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魂深處，那道黑色的龍形印記，像一塊萬載玄冰，無時無刻不在散發著刺骨的寒意。
那不是肉體的冷。
那是一種生命層次被徹底壓制，生死被他人掌控的，源自靈魂的冰冷與戰慄。
東方玄天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覺到它的存在。
它像一條毒蛇，盤踞在他最脆弱的地方，冰冷的信子，舔舐著他的意志。
這是一種極致的羞辱。
比李家的欺凌，比陳觀海的追殺，更讓他感到憤怒。
因為，他連反抗的資格，都沒有。
“你的身體，太弱了。”
黑暗中，那個古老的聲音平淡地響起，像是在陳述一個無可辯駁的事實。
“一個滿是裂痕的陶罐，裝不了多少水。”
“現在的你，連走出這片山脈的資格都沒有，更別提為我尋找能量。”
東方玄天沉默著，握緊了拳頭。
他體內的骨骼，在那股龍元能量的滋養下，依舊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傷勢在恢復，但根基的孱弱，無法改變。
“螻蟻，準備好了嗎？”
黑龍的聲音，帶著一絲不容拒絕的威嚴。
“接受你的第一份酬勞，也是……你的第一場考驗。”
“活下來，你才有資格，繼續當我的狗。”
話音未落。
東方玄天瞳孔猛地一縮。
他看到，那片無盡的黑暗中，那顆山嶽般的龍頭，緩緩張開了嘴。
沒有腥風，沒有咆哮。
只有一縷，約莫手臂粗細，呈現出暗金色的氣流，從那深淵般的巨口中，緩緩飄出。
那不是火焰。
那是由最精純的本源龍元，壓縮而成的……龍息！
那縷龍息，看似緩慢，卻無視了空間的距離，瞬間便來到了東方玄天的面前。
他想躲！
可身體，卻像被凍結在琥珀中的蟲子，動彈不得！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縷暗金色的龍息，如同一條活過來的小蛇，鑽入了他的口鼻，湧入了他的四肢百骸！
“啊——！”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不似人聲的慘叫，從東方玄天的喉嚨裡爆發！
痛！
無法形容的痛！
如果說之前被金丹境修士封禁經脈是千萬根鋼針穿刺，那麼現在，就是將整個人扔進了太陽的核心！
“滋啦啦——！”
他的面板，瞬間變得赤紅，一層層地捲曲，碳化，然後化作飛灰！
面板之下，青筋暴起，血管根根凸顯，像一條條燒紅的鐵絲，在他的血肉中瘋狂扭動！
他體內的血液，在這一刻，彷彿被點燃了！
沸騰！燃燒！蒸發！
他整個人，變成了一個通紅的，散發著恐怖高溫的人形焦炭！
“控制它！”
黑龍冰冷的聲音，如同神罰，在他即將崩潰的神魂中炸響！
“用你那可悲的意志，引導這股力量！”
“淬鍊你的骨，熬煉你的筋，重鑄你的脈！”
“連這點痛苦都承受不住，你，就沒有任何價值！”
“廢物，不配活著！”
廢物！
這兩個字，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了東方玄天最敏感的神經上！
他的意識，在無邊火海中，猛地一震！
他想起了萬寶鎮，想起了李浩那張輕蔑的臉。
他想起了青雲宗，想起了孫家老祖那隻漠然的金色手掌。
他想起了那個高高在上的紅衣女人。
還有眼前這頭，將他視作螻蟻的黑龍！
不！
我不是廢物！
我不是任人宰割的牲畜！
“吼——！”
他發不出聲音，卻在自己的神魂之中，發出了野獸般的咆哮！
求生的慾望，復仇的火焰，在這一刻，壓倒了焚身的劇痛！
他放棄了抵抗，放棄了慘叫。
他用盡最後一絲清明，瘋狂地運轉起自己所知的一切煉體法門！
他將自己的神魂，化作一雙無形的手，死死抓住那股在體內橫衝直撞的狂暴龍息！
引導它！
馴服它！
煉化它！
“咔嚓！咔嚓！”
他全身的骨骼，在這股霸道能量的沖刷下，不堪重負，寸寸斷裂！
然後，又在那股磅礴的生命精華滋養下，以一種更野蠻的方式，強行重組！
斷裂！重組！再斷裂！再重組！
每一次迴圈，都帶來深入骨髓的劇痛。
每一次迴圈，他的骨骼，都變得更加堅硬，更加緻密！
他的經脈，被狂暴的龍息撐得如同蛛網般龜裂。
可還沒等徹底破碎，又被強行修復，變得更加寬闊，更加堅韌！
他的血肉，在毀滅與重生之間，瘋狂輪迴！
舊的血肉被焚成灰燼，新的血肉，則帶著一絲淡淡的暗金色，重新生長出來！
脫胎換骨！
這是一場，最原始，最野蠻的，強制性的脫胎換骨！
時間，失去了意義。
東方玄天已經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
他的世界裡，只剩下毀滅與重生的輪迴。
他的意志，像一葉在驚濤駭浪中掙扎的扁舟，隨時都可能傾覆。
可他，始終沒有放手。
他死死守著靈臺那一點清明，像一頭守護著幼崽的孤狼，決不後退！
不知過了多久。
那股焚盡萬物的熾熱感，緩緩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充滿了爆炸性力量的舒暢感！
東方玄天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身體。
身上那件破爛的黑衣，早已化為飛灰。
展現在眼前的，是一具近乎完美的軀體。
他的身高，似乎拔高了幾分，身形依舊削瘦，卻充滿了流線型的力量感。
面板呈現出健康的古銅色，隱隱有寶光流轉。
面板之下，血氣奔騰，如長江大河，發出沉悶的轟鳴！
他輕輕一握拳。
“啪！”
空氣，被他捏爆，發出一聲清脆的炸響！
一股前所未有的強大感覺，充斥著他的四肢百骸！
煉體境十重！
大圓滿！
只差一個契機，他就能衝破凡人之軀的桎梏，感應天地靈氣，踏入真正的修真之境！
“勉強夠看。”
黑龍平淡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感知。
“現在的你，總算有資格，去當一顆合格的棋子了。”
東方玄天沒有說話。
他感受著體內那股澎湃的力量，也感受著神魂中那道冰冷的印記。
這，是一場交易。
一場，用尊嚴和自由，換取力量的交易。
他站起身，走向那片黑暗，眼神平靜。
“現在，我該怎麼出去？”
“左側，三百步。”
黑龍的聲音，帶著一絲慵懶。
“那裡的巖壁，是這處地脈的薄弱點。”
“打穿它。”
“然後，滾出去，為我尋找蘊含龐大能量的東西。”
“天材地寶，高階妖丹，靈石礦脈……甚至是，強大的修士！”
黑龍的聲音裡，透出一絲毫不掩飾的貪婪。
“把他們，帶到這裡來。”
東方玄天心中一凜。
這頭魔龍，不僅要物，還要人！
他沒有多問，轉身便朝著左側的黑暗走去。
三百步後，他停了下來。
他伸出手，觸控著面前冰冷的巖壁。
這裡，和其他地方，似乎並無不同。
但他能感覺到，鴻蒙造化鼎，正傳來一絲微弱的指引。
就是這裡。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拉開架勢。
體內的金色氣血，轟然運轉！
他沒有用劍。
他要用這雙新生的拳頭，來檢驗自己的力量！
他右臂的肌肉，如同虯龍般墳起，一道道淡金色的紋路，在面板下一閃而逝！
“奔雷！”
一聲低喝！
他一拳轟出！
沒有雷鳴，沒有電光。
只有最純粹的，凝聚到極致的力量！
拳鋒所過之處，空氣都被壓縮，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尖嘯！
“轟——！”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
那面厚達數米的堅硬巖壁，在他的拳頭面前，脆弱得如同朽木！
以拳頭為中心，無數道巨大的裂痕，瘋狂地向四周蔓延！
緊接著。
“轟隆！”
整面巖壁，轟然炸開！
無數碎石，向著洞外噴射而出！
一道夾雜著泥土與血腥味的月光，從那破碎的洞口，照射了進來，驅散了洞中萬古的黑暗。
也照亮了，東方玄天那張，沾滿灰塵，卻雙眸亮如寒星的臉。
他站在洞口，看著外面那片熟悉的，危機四伏的叢林。
他知道。
整個青陽郡的修士，都在找他。
一場席捲整個郡城的風暴，正等著他。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片深邃的黑暗，那兩點永恆不變的猩紅。
然後，他頭也不回地，一步，踏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