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穿過山林,帶著松針的清香和腐葉的溼氣。
東方玄天赤足走在崎嶇的山路上,腳步落下,卻聽不見絲毫聲音。
他的面板,能清晰感受到空氣中每一絲流動的軌跡。
他的耳朵,能捕捉到百米外一隻夜梟振翅的輕響。
他的鼻腔,甚至能分辨出風中混雜的,三種不同妖獸留下的氣味。
龍息淬體,重塑的不僅僅是他的筋骨皮肉,更是他的五感。
整個世界,在他的感知中,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也前所未有的……脆弱。
力量,在血脈中奔流,像一條被喚醒的金色大河。
每一次心跳,都如戰鼓擂動,沉悶而有力,將灼熱的氣血泵向四肢百骸。
他感覺自己一拳,能打碎山岩。
一腳,能踏裂大地。
神魂深處,那道黑色的龍形印記卻像附骨之蛆,散發著永恆的冰冷。
它像一個無時無刻不在的監視者,提醒著他這份力量的代價。
自由與尊嚴。
東方玄天眼底閃過一抹冷冽。
失去的東西,我會親手,再拿回來。
……
一線天。
青陽郡通往外界的一處天然險要。
兩座百丈高的峭壁如被神斧劈開,中間只留下一道寬不過三丈的狹窄通道。
這裡是扼住鬧牛山脈咽喉的唯一路徑。
也是一個完美的,天然的埋伏場。
此刻,月光照不進峽谷的深處。
陰影裡,十幾道身影屏息凝神,像一群等待獵物落網的蜘蛛。
峽谷頂端的峭壁上,一個身穿白色錦袍的青年,正負手而立,俯瞰著下方那片深邃的黑暗。
他面容俊朗,卻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倨傲。
他就是孫長老的親孫,青雲宗外門弟子中的頂尖人物,孫浩。
“浩哥,都佈置妥當了。”
一個跟班模樣的弟子,湊上前來,諂媚地笑道。
“峽谷兩頭,都用‘縛靈網’封死了,只要那小子敢進來,插翅難飛!”
“谷內,我們埋下了十三張‘爆炎符’,一旦引爆,就算是築基境初期的高手,也得脫層皮!”
孫浩滿意地點了點頭,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一個煉體境的鄉下泥腿子,也配我動用爺爺賜下的縛靈網?”
“真是抬舉他了。”
另一個弟子奉承道:“浩哥您這是獅子搏兔,亦用全力!那小子詭詐得很,小心點總沒錯。”
“詭詐?”孫浩嗤笑一聲,眼中滿是不屑。
“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一切陰謀詭計,都是笑話。”
“他或許靠著甚麼不入流的陣法,僥倖坑殺了陳觀海那個老廢物。”
“但在我孫浩面前,他連掙扎的資格都沒有!”
他攤開手掌,一柄通體火紅的短劍,出現在他手中。
劍身之上,靈光流轉,散發著灼熱的氣息。
下品靈器,赤炎劍!
“等抓到他,我要先敲碎他全身的骨頭,再用這赤炎劍,一片片割下他的肉。”
孫浩舔了舔嘴唇,眼神狂熱。
“我要讓他知道,得罪我孫家,是甚麼下場!”
“至於那枚築基丹……”
他的眼中,爆發出無盡的貪婪。
“它,將是我踏入內門,成為人上人的敲門磚!”
他們誰都沒有發現。
就在他們頭頂百丈的夜空中,一道黑色的影子,正貼著陡峭的崖壁,如同一隻沒有重量的壁虎,悄無-聲息地向上攀爬。
東方玄天的手指,像鐵鉤一樣,輕鬆扣入堅硬的岩石縫隙。
他甚至不需要借力,單憑臂膀與指尖的力量,就讓身體如履平地。
孫浩等人的對話,一字不漏地,傳入他的耳中。
他的眼神,古井無波。
沒有憤怒,沒有殺意,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像是在看一群,已經寫上了死亡判決的……屍體。
他爬到了峽谷的另一側頂端,居高臨下,將整個埋伏圈盡收眼底。
十二個人。
除了孫浩是煉氣九重巔峰,還有兩個煉氣七重,剩下的,都是煉氣四五重的貨色。
他甚至不需要動用任何計謀。
只需要從這裡跳下去,就能將他們,全部砸成肉泥。
但他,沒有這麼做。
貓捉老鼠的遊戲,如果老鼠死得太快,就太無趣了。
他要讓他們,在最得意,最自以為是的時候,感受到甚麼叫絕望。
他的身影,融入了山頂的黑暗。
……
峽谷內,等待,仍在繼續。
一個時辰過去,連個鬼影子都沒看到。
埋伏的弟子們,開始有些不耐。
“媽的,那小子該不會是跑了吧?”
“不可能!所有出山的路口都有我們的人盯著,他除非能飛天遁地!”
“再等等,也許是躲在甚麼地方療傷。”
孫浩也有些煩躁,他來回踱著步。
就在這時。
“啊——!”
一聲短促而淒厲的慘叫,毫無徵兆地,從峽谷東側的入口處傳來!
那聲音,像是被人活生生捏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怎麼回事!”
孫浩臉色一變,猛地回頭。
所有人都警惕起來,紛紛握緊了兵器。
黑暗中,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風聲,在峽谷裡嗚咽。
“李四!回話!”孫浩厲聲喝道。
沒有人回應。
一股不祥的預感,籠罩在眾人心頭。
“王五!你過去看看!”
被點到名的弟子,臉色發白,哆哆嗦嗦地舉著月光石,一步步朝著東側入口摸去。
他走了十幾步,月光石的光芒,照亮了地面。
他看到了。
那個叫李四的弟子,正靠在巖壁上。
他的眼睛,瞪得滾圓,臉上凝固著極致的恐懼。
他的脖子,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著。
已經斷了。
“敵……”
王五剛想發出警報。
一隻手,從他頭頂的黑暗中,無聲地探出,捂住了他的嘴。
另一隻手,像一把鐵鉗,捏住了他的後頸。
“咔嚓。”
一聲輕微的,骨骼碎裂聲。
王五的身體,軟了下去。
一具溫熱的屍體,被輕輕地,放在了地上。
整個過程,沒有發出一絲多餘的聲響。
“王五!甚麼情況!”
孫浩見王五也沒了動靜,終於意識到不對勁。
“所有人!點亮火把!向我靠攏!”
十幾支火把,被瞬間點燃,將峽谷一角照得通明。
可火光,也暴露了他們的位置。
就在火光亮起的瞬間!
“咻!”
一塊人頭大小的石頭,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從天而降!
它的目標,不是任何人。
而是地面上,那十幾張爆炎符的中心點!
“不好!快躲開!”
孫浩目眥欲裂,發出一聲驚駭的咆哮!
可,已經晚了!
轟——!
轟隆隆——!
十三張爆炎符,被同時引爆!
恐怖的火光,瞬間吞噬了整個峽谷!
劇烈的爆炸,讓兩邊的崖壁都劇烈地顫抖起來,無數碎石簌簌落下!
狂暴的衝擊波,夾雜著足以融化鋼鐵的高溫,向著四面八方瘋狂席捲!
“啊!”
“救命!”
那些煉氣中期的弟子,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一聲,就在爆炸的中心,被瞬間撕成了碎片,化為焦炭!
只有孫浩和那兩個煉氣七重的弟子,反應最快。
他們在爆炸的瞬間,催動了全身的靈力,撐起了護體靈光,狼狽地向後撲倒!
饒是如此,那恐怖的衝擊波,依舊將他們的護體靈光撞得寸寸龜裂!
三人的頭髮和眉毛,都被燒焦,身上被飛濺的碎石,劃出了一道道血口,狼狽不堪。
煙塵,瀰漫。
整個峽谷,一片狼藉。
十幾名青雲宗弟子,轉瞬間,就只剩下了他們三個。
“咳咳……是誰!”
孫浩從地上爬起來,一邊咳嗽,一邊瘋狂地咆哮。
“是誰!給我滾出來!”
煙塵,緩緩散去。
一道身影,從那片爆炸的火光與廢墟中,緩緩走出。
他赤裸著上身,古銅色的面板上,連一絲灰塵都沒有沾染。
那些足以撕碎鋼鐵的衝擊波,和致命的彈片,甚至沒能在他身上,留下一道白印。
他看著狼狽不堪的孫浩三人,眼神平靜。
“你們的埋伏,是個笑話。”
孫浩的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
他死死地盯著那張臉,一字一句地,從牙縫裡擠出那個名字。
“東!方!玄!天!”
無邊的憤怒和屈辱,湧上心頭。
自己精心佈置的殺局,竟然被對方用這種方式,輕描淡寫地破解了。
甚至,還反過來,成了屠殺自己手下的利器!
“你找死!”
孫浩徹底瘋狂了!
他不再有任何輕視,將東方玄天視作了生平大敵!
“布三才劍陣!”
他暴喝一聲,手中赤炎劍紅光大作!
另外兩名煉氣七重的弟子,也強忍著傷勢,拔出長劍,一左一右,將東方玄天包圍!
三股強大的劍勢,沖天而起,遙相呼應,將東方玄天所有的退路,全部封死!
“魔頭!”
孫浩面目猙獰,劍指東方玄天。
“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東方玄天看著他們,緩緩抬起了右手,伸出了一根食指。
“三。”
他輕輕吐出一個字。
“二。”
孫浩三人一愣,不明白他是甚麼意思。
“一。”
最後一個字落下。
東方玄天的身影,消失了。
憑空消失!
“人呢!”
孫浩心中警兆大生,神識瘋狂掃向四周!
“在你後面。”
一個冰冷的聲音,如同催命的魔咒,在他的耳邊,幽幽響起。
孫浩全身的汗毛,根根倒豎!
他想也不想,反手就是一劍,帶著灼熱的劍氣,狠狠向後刺去!
然而,他刺空了。
一隻手,不知何時,已經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隻手,不大。
卻重如山嶽!
一股無法抗拒的恐怖力量,從那隻手上傳來,瞬間封禁了他全身的靈力!
他引以為傲的修為,在這一刻,脆弱得如同紙糊!
“砰!”
東方玄天一記膝撞,狠狠地頂在了孫浩的後腰。
“咔嚓!”
脊椎骨斷裂的脆響,清晰可聞。
“呃啊——!”
孫浩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整個人像只被煮熟的大蝦,弓著身子,跪倒在地。
手中的赤炎劍,也“噹啷”一聲,掉落在地。
那兩個煉氣七重的弟子,已經嚇傻了。
他們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主心骨,一個照面,就被廢了!
這哪裡是煉體境?
這分明是一頭,披著人皮的太古兇獸!
兩人對視一眼,毫不猶豫地,轉身就跑!
“想走?”
東方玄天頭也沒回。
他撿起地上的兩塊碎石,屈指一彈。
“咻!咻!”
兩道破空聲,一閃而逝。
那兩名正在瘋狂逃竄的弟子,身體猛地一僵。
他們的後腦勺上,各自出現了一個拳頭大小的血洞。
紅的,白的,流了一地。
撲通。
兩具屍體,倒了下去。
整個峽谷,再次恢復了死寂。
只剩下孫浩那壓抑著痛苦的,粗重的喘息聲。
東方玄天走到他的面前,蹲下身,撿起了那柄赤炎劍。
他將劍尖,抵在孫浩的喉嚨上。
冰冷的觸感,讓孫浩渾身一顫。
“你……你不能殺我……”
孫浩的聲音,因為劇痛和恐懼,變得嘶啞。
“我爺爺是青雲宗的執事長老!你殺了我,他不會放過你的!整個青雲宗,都不會放過你的!”
東方玄天,笑了。
“青雲宗?”
他看著孫浩那張因為恐懼而扭曲的臉,眼神裡,帶著一絲憐憫。
“很快,它就不是我的麻煩了。”
“至於你爺爺……”
東方玄天的聲音,變得很輕,很輕。
“我會送他下去,跟你團聚的。”
說完,他不再廢話。
手腕,微微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