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冰冷,混著泥土與血的氣味湧入鼻腔。
東方玄天赤裸著上身。
古銅色的面板在月華下流淌著微光,每一塊肌肉都像是經過最精密的計算,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那是一雙骨節分明,乾淨修長的手,再也看不見之前血肉模糊的慘狀。
力量,在每一寸血肉下奔湧,像囚禁著一頭甦醒的兇獸。
神魂深處,那道黑色的龍形印記,像一塊亙古不化的寒冰,散發著幽幽的冷意。
它在提醒他,這一切,從何而來。
他沒有回頭看那片黑暗。
他只是辨認了一下方向,身體一晃,便化作一道模糊的殘影,消失在叢林之中。
他現在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何止三倍。
風在耳邊撕裂,樹影飛速倒退,他像一頭真正的夜行猛獸,無聲地穿行在這片死亡山脈。
半個時辰後,他停下了腳步。
前方,隱隱有火光傳來,伴隨著幾個人刻意壓低的說話聲。
他收斂了所有氣息,身體融入一棵巨樹的陰影中,目光穿透層層枝葉,望了過去。
火堆旁,圍坐著三名修士。
他們都穿著統一的青色勁裝,袖口繡著一朵祥雲,正是青雲宗外門弟子的服飾。
為首的,是個國字臉的青年,修為在煉氣六重,正擦拭著手中的長劍。
另外兩人,一個尖嘴猴腮,一個身材矮胖,都是煉氣四五重的樣子。
“周師兄,你說那東方玄天,真有那麼邪乎?”尖嘴猴腮的弟子,壓低聲音問道。
“一個人,就屠了黑風寨三百悍匪,連築基境的陳觀海長老,都死在了他手裡。”
“哼,以訛傳訛罷了。”
被稱為周師兄的國字臉青年,冷哼一聲,眼中滿是不屑。
“陳觀海那老東西,壽元將盡,氣血衰敗,一身實力十不存一,死在一個煉體境小子手裡,只能說他廢物。”
“至於黑風寨?一群烏合之眾,我一個人就能殺穿。”
“那小子,肯定是用了甚麼見不得光的陰損陣法,才僥倖得手。”
矮胖弟子也跟著附和:“就是!一個邊陲小鎮出來的泥腿子,能有多大本事?”
“宗門這次可是下了血本,一枚築基丹的懸賞啊!”
“整個青陽郡都瘋了,別說我們這些宗門弟子,就連那些散修,都跟瘋狗一樣湧進了這鬧牛山。”
尖嘴猴腮的弟子搓了搓手,眼中滿是貪婪。
“嘿嘿,要是我們能找到他,那築基丹……”
“就憑你?”周師兄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嘲弄。
“別做夢了。這次孫長老可是派了他的親孫子,孫浩師兄親自帶隊。”
“孫浩師兄已經是煉氣九重巔峰,半隻腳踏入了築基境,手裡還有長老賜下的靈器,那東方玄天就算有三頭六臂,也必死無疑!”
“我們,不過是來外圍清清場,喝口湯罷了。”
“就算喝湯,也夠我們受用不盡了。”矮胖弟子諂媚地笑道。
“聽說那小子身上,還有不少從李家和黑風寨搜刮來的財物呢。”
樹蔭下,東方玄天靜靜地聽著。
他的眼神,沒有一絲波瀾,像一潭萬年不化的寒潭。
孫家。
又是孫家。
那隻金色的大手,再次在他腦海中浮現。
他沒有立刻動手。
他像一個最有耐心的獵人,等待著最佳的時機。
“咦?你們聞到沒有?”
那尖嘴猴腮的弟子,忽然聳了聳鼻子。
“甚麼味道?好濃的血腥味。”
周師兄也皺起了眉頭,他站起身,警惕地環顧四周。
“還有一股……焦糊味。”
他猛地抬頭,看向東方玄天所在的方向。
“那邊!似乎有打鬥的痕跡!”
三人立刻熄滅了篝火,拔出兵器,小心翼翼地朝著那條被大地暴熊碾壓出來的毀滅之路摸了過去。
他們很快就來到了那座崩塌的斷崖前。
看著那如同被隕石轟擊過的恐怖場景,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這是甚麼造成的?”
“好恐怖的力量!難道是三階妖獸在搏殺?”
周師兄的目光,落在了那個被強行轟開的洞口上。
他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火熱。
“這種地方,必有異寶出世!”
“走!進去看看!”
貪婪,壓倒了謹慎。
三人對視一眼,點亮了一顆照明用的月光石,魚貫而入。
山洞裡,還殘留著黑龍那股令人心悸的威壓。
三人剛一進來,就感覺渾身一冷,修為運轉都變得滯澀起來。
“好……好強的氣息!”
“師兄,這裡面……該不會有甚麼恐怖存在吧?”
“富貴險中求!”周師兄厲聲喝道,給自己和同伴打氣。
“跟緊我!”
他們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洞穴深處走去。
他們沒有發現,一道黑色的影子,已經悄無聲息地,堵住了他們唯一的退路。
“找到了!”
矮胖弟子忽然發出一聲驚喜的尖叫。
他看到,地上,靜靜地躺著一枚拳頭大小,通體漆黑,表面卻銘刻著天然金色紋路的奇異礦石。
正是那塊,被東方玄天扔出去的庚金之晶!
“庚金之精!”
周師兄也認了出來,呼吸瞬間變得無比粗重!
“發了!我們發了!”
三人眼中只剩下那塊價值連城的礦石,所有的警惕,都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他們瘋狂地衝了過去,爭搶起來。
“這是我先看到的!”
“放屁!是我先叫出來的!”
就在他們醜態畢露地爭奪時。
一個冰冷的聲音,在他們身後,幽幽響起。
“我的東西,你們,也敢搶?”
三人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們像被施了定身術一樣,緩緩地,一寸寸地,轉過頭。
然後,他們看到了。
一個赤裸著上身,渾身散發著兇悍氣息的少年,正靜靜地站在洞口。
月光,為他的身軀,鍍上了一層冰冷的銀邊。
他的臉,他們再熟悉不過。
宗門追殺令上,那張畫像,他們每個人都看了不下百遍!
東方玄天!
“你……你是……”
尖嘴猴腮的弟子,指著他,聲音抖得像篩糠。
“魔……魔頭!”
矮胖弟子“噗通”一聲,直接癱軟在地,褲襠一片溼熱。
只有那個周師兄,還算鎮定。
他眼中閃過一絲驚駭,但很快,就被無邊的貪婪所取代。
東方玄天!
他竟然在這裡!
而且,看他那狼狽的樣子,似乎也受了重傷!
這是天賜良機!
築基丹!庚金之精!
全都是我的!
“哈哈哈哈!”周師兄忽然狂笑起來。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東方玄天!你這魔頭,竟敢出現在我面前!”
“正好!今天,就讓我周某人,替天行道!”
他猛地一抖手腕,長劍出鞘,劍尖遙遙指向東方玄天。
“束手就擒,我,可以給你一個痛快!”
東方玄天看著他,眼神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你想好,怎麼死了嗎?”
“找死!”
周師兄被他那輕蔑的眼神徹底激怒!
他暴喝一聲,體內靈力瘋狂運轉,整個人化作一道青色流光,一劍刺向東方玄天的心口!
煉氣六重,全力一擊!
劍鋒之上,靈光吞吐,發出“嗤嗤”的破空聲!
他彷彿已經看到,東方玄天的胸膛被自己一劍洞穿的場景!
然而。
東方玄天,沒動。
他甚至,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就在那柄長劍,即將刺入他面板的瞬間。
他,抬起了右手。
簡簡單單地,用兩根手指。
夾住了那勢在必得的劍尖。
“叮。”
一聲輕響。
周師兄臉上的獰笑,凝固了。
他感覺自己刺出的,不是一柄靈光閃爍的長劍。
而是一根,撞上了萬年玄鐵的繡花針!
那股無匹的衝擊力,被那兩根看似纖細的手指,輕描淡寫地,化解了。
長劍,再也無法寸進分毫!
“這……這不可能!”
周師兄的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煉體境!
一個煉體境的武夫,怎麼可能用肉指,夾住他的劍!
“太慢了。”
東方玄天,搖了搖頭。
“也,太弱了。”
他手指,微微一用力。
“咔嚓!”
一聲脆響!
那柄由精鋼打造的長劍,竟從劍尖處,被他硬生生地,掰斷了!
周師兄只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大力從劍身傳來,虎口瞬間崩裂,鮮血狂噴!
他還沒來得及反應。
一隻拳頭,在他的瞳孔中,急速放大。
那隻拳頭,並不大。
上面,甚至沒有一絲靈力波動。
可他,卻從那隻拳頭上,感受到了一股讓他神魂俱滅的,純粹的,毀滅性的力量!
他想躲,想退!
可他的身體,卻像被一座無形的大山壓住,動彈不得!
“不——!”
他發出了人生中,最後一聲絕望的嘶吼。
“砰!”
一聲沉悶的,像是西瓜被砸碎的聲音。
東方玄天的拳頭,從他的胸口,貫穿而入。
又從他的後心,穿透而出。
他的手裡,還抓著一顆,兀自跳動的心臟。
周師兄的身體,僵住了。
他低下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胸口那個巨大的血洞。
他眼中的生機,飛速地,流逝。
撲通。
他的屍體,重重地,倒了下去。
全場,死寂。
那兩個癱在地上的外門弟子,已經嚇傻了。
他們看著那個隨手扔掉心臟,面無表情地走向他們的少年。
他們感覺自己看到的,不是一個人。
而是一頭,從地獄深處爬出的,人形兇獸!
“饒……饒命……”
“別殺我!我們甚麼都沒看到!”
兩人連滾帶爬地,磕頭求饒。
東方玄天走到他們面前,蹲下身。
“孫浩,在哪裡?”
他的聲音,很平靜。
可這平靜,卻比任何咆哮,都更讓人恐懼。
“孫……孫師兄他……他帶人去了東邊的‘一線天’峽谷!”
尖嘴猴腮的弟子,竹筒倒豆子般,將一切都說了出來。
“他們……他們猜測你可能會從那裡逃出鬧牛山,所以在那設下了埋伏!”
“一線天……”東方玄天點了點頭。
他站起身。
“多謝。”
那兩人,如蒙大赦。
“不……不敢……”
“上仙饒我們一命,我們……”
他們的話,沒能說完。
東方玄天,抬起了腳。
一腳一個。
“咔嚓。”
“咔嚓。”
兩顆頭顱,像熟透的西瓜,應聲而碎。
他走到那塊庚金之晶旁,彎腰撿起,收入懷中。
然後,他將三具屍體上的儲物袋,一一摘下。
做完這一切,他看了一眼“一線天”的方向。
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埋伏麼?
那就要看看。
誰是獵人。
誰,才是真正的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