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後的世界,寒氣撲面。
穹頂的月光石灑下清冷的光,照亮了腳下光滑如鏡的黑曜石地面,能清晰倒映出人影。
一座巨大的環形角鬥場佔據了地宮的中心,四周則是一間間由幽藍色晶石構築的靜室,像無數雙窺伺的眼睛。
東方玄天踏入的瞬間,至少有三十道目光,從那些半透明的靜室中射出。
這些目光,沒有好奇,沒有審視。
只有刀鋒般的銳利,與看待死物般的冰冷。
空氣中瀰漫的異香,壓不住那股深入骨髓的殺氣。
這裡是屠宰場,而場中的每一個人,都是最頂尖的屠夫。
“大人,請隨我來。”
蠍老佝僂著身子,跟在東方玄天身後,姿態謙卑到了極點。
他引著東方玄天,走向角鬥場旁一處空置的晶石靜室。
東方玄天的腳步,在經過一座靜室時,微微一頓。
那間靜室裡,盤坐著一個身形枯瘦的男人,他正在用一塊白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一柄漆黑的匕首。
男人感受到了東方玄天的注視,緩緩抬起頭。
他的臉上,沒有五官。
那是一張被整張剝去麵皮,只留下血肉與疤痕的臉。
他對著東方玄天,咧開嘴,露出了一個無聲的,森白的笑容。
東方玄天面無表情地移開目光,繼續前行。
就在這時,一個沙啞中帶著幾分戲謔的聲音,從另一間靜室中響起。
“蠍老頭,你這腰,是越來越彎了。”
“甚麼時候,修羅場開始收留這種渾身是傷,毛都沒長齊的小崽子了?”
話音未落,一道黑影,鬼魅般地從靜室中滑出,攔在了兩人面前。
來人身材高瘦,穿著一身緊身的黑色夜行衣,臉上戴著一張青銅鬼面,只露出一雙陰冷的眼睛。
他身上散發出的氣息,是築基境初期。
而且,是那種在刀口上舔血,殺戮無數的築基境。
蠍老看到來人,那張老樹皮般的臉上,皺紋擠作一團。
“鬼影,注意你的言辭。”
“這位大人,是手持‘天殺令’的貴客。”
“貴客?”
名為鬼影的男人,發出了一聲刺耳的嗤笑。
他上下打量著東方玄天,目光在他肩上的劍傷和血肉模糊的右拳上,停留了片刻。
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頭待宰的羔羊。
“天殺令?那玩意兒上百年沒出現過了,誰知道是真是假?”
“就算是真的,一個連路都快走不穩的煉體境小子,也配?”
他的聲音,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蔑視。
“蠍老,你是不是老糊塗了,甚麼貨色都敢往裡領?”
蠍老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怒意。
“鬼影!這位大人的身份,不是你能質疑的!”
“你想造反嗎?”
“造反?我可沒這個膽子。”
鬼影攤了攤手,鬼面下的雙眼,卻死死地盯著東方玄天。
“我只是,遵循修羅場的規矩。”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了地宮中央那座巨大的角鬥場。
“在這裡,身份和令牌,都是狗屁。”
“只有拳頭,才是唯一的規矩。”
“這小子想進門,可以。”
鬼影的語氣,變得森然。
“先進鬥獸場,接我三招。”
“能活著,他就有資格,坐在這裡。”
“死了,就當是給我的寵物,加一頓宵夜。”
此話一出,周圍的靜室中,傳來幾聲低低的,壓抑的笑聲。
顯然,看熱鬧的人,不少。
蠍老的臉色,變得無比難看。
他知道鬼影的實力,在修羅場所有築基境殺手中,足以排進前五。
他速度奇快,出手狠辣,死在他手上的同階修士,沒有十個也有八個。
讓他去對付一個重傷的煉體境少年?
這根本不是考驗,是虐殺!
“鬼影!你不要太過分!”蠍老厲聲喝道。
“過分?”
鬼影冷笑一聲,“我這是在維護修羅場的尊嚴。”
“一個廢物,也配和我們平起平坐?”
“蠍老,你再敢多說一句,信不信,我連你這把老骨頭,一起拆了?”
蠍老氣得渾身發抖,卻又不敢真的動手。
他只是這裡的管事,論實力,遠不是鬼影的對手。
他焦急地看向東方玄天,想讓他暫避鋒芒。
可他看到的,卻是一張平靜到可怕的臉。
東方玄天從始至終,都沒有說過一句話。
他只是靜靜地聽著,看著。
此刻,他終於抬起了眼皮,那雙漆黑的眸子,看向了戴著鬼面的男人。
“三招?”
他開口了,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
鬼影一愣,顯然沒想到這個小崽子,竟然還敢搭話。
“怎麼?嫌多?”
他戲謔地問道,“那我可以發發慈悲,一招,怎麼樣?”
東方玄天,搖了搖頭。
“不。”
他緩緩抬起那隻完好的左手,伸出了一根手指。
“殺你,一招,就夠了。”
整個地宮,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靜室中的窺探目光,都凝固了。
連蠍老,都難以置信地看著東方玄天。
他……他說甚麼?
一招,殺了鬼影?
短暫的死寂之後。
“哈哈哈哈哈哈!”
鬼影,爆發出一陣癲狂的大笑。
他笑得前俯後仰,彷彿聽到了這個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話。
“好!好!好!”
他連說三個好字,笑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無窮的殺意!
“小崽子,這是你自己,找死!”
他猛地轉身,幾個閃爍,便出現在了中央的角鬥場上。
他朝著東方玄天,勾了勾手指。
“滾過來,受死!”
蠍老臉色慘白,連忙拉住東方玄天。
“大人!不可!他是故意激怒你!您有天殺令在身,不必理會他!”
東方玄天,輕輕推開了他的手。
他看了一眼那座巨大的角鬥場,眼神中,沒有恐懼,只有一股冰冷的,沸騰的戰意。
他知道,這一戰,避無可避。
紫煙讓他來這裡,是讓他養傷,更是讓他立威。
在這個吃人的地方,退讓,只會讓你被啃得骨頭都不剩。
“我的事,我自己解決。”
他丟下這句話,一步步地,走向那座角鬥場。
他的步伐,很慢,很穩。
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臟上。
他走進角鬥場,站在了鬼影面前三十步開外。
巨大的空間,襯得他那本就單薄的身影,更加渺小。
“小崽子,還有甚麼遺言嗎?”
鬼影活動著手腕,發出“咔咔”的脆響。
“現在說,還來得及。”
東方玄天,沒有回答。
他只是緩緩地,抬起了那隻血肉模糊的,骨骼盡碎的右拳。
看到這一幕,鬼影臉上的嘲諷,更濃了。
“用這隻廢手?你是想笑死我,好繼承我的遺產嗎?”
“動手吧。”
東方玄天吐出三個字。
“讓你先。”
“狂妄!”
鬼影徹底被激怒了!
他不再廢話,身影,瞬間從原地消失!
下一刻,他已經出現在東方玄天的左側!
一道淬著劇毒的青色爪芒,無聲無息地,抓向東方玄天的咽喉!
快!
快到了極致!
東方玄天,卻像是沒反應過來一樣,依舊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眼看那爪芒,就要撕開他的喉嚨!
“太慢了。”
一個冰冷的聲音,在鬼影耳邊響起。
鬼影瞳孔驟縮!
他發現,東方玄天的身影,不知何時,竟變得有些虛幻!
是殘影!
不好!
他心中警鈴大作,想也不想,就要抽身後退!
可,晚了。
一隻手,不知何時,已經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是一隻完好的,有力的左手。
那隻手,像一座山,死死地將他按在了原地!
“怎麼……可能……”
鬼影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的速度,竟然被一個煉體境的小子,看穿了?
“我說過。”
東方玄天的聲音,如同地獄的判詞,再次響起。
“一招。”
他那隻高高抬起的,血肉模糊的右拳,動了。
沒有靈光,沒有技巧。
就是那麼簡簡單單地,筆直地,朝著鬼影的胸口,砸了下去!
那一瞬間,鬼影感覺自己被一股無法言喻的恐怖氣息,死死鎖定!
他全身的汗毛,根根倒豎!
他想躲,可肩膀上的那隻手,讓他動彈不得!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隻“廢手”,在他的瞳孔中,不斷放大!
“不——!”
他發出一聲驚恐到極致的嘶吼!
他瘋狂地催動體內所有靈力,在胸前形成了一層厚厚的護體罡氣!
拳頭,落下了。
轟!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
只有一聲沉悶的,像是攻城錘砸在牛皮鼓上的聲音。
鬼影胸前那面足以抵擋法器攻擊的護體罡氣,在那隻拳頭面前,脆弱得如同一張薄紙。
瞬間,破碎!
緊接著。
拳頭,毫無阻礙地,印在了他的胸膛上。
“咔嚓!”
一聲清脆的,骨骼碎裂的聲響,響徹整個地宮。
鬼影臉上的鬼面面具,轟然炸裂!
露出一張因極度痛苦和恐懼而扭曲的臉。
他低下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胸口。
那裡,整個胸膛,都凹陷了下去。
一個清晰的,帶著血汙的拳印,烙印其上。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
噴出的,卻只有夾雜著內臟碎塊的鮮血。
東方玄天,緩緩收回了拳頭。
他那隻右手,傷口崩裂,鮮血流淌得更兇了。
但他,毫不在意。
他鬆開了按住鬼影肩膀的左手。
鬼影的身體,像一灘爛泥,軟軟地,滑了下去。
生機,徹底斷絕。
築基境殺手,鬼影。
死。
東方玄天站在他的屍體旁,胸膛微微起伏。
他環視四周,目光,掃過那一間間死寂的晶石禁室。
那雙冰冷的眸子裡,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還有誰,”
他聲音沙啞地問道。
“想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