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
淒厲的哭喊撕裂了瀰漫著血與焦臭的空氣。
東方靈兒衝出地窖，瘦弱的身影在空曠的廢墟中顯得如此渺小。
她看到了。
看到了那個倒在巨坑邊緣，半邊身子化為焦炭，如同被天雷劈中的朽木般的身影。
那一瞬間，她感覺自己的世界，崩塌了。
“哥！”
她連滾帶爬地撲過去，冰冷的淚水決堤而出，模糊了視線。
她不敢去碰觸那焦黑的血肉，只能跪倒在他尚且完好的那一側，顫抖的手伸向他的鼻尖。
一絲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的氣息，觸碰到了她的指尖。
還活著！
東方靈兒的眼中，瞬間爆發出巨大的光亮，彷彿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哥……你沒死……你不能死……”
她語無倫次地哭著，淚水滴落在東方玄天滿是血汙的臉上，衝開一道道白痕。
東方玄天的意識，正墜入一片無邊的黑暗。
痛。
極致的痛楚，從身體的每一寸，每一個角落傳來。
骨骼碎裂的痛，經脈被狂暴能量撐爆的痛，皮肉被雷霆燒焦的痛。
無數種痛苦交織在一起，像一隻只惡鬼，要將他的靈魂拖入深淵。
他感覺自己的生命力，正在隨著每一次呼吸，飛速地流逝。
這是強行引爆丹藥，透支鴻蒙造化鼎力量的反噬。
他贏了，代價卻是自己的命。
模糊中，他聽到了靈兒的哭聲。
那哭聲，像是一道光，劈開了吞噬他的黑暗。
他用盡了全身最後一絲力氣，想要睜開眼睛，想要告訴她別怕。
可眼皮，重如千鈞。
他只能勉強動了動嘴唇，發不出任何聲音。
靈兒……快跑……
跑得越遠越好……
……
院子裡，死一般的寂靜被一陣呻吟打破。
王大錘第一個從那股恐怖的威壓中掙脫出來，他晃了晃昏沉的腦袋，一睜眼，便看到了那地獄般的景象。
血肉模糊的戰場。
深不見底的巨坑。
還有，那個倒在坑邊，生死不知的少年。
“玄……玄天大人……”
他喃喃自語，眼中充滿了震撼和敬畏。
緊接著，其他的鎮民也陸陸續續地醒轉過來。
當他們看清周圍的一切時，爆發出的不是劫後餘生的歡呼，而是更加深沉的恐懼。
“死……都死了……”
“三百悍匪……全死了……”
一個鎮民看著那片血肉地毯，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當場就吐了出來。
“他……他殺了所有人……他是魔鬼……他不是人！”
一個婦人指著東方玄天的身影，發出了驚恐的尖叫。
“對！他是災星！他會給我們帶來更大的災禍！”
那個之前被東方玄天殺掉的尖嘴猴腮男人的同夥，此刻又跳了出來，煽動著眾人的情緒。
“黑風寨沒了，可鬧牛山裡還有沒有別的山寨？官府知道了這裡死了這麼多人，會放過我們嗎？”
“我們快跑吧！離這個怪物遠點！”
人心，再次動搖。
恐懼和自私，是人性中永遠無法抹去的劣根。
“都他孃的給老子閉嘴！”
一聲雷鳴般的暴喝，炸響在所有人耳邊。
是王大錘！
他赤紅著雙眼，像一頭被激怒的雄獅，一把揪住了那個煽動者的衣領，將他瘦小的身子提到了半空。
“怪物？災星？”
王大錘的唾沫星子噴了那人一臉。
“剛剛是誰像狗一樣跪在地上求饒的！”
“是誰被三百悍匪嚇得尿了褲子！”
“是誰把你們從屠刀下救出來的！”
他猛地將那人摜在地上，環視四周，目光掃過每一張驚疑不定的臉。
“沒有玄天大人！我們現在已經是一地的碎肉！”
“你們的婆娘和女兒，會被那些畜生拖回去，玩弄致死！”
“你們的家，會被一把火燒成灰！”
“現在，你們的救命恩人躺在那裡，生死不知，你們卻在這裡說他是怪物？”
王大-錘指著自己的胸口，聲嘶力竭地吼道。
“我王大錘是個粗人！不懂甚麼大道理！”
“我只知道，誰讓我活，誰就是我的天！”
“誰敢再說玄天大人一句壞話，老子第一個砸爛他的狗頭！”
他手中的鍛造鐵錘，重重地砸在地上。
“砰！”
青石板四分五裂。
所有人都被這股氣勢震懾住了，噤若寒蟬。
老村長拄著柺杖，顫顫巍巍地走了過來，渾濁的眼中，閃爍著睿智的光芒。
“大錘說得對。”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
“玄天，是救了我們整個萬寶鎮。”
“這份恩，我們不能不報。”
他看向那個巨坑，長長地嘆了口氣。
“而且，我們現在，已經沒有退路了。”
“我們和他，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他活，我們或許能活。”
“他死，黑風寨的今天，就是我們的明天。”
眾人聞言，皆是心中一凜。
是啊，他們已經目睹了這一切，參與了這一切。
他們和東方玄天，早已被捆綁在了一起。
“村長，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有人顫聲問道。
老村長看向東方靈兒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決然。
“救他！”
“不惜一切代價，救活他！”
……
“哥……你醒醒……你看看靈兒……”
東方靈兒抱著東方玄天尚且完好的左手，一遍遍地呼喚著，聲音已經嘶啞。
她能感覺到，懷中手臂的溫度，正在一點點地流失。
哥哥的生命，正在走向終點。
絕望，再次將她籠罩。
就在這時，一群腳步聲由遠及近。
她抬起頭，看到了王大錘、老村長，以及一大群鎮民。
她的眼中，閃過一絲警惕。
“你們……要做甚麼？”
王大錘看著這個渾身沾滿血汙，卻依舊像只護崽母獸般擋在東方玄天身前的小姑娘，心中一酸。
他放下鐵錘，單膝跪地，聲音前所未有的鄭重。
“靈兒姑娘，我們是來救玄天大人的。”
“救他？”東方靈兒怔住了。
“對。”老村長走了上來，將一件乾淨的外套，披在了她的身上。
“孩子，你哥哥是全鎮的恩人，我們不會讓他有事的。”
“快，把玄天抬回去！找鎮上最好的郎中！”
王大-錘大手一揮，幾個壯漢立刻小心翼翼地上前，用一塊門板做成擔架，將東方玄天平穩地抬了起來。
東方靈兒看著這一幕，緊繃的神經終於鬆懈下來，巨大的悲傷和疲憊湧上心頭，眼前一黑，差點暈倒。
“扶住她！”
幾個婦人連忙上前，攙扶住搖搖欲墜的她。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朝著鎮中心唯一的一家藥鋪走去。
藥鋪的老郎中，被從睡夢中叫醒，當他看到東方玄天的傷勢時，嚇得差點魂飛魄散。
“這……這是被天雷劈了？！”
他顫抖著手，檢查了半天，最終頹然地搖了搖頭。
“沒救了，沒救了。”
“五臟六腑盡碎，經脈寸斷，半邊身子都成了焦炭，能撐到現在，已經是奇蹟。”
“準備後事吧。”
老郎中的話，像一盆冰水，澆滅了所有人剛剛燃起的希望。
東方靈兒的身體晃了晃，臉色慘白如紙。
“不……不會的……”
她喃喃自語，“一定有辦法的……一定有！”
她忽然想到了甚麼。
“丹藥！對！丹藥！”
她猛地衝到擔架旁，在東方玄天懷裡摸索起來。
很快，她摸出了那個裝著極品淬體丹的玉瓶。
這是哥哥剩下的！
她倒出一枚，就要往東方玄天嘴裡塞。
“沒用的！”老郎中攔住了她，“他現在這個樣子，身體已經無法吸收任何藥力了，再好的丹藥，也只是穿腸毒藥！”
“那怎麼辦？到底該怎麼辦！”王大錘急得雙眼通紅。
就在所有人都束手無策之際。
東方靈兒的目光，無意中掃過東方玄天胸口。
那裡，一枚古樸的青銅小鼎，正靜靜地掛著。
鼎身黯淡無光，甚至比之前多了幾道細微的裂痕。
她記得，哥哥說過，這枚家傳的小鼎，很神奇。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她腦海中閃過。
她死死地盯著那枚小鼎，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她沒有聲張，只是將小鼎悄悄地塞回了東方玄天的衣襟內。
她站起身，擦乾眼淚，那雙原本柔弱的眼睛裡，此刻卻透著一股與她年齡不符的堅定。
“王大哥，村長爺爺。”
她對著兩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求你們，幫我一個忙。”
“靈兒姑娘請說！只要我們能做到！”
“我需要藥材。”
東方靈兒的聲音，冷靜得可怕。
“很多很多的藥材。”
“越多越好，年份越高越好！”
“還有……那些悍匪的屍體，他們身上，一定有療傷的丹藥和值錢的東西！”
老村長和王大錘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
這個剛剛還悲痛欲絕的小姑娘，在這一刻，竟展現出了超乎想象的冷靜和果決。
“好！”
老村長重重地點了點頭。
“大錘！你帶人，去把那些馬匹和悍匪身上的東西都搜刮乾淨！”
“其他人，挨家挨戶地去問，誰家有珍藏的藥材，都拿出來！就說，是為玄天大人續命！”
“我這就去開鎮上的公倉！”
整個萬寶鎮，再次行動起來。
這一次，不再是出於恐懼，而是出於一份沉甸甸的恩情，和一份對未來的期盼。
夜色下，無數火把亮起，人們奔走著，呼喊著。
一份份藥材，一個個錢袋，一件件從悍匪屍體上扒下來的鎧甲兵器，被源源不斷地送到了藥鋪。
東方靈兒跪在哥哥的身邊，小手緊緊握著他冰冷的手。
她將嘴唇湊到他的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聲呢喃。
“哥，你聽到了嗎？”
“全鎮的人，都在救你。”
“你不是災星，你是他們的英雄。”
“所以，你一定要撐住。”
“靈兒，帶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