冰晶鎖鏈,從穹頂垂落,刺穿了他的心臟,將他死死釘在王座之上。
而在那冰晶鎖鏈與他胸膛的交匯處,一枚拳頭大小,通體翠綠,彷彿蘊含著整個春天生機的光團,正在緩緩搏動。
每一次搏動,都散發出無窮的道韻,與冰晶鎖鏈的鎮壓之力,形成了一種詭異的平衡。
道種!
“是……是‘焚心魔王’巴拓!”
噬魂魔尊的聲音,尖銳到幾乎要撕裂東方玄天的識海。
“第七魔皇座下,最強的三大魔王之一!傳聞他能直接焚燒修士的道心!主人!快跑!別說取道種了,我們現在多看他一眼,神魂都會被他逸散出來的魔念點燃!”
東方玄天,沒有跑。
他的目光,死死地釘在那枚搏動的道種之上。
體內的鴻蒙造化鼎,傳來了前所未有的,近乎瘋狂的渴望。
那不是飢餓。
那是一種,見到了同源之物,想要將其吞噬,補全自身的本能!
就在這時。
一個低沉的,彷彿從萬古深淵中甦醒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緩緩響起。
“一個……有趣的小蟲子。”
王座上,那個沉睡的魔王,沒有抬頭。
聲音,卻直接在東方玄天的靈魂深處炸響。
“身上,有本王討厭的,琉璃仙宮那群女人的味道。”
“也有……讓本王,很感興趣的味道。”
東方玄天瞳孔一縮。
他竟然,能直接與自己的靈魂對話!
“你醒著?”東方玄天問道。
“醒?”
那個聲音,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帶著無盡嘲弄的笑。
“本王,只是睡得太久,有些無聊罷了。”
“三千年來,你是第一個,能活著走到本王面前的蟲子。”
“說出你的來意。”
“或許,本王可以賜予你一個,不那麼痛苦的死法。”
東方玄天,看著他,神色平靜。
“我來取藥。”
“藥?”
魔王的聲音,帶上了一絲玩味。
東方玄天,抬起手,指向了魔王的心口。
“長在你心口的那一株。”
大殿,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連噬魂魔尊,都嚇得不敢再發出任何聲音。
許久。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震耳欲聾的狂笑,讓整座鎮魔塔,都開始劇烈地顫抖!
那笑聲中,充滿了無邊的憤怒,與極致的荒謬!
“取藥?”
“一隻螻蟻,竟敢覬覦本王的心頭之物?”
“你知道,這是甚麼嗎?”
魔王巴拓,緩緩地,抬起了頭。
那是一張,怎樣恐怖的臉。
青面獠牙,雙目緊閉。
但他的額頭正中,卻裂開了一道豎縫!
一隻燃燒著黑色魔焰的眼睛,從那裂縫中,緩緩睜開!
在被那隻眼睛注視的瞬間。
東方玄天感覺自己的靈魂,彷彿被剝光了衣服,扔進了焚燒萬物的魔火之中!
“這是琉璃仙宮那個老妖婆,用來鎮壓本王道心的‘長生道種’!”
“它吸取本王的魔念而生,又用自身的道韻來鎮壓本王!”
“三千年來,它與本王,早已融為一體!”
“你要取它,便是要……取本王的命!”
魔王的聲音,化作了實質的音波,狠狠撞在東方玄天的神魂之上!
東方玄天的身體,晃了晃。
臉色,瞬間蒼白了一分。
但他,依舊站得筆直。
“既然是一體的,那正好。”
他咧嘴一笑。
“我這個人,喜歡連根拔起。”
“藥,我要。”
“你的命,我也順便收了。”
魔王的狂笑,戛然而止。
那隻燃燒著魔焰的豎眼,死死地盯著東方玄天。
“小蟲子,你很狂妄。”
“你可知,本王全盛時期,吹口氣,便能覆滅你所在的宗門?”
“那又如何?”東方玄天反問,“你現在,不過是個被鐵鏈鎖住的,快要爛掉的囚犯。”
“囚犯?”
魔王巴拓,笑了。
“看來,你對力量,一無所知。”
“也罷。”
“本王,今日便給你上一課。”
“就用你的靈魂,來當學費。”
話音未落!
他額頭那隻豎眼,猛地一轉!
一道無形的,無法躲避的,針對靈魂本源的黑色魔念,瞬間,轟入了東方玄天的識海!
這不是物理攻擊!
也不是能量衝擊!
這是一種,更加詭異,更加防不勝防的,道心拷問!
“第一問。”
魔王冰冷的聲音,如同天道審判,在東方玄天的腦海中迴盪。
“你,為何而修?”
轟!
東方玄天的識海,瞬間天翻地覆!
無數的幻象,憑空滋生!
他看到了病床上氣若游絲的妹妹靈兒。
看到了李家父子囂張跋扈的嘴臉。
看到了青雲宗裡,那些嘲笑他是廢物的同門。
看到了大師姐那張冰冷絕美的臉。
看到了血魂殿的滔天血海,看到了父母模糊的身影……
愛,恨,情,仇!
所有的執念,所有的慾望,在這一刻,被放大了千倍,萬倍!
化作無窮無盡的枷鎖,要將他的神魂,徹底拖入慾望的深淵!
“為了守護?為了復仇?為了力量?”
魔王的聲音,帶著無窮的誘惑。
“多可笑的理由。”
“你看,你所在乎的一切,都如此脆弱,不堪一擊。”
“放下吧。”
“放棄這些無聊的執念,投入本王的懷抱。”
“本王,可以賜予你,真正的,永恆的強大!”
東方玄天的眼神,開始變得迷茫。
他感覺自己的意志,正在被一點點地,瓦解,侵蝕!
“主人!醒醒!這是‘焚心魔念’!他在動搖你的道心!”
噬魂魔尊,發出驚恐的尖叫。
可他的聲音,卻如同投入大海的石子,根本無法撼動那滔天的魔念。
就在東方玄天的神魂,即將徹底沉淪的瞬間。
“嗡——!”
那尊一直沉默的,古樸的青銅小鼎,猛地一震!
一股源自鴻蒙的,至高無上的,不容褻瀆的意志,轟然甦醒!
那意志,沒有言語。
卻彷彿在說:
“區區魔念,也敢在本尊面前,玩弄人心?”
轟!
一道灰濛濛的光,從小鼎之上,橫掃而出!
那光芒所過之處,所有的幻象,所有的執念,所有的魔念誘惑,如同陽光下的冰雪,瞬間,煙消雲散!
東方玄天的識海,恢復了一片清明!
他的眼神,也恢復了之前的冰冷與銳利!
“嗯?”
王座之上,魔王巴拓,第一次,發出了一聲帶著驚疑的輕哼。
“竟然……掙脫了?”
“你的道心拷問,就這點程度?”
東方玄天,擦去嘴角溢位的一絲血跡,臉上,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太弱了。”
“連給我撓癢癢,都不夠。”
“你……找死!”
魔王巴拓,徹底怒了!
他沒想到,自己無往不利的“焚心魔念”,竟會被一個煉氣境的螻蟻,如此輕易地破掉!
“第二問!”
他額頭的豎眼,魔焰暴漲!
“你,畏懼死亡嗎!”
更加恐怖,更加純粹的死亡意志,化作一柄黑色的魔刀,朝著東方玄天的神魂,當頭斬下!
這一刀,要斬斷他所有的生機!
要讓他,在無盡的死亡恐懼中,徹底崩潰!
然而。
面對這必殺的一刀。
東方玄天,笑了。
“死亡?”
“不好意思。”
“我,就是死亡。”
他不再被動防禦!
他主動,敞開了自己的識海!
他體內的鴻蒙造化鼎,光芒大作!
那股霸道絕倫的吞噬之力,第一次,主動迎上了那斬落的魔刀!
“來。”
“讓我嚐嚐,你這魔王的魂,是甚麼味道。”
他的識海,瞬間被無邊的黑暗,徹底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