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盡頭,青陽郡城的輪廓像一頭匍匐的巨獸,出現在地平線上。
東方玄天停下腳步,眯眼望著那座雄城。
風,從城牆的方向吹來,捲起塵土,帶著一股人聲鼎沸的喧囂,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他已經走了兩天。
這兩天裡,他沒有急於趕路,而是在適應。
適應這具脫胎換骨的身體。
他能聽見三里外,一隻甲蟲振動翅膀的聲音。
他能看見千丈高空,一隻蒼鷹瞳孔的收縮。
他能聞到風中,不同草木被陽光炙烤後散發出的,最細微的氣味差異。
世界,前所未有的清晰。
力量,在每一寸血肉下奔湧,如同被堤壩束縛的怒江,只待一個缺口,便能爆發出毀天滅地的威能。
他不再是那個需要靠著丹藥和計謀,在生死邊緣掙扎求存的少年了。
王烈,只是第一塊試刀石。
現在,他來了。
來到了這座,為他精心準備的巨大獵場。
城門巍峨,高達十丈,由堅硬的黑曜石砌成。
城牆之上,甲冑鮮明計程車兵往來巡邏,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下方每一個進城的人。
氣氛,很緊張。
城門兩側的牆壁上,貼滿了告示。
最醒目的那一張,用血紅的大字寫著他的名字。
“青雲追殺令!”
“凡提供魔頭東方玄天線索者,賞靈石一千!”
“能將其重傷者,賞靈石一萬,並獲郡守府客卿之位!”
“能將其生擒或擊殺者,賞……築基丹一枚!”
告示下方,畫著一幅粗糙的肖像。
畫師的水平很爛,只畫出了一個眉眼桀驁的少年輪廓。
可那三個字,卻像烙鐵一樣,印在每個人的眼裡。
東方玄天。
他站在人群后方,平靜地看著自己的通緝令,眼神沒有一絲波瀾。
“嘿,你們看,就是這小子,現在可是個香餑餑。”
旁邊,幾個揹著刀劍,滿身悍氣的傭兵,正對著告示,指指點點。
“煉體境,就值一枚築基丹?郡守府這次是下了血本了!”
“甚麼煉體境!”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漢子,不屑地吐了口唾沫,“我聽說了,這小子走了狗屎運,不知從哪個山溝裡,刨出來一件能隱藏修為的寶貝!”
“王家那位築基境的太上長老,就是被他用陰謀詭計給暗害的!”
“沒錯!”另一個尖嘴猴腮的傭兵附和道,“這種人,就是個移動的寶庫!誰抓到他,不僅有築基丹,他身上的寶貝,那才是真正的大頭!”
刀疤臉聞言,眼中貪婪之色更盛。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獰笑道:“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畜生,懷揣重寶,還敢得罪王家和郡守府,簡直是找死!”
“等他落到老子手裡,老子非得把他骨頭一寸寸敲碎,看他把寶貝藏在哪了!”
幾人放肆地鬨笑著,渾然沒有注意到,他們口中那個“小畜生”,就站在他們身後不到三尺的地方,用看死人一樣的眼神,聽著他們的議論。
東方玄天收回目光,將兜帽向下拉了拉,遮住了半張臉。
他混在排隊進城的人流中,緩緩向前移動。
城門口的盤查,異常嚴格。
每個進城的人,都要被仔細核對身份,甚至還要被一種羅盤狀的法器掃過。
那法器,能感應到武者體內的靈力波動。
“站住!”
輪到一個揹著藥簍的採藥人時,守城的衛兵厲聲喝道。
他手中的羅盤,指標正輕微地顫動著。
“你,把藥簍開啟!”
採藥人嚇得臉色發白,連忙照做。
衛兵粗暴地翻檢了一遍,發現只是一些普通的草藥,又用羅盤對著採藥人掃了掃,指標依舊在動。
“媽的,煉體三重的廢物,也敢來湊熱鬧!”
衛兵不耐煩地罵了一句,一腳踹在採-藥人屁股上。
“滾!”
採藥人連滾帶爬地進了城。
東方玄天看在眼裡,心中瞭然。
這羅盤,不僅探查靈力,更能探查氣血。
任何有修為在身的人,都會引起它的反應。
而他現在,雖然境界依舊是煉體,可一身氣血,比尋常的築基境妖獸還要磅礴恐怖。
一旦被那羅盤掃中,引起的動靜,絕對非同小可。
很快,輪到了他。
“抬起頭來!”
一個滿臉橫肉的衛兵隊長,用手中的長戈,不客氣地指著他。
東方玄天緩緩抬頭。
兜帽下,露出一張平平無奇,甚至有些蠟黃的臉。
這是他用最普通的草藥,混合泥土,給自己做的偽裝。
衛兵隊長皺了皺眉,沒看出甚麼異樣。
他拿起羅盤,就要對著東方玄天掃來。
就在此時。
東方玄天看著他,眼神,動了一下。
沒有殺氣,沒有威壓。
那眼神,很平靜。
平靜得,像一片深不見底的,結了冰的湖面。
湖面下,似乎鎮壓著一頭,能吞噬日月的遠古兇獸。
衛兵隊長的動作,猛地一僵。
他拿著羅盤的手,停在了半空。
一股沒來由的,源自靈魂深處的寒意,順著他的脊椎,瘋狂地向上竄!
他感覺,自己像一隻被天敵盯上的兔子。
只要他敢再動一下,眼前這個看起來普普通通的少年,就會瞬間撕碎他的喉嚨!
冷汗,從他的額角,涔涔流下。
“隊……隊長?怎麼了?”旁邊的小兵,奇怪地問道。
“沒……沒甚麼。”
衛兵隊長喉結滾動,嚥了口唾沫。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會害怕。
那只是一種本能的,對極致危險的直覺。
他猛地移開視線,不敢再與那雙眼睛對視。
他揮了揮手,聲音都有些乾澀。
“下一個!”
他竟直接,放東方玄天過去了。
東方玄天面無表情,邁步走進了那深邃的城門洞。
在他身後,那幾個還在議論的傭兵,目瞪口呆。
“我操!怎麼回事?不查他?”
“這小子……甚麼來頭?”
刀疤臉死死地盯著東方玄天的背影,眼中滿是驚疑不定。
……
踏入青陽郡城。
一股比萬寶鎮濃郁了十倍的繁華氣息,撲面而來。
寬闊的街道,由青石鋪就,足以容納八輛馬車並行。
街道兩側,商鋪林立,酒樓茶肆,鱗次櫛比。
往來的行人,摩肩接踵,其中不乏氣息強悍的武者。
可在這繁華之下,東方玄天卻嗅到了一股暗流湧動的味道。
幾乎每隔百步,就能看到一隊巡邏的城衛軍。
路邊的牆角,茶館的窗邊,總有一些看似不經意的目光,在每一個陌生的面孔上,來回掃視。
整座城,就是一張大網。
一張,為他而設的網。
東方玄天沒有在主街停留,拐進了一條偏僻的小巷。
他需要一個落腳點。
一個,能讓他安靜地,將獵物,一個個拖進來,放乾鮮血的地方。
他閉上眼,心神沉入胸口的鴻蒙造化鼎。
氣運探查,開啟。
一股溫熱的感覺,在胸口浮現。
這一次,鼎身傳來的指引,不再是某個天材地寶,也不是甚麼功法傳承。
那指引很微弱,指向一個方向。
那裡,沒有寶光,沒有沖天的氣運。
只有一絲……“安穩”的氣息。
東方玄天睜開眼,順著那股指引,在迷宮般的小巷中穿行。
一炷香後,他停在了一座破敗的院門前。
院門上,掛著一塊歪歪斜斜的牌匾,上面的字跡已經模糊不清,只能勉強辨認出“鐵拳”二字。
似乎,是一家倒閉了的武館。
他推開虛掩的院門。
“吱呀——”
一聲刺耳的摩擦聲,驚起一片灰塵。
院子裡,雜草叢生,兵器架上,落滿了蛛網和鏽跡。
這裡,顯然已經荒廢了很久。
東方玄天走進院子,環視一週。
這裡很安靜,很偏僻,完美符合他的要求。
他正準備找個房間安頓下來。
突然,他的目光,定在了院子角落,一口枯井上。
那口井,很普通。
可他那經過不滅金血淬鍊過的身體,卻從那井口深處,感受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不同尋常的能量波動。
他走上前,向井下望去。
井底,一片漆黑,深不見底。
他沒有猶豫,縱身一躍,身體如同一片沒有重量的落葉,悄無聲息地,墜入黑暗。
下墜了約莫十丈,雙腳,才觸碰到堅實的地面。
井底,並非淤泥,而是平整的石板。
他伸手,在井壁上摸索。
很快,他摸到了一塊鬆動的磚石。
他用力一按。
“咔嚓。”
面前的井壁,無聲地向一側滑開,露出一條僅容一人透過的密道。
東方玄天眼神一動,走了進去。
密道不長,盡頭,是一間不大的石室。
石室裡,空無一物,只有一張石床,和一張石桌。
而在石桌上,靜靜地,放著一枚黑色的鐵令。
鐵令之上,刻著一個龍飛鳳舞的“林”字。
林家?
東方玄天拿起鐵令,入手冰涼。
他想起了林婉兒。
這裡,難道是林家的一處秘密據點?
他將鐵令收起,盤膝在石床上坐下。
不管這裡是誰的地方,現在,暫時是他的了。
他心念一動,將王烈的儲物袋,和那柄赤炎戰斧,從洞天空間裡取了出來。
靈石,丹藥,功法……
他將這些東西分門別類,一一清點。
就在他拿起一本看似普通的功法秘籍時,一張摺疊的,由特殊獸皮製成的信紙,從書頁中,滑落了出來。
東方玄天撿起信紙,展開。
一股凌厲的劍意,撲面而來。
信上的字跡,鐵畫銀鉤,力透紙背。
“王烈兄親啟。”
“林家那批‘星隕鐵’,已確定將於三日後,在萬寶閣進行拍賣。此物,關係到我天劍宗一項重要計劃,不容有失。”
“屆時,你我兩家聯手,務必將其拿下。”
“林家那邊,若有異動,還請王烈兄代為壓制。事成之後,孫某必在宗門內,為王家記上一功。”
信的末尾,落款是一個名字。
孫淼。
還有一個印記。
一柄,刺破雲層的利劍。
東方玄天看著那封信,眼神,一點點地,冷了下來。
林家,萬寶閣,星隕鐵。
還有,天劍宗,孫淼。
線索,自己串聯起來了。
他緩緩合上信紙,指尖,一縷金色的氣血燃起。
信紙,瞬間化為飛灰。
他抬起頭,望向密道之外的方向,彷彿視線已經穿透了層層阻礙,落在了那座金碧輝煌的萬寶閣之上。
“三日後……”
他輕聲低語,聲音在空曠的石室裡,帶著一絲冰冷的殺意。
“正好,我也該去逛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