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
天色未明,晨霧如紗,籠罩著琉璃仙宮的群山。
冷。
一種深入骨髓的冷,讓萬物都覆上了一層薄霜。
東方玄天推開院門。
一道紫色的身影,早已靜立於門外,彷彿與這片清冷的晨霧融為一體。
大師姐。
她換下了一身素衣,穿上了一套便於行動的紫色勁裝,更襯得身姿挺拔,英氣逼人。
只是那張臉,比昨日更加蒼白,也更加冰冷。
她看到東方玄天出來,一個字都未說,轉身便走。
東方玄天默然跟上。
兩人一前一後,行走在空無一人的山道上。
沒有交流,甚至沒有眼神的交匯。
只有腳步聲,在寂靜的山谷間,發出清脆的迴響。
越是前行,周圍的草木就越是稀疏,空氣中的寒意也愈發濃重。
那不是自然界的寒冷。
那是一種源自規則的,帶著鎮壓與死寂意味的酷寒。
識海中,噬魂魔尊的神魂體抖得像個篩子。
“來了來了,就是這個味兒!”
“主人,前面就是那鬼地方了!小的感覺自己的魂火都要被吹滅了!”
“咱們現在回頭還來得及啊!”
東方玄天遮蔽了它的聒噪。
他的目光,穿透薄霧,望向了那股寒意的源頭。
一座山谷的盡頭。
一座塔。
一座通體漆黑,不知由何種岩石鑄就的九層古塔。
它不高,也不雄偉。
它就那麼靜靜地矗立在那裡,像一根釘入玄武大陸身軀的,來自九幽的魔釘。
塔身之上,沒有雕樑畫棟,只有一道道粗大如蟒的黑色鎖鏈,從塔頂一直纏繞到塔基,深深地沒入大地。
每一截鎖鏈上,都銘刻著密密麻麻的冰藍色符文。
那些符文,明滅不定,每一次閃爍,都讓周圍的虛空,發出一陣不堪重負的呻吟。
這就是,鎮魔塔。
“塔門,一個時辰後會自動關閉。”
大師姐終於停下腳步,站在距離塔門百丈之外,聲音沒有一絲溫度。
“你只有一個時辰的時間。”
她抬手,一枚通體由玄冰雕琢而成的令牌,飛向東方玄天。
“此乃‘玄冰令’,可讓你不受前兩層主陣的攻擊。”
“但記住,只是不受攻擊,陣法的鎮魂之力,依舊存在。”
“你若死在裡面,我會將你的屍骨,扔去餵狗。”
東方玄天接過令牌,入手冰寒刺骨。
他掂了掂,看著大師姐那雙冰冷的眸子,忽然笑了。
“你就這麼肯定,我一定會幫你?”
大師姐鳳眸一凝。
“你敢反悔?”
“那倒不是。”東方玄天搖了搖頭,“我只是好奇,你就不怕我進去之後,拿了東西,直接捏碎令牌跑路?”
令牌是進入宗門大陣的信物,捏碎,便可傳送出去。
這是常識。
大師姐的臉上,露出了一抹冰冷的譏諷。
“你可以試試。”
“看看是你捏碎令牌的速度快,還是我斬下你腦袋的速度,更快。”
“又或者……”
她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絲殘忍的快意。
“你可以賭一把,看那頭被你驚醒的魔王,會不會讓你,有捏碎令牌的機會。”
東方玄天聳了聳肩。
“明白了。”
他不再廢話,轉身,一步步走向那座散發著不祥氣息的黑色古塔。
“主人!三思啊!”噬魂魔尊還在做著最後的掙扎。
東方玄天,充耳不聞。
他走到了那扇高達三丈,同樣由黑色巨石打造的塔門前。
門上,沒有任何把手或門環。
只有一個,與玄冰令一模一樣的凹槽。
他將令牌,緩緩按入凹槽。
嚴絲合縫。
“嗡……”
塔門之上,無數冰藍色的符文,流水般亮起。
“轟隆隆——”
沉重到彷彿能壓垮世界的石門,在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中,緩緩向內開啟。
門內,不是想象中的大廳。
是一片深不見底的,能吞噬一切光線的……黑暗。
一股比外界濃郁十倍的死寂與酷寒,如同一頭甦醒的兇獸,從門內狂湧而出!
東方玄天,沒有絲毫猶豫,一步,踏入其中。
在他踏入的瞬間。
“轟!”
石門,重重關閉!
將他與外面的世界,徹底隔絕!
……
黑暗。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寂靜。
落針可聞的寂靜。
冷。
足以凍結靈魂的冷。
在踏入塔門的瞬間,東方玄天便感覺自己墜入了一片冰冷的深海。
四面八方,無窮無盡的鎮壓之力,如同億萬噸的海水,從每一個毛孔,向他的身體,向他的靈魂,瘋狂擠壓而來!
“啊——!好冷!我的魂體要散了!”
識海中,噬魂魔尊發出了淒厲的慘叫!
他那由黑氣構成的神魂體,表面凝結出了一層細密的冰晶,整個魂體,都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僵硬,暗淡!
這就是“九天玄冰陣”的威力!
它針對的,不是肉身,而是神魂!
它要將一切踏入此地的生靈,從最本源的意識層面,徹底凍結,化為一尊沒有思想的冰雕!
東方玄天的身體,也僵住了。
他感覺自己的思維,正在變得遲鈍。
血液的流速,正在變慢。
就連呼吸,都變得無比艱難。
他的眉毛,他的頭髮,在瞬間,就掛上了一層白霜。
然而。
在他那雙即將被冰封的眸子深處,卻燃起了一簇,無比興奮的,貪婪的火焰!
來了!
就是這種感覺!
“吵死了。”
他對著識海中的噬魂魔尊,傳遞出一道冰冷的意念。
然後,他做出了一個讓噬魂魔尊魂飛魄散的動作。
他放棄了所有抵抗。
他張開雙臂,敞開自己的識海,任由那股足以凍結金丹的恐怖鎮魂之力,瘋狂地,湧入自己的身體!
“主人!你瘋了!!”噬魂魔尊發出了絕望的咆哮。
“桀桀……又一個不知死活的祭品……”
黑暗中,似乎有無數道殘破的,充滿了怨毒的意念,被驚動了。
它們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從四面八方,朝著東方玄天這個新鮮的靈魂,猛撲過來!
這些,都是三千年來,被鎮壓在此,神魂早已被磨滅得只剩下本能的魔物殘渣。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東方玄天的識海中。
那尊古樸的,佈滿裂紋的青銅小鼎,動了。
“嗡——!”
一聲源自鴻蒙的,霸道絕倫的震鳴,轟然響起!
一股比“九天玄冰陣”的鎮壓之力,還要蠻橫,還要不講道理的吞噬之力,以東方玄天的身體為中心,轟然爆發!
那個原本要將他擠壓成粉末的無形旋渦,在這一刻,逆轉了!
東方玄天,從獵物,變成了獵人!
那些剛剛撲上來的魔物殘魂,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被那股恐怖的吸力,硬生生扯碎,化作最精純的神魂能量,盡數被吸入鴻蒙造化鼎!
那股冰冷刺骨的鎮魂之力,在接觸到鴻蒙造化鼎的瞬間,也彷彿遇到了剋星!
它們不再是劇毒,不再是枷鎖!
它們變成了一道道精純無比的,清涼的能量洪流,被小鼎瘋狂地吞噬,提純,然後,再反哺給東方玄天的神魂!
爽!
一種靈魂被洗滌,被淬鍊的極致舒爽感,讓東方玄天忍不住發出一聲暢快的呻吟!
他的神魂,在以一種匪夷所思的速度,變得更加凝練,更加堅韌!
“這……這……這……”
識海中,噬魂魔尊已經徹底看傻了。
他感覺自己的世界觀,正在被無情地顛覆。
那讓他恐懼到顫抖的“九天玄冰陣”,那讓無數魔族同胞痛不欲生的鎮魂之力……
居然……
被當成飯給吃了?
而且,看主人的樣子,吃得還很香?
黑暗,緩緩褪去。
東方玄天看清了第一層的景象。
這裡,空無一物。
只有一根根巨大的黑色石柱,支撐著穹頂。
石柱和地面上,刻滿了繁複的陣法紋路。
此刻,這些紋路的光芒,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暗淡。
整個第一層的陣法能量,在短短十幾個呼吸間,就被東方玄天,吸乾了七七八八!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那濁氣,竟帶著一絲冰藍色的寒芒。
他感覺,自己的神魂之力,比進入之前,至少強韌了三成!
“開胃菜,不錯。”
他活動了一下筋骨,目光,投向了通往第二層的,那座盤旋而上的,幽深的石梯。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就是不知道,樓上的正餐,味道如何。”
他抬起腳,踏上了第一級臺階。
識海中,噬魂魔尊看著那個如同魔神般的背影,神魂體不住地顫抖。
他忽然覺得。
這座鎮壓了魔族三千年的鎮魔塔……
今天,可能要遇到,比所有魔王加起來,都更可怕的……怪物了。
這塔。
在這位主人的眼裡。
聞起來,真的很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