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鋪內,死寂得能聽到燭火爆開的輕響。
老郎中“準備後事”四個字,像四根冰冷的釘子,釘進了在場每個人的心裡。
希望,剛剛燃起,就被一盆冰水徹底澆滅。
“不……”
東方靈兒搖著頭,慘白的小臉上沒有一絲血色。
她不信。
她絕不相信!
哥哥答應過她,會永遠保護她,他怎麼可以死!
“郎中!”王大錘一把揪住老郎中的衣領,雙目赤紅,“你再看看!你他孃的再給老子看清楚點!”
“沒……沒用的……”老郎中嚇得渾身哆嗦,“王鐵匠,你殺了我,我也沒辦法啊!神仙來了都救不活了!”
絕望,如同潮水,淹沒了每一個人。
門外,鎮民們送來的藥材已經堆成了一座小山,可此刻,那座藥山看起來就像一個巨大的山刺。
東方靈兒的目光,緩緩掃過哥哥那半邊焦黑的身軀,掃過他胸口塌陷的骨骼,最後,落在了他緊閉的雙眼上。
她的身體,停止了顫抖。
那雙被淚水浸泡得紅腫的眼睛裡,所有的悲傷和恐懼,在這一刻,都凝固成了一塊萬年不化的寒冰。
她忽然站了起來。
“王大哥。”
她的聲音,很輕,很平靜,卻讓暴怒中的王大錘瞬間安靜下來。
“你幫我,守住門。”
“任何人,都不準進來。”
王大錘一愣,“靈兒姑娘,你……”
“村長爺爺,”她又轉向老村長,“也請您留下,幫我。”
她的眼神,不像一個十二歲的小女孩,倒像一個即將走上戰場的將軍,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老村長看著她,渾濁的眼中閃過一抹複雜的光,最終,他重重地點了點頭。
“好。”
王大錘雖然不解,但還是依言走到了門口,將他那魁梧的身軀堵住了唯一的出路,對著門外焦急等待的鎮民吼道:“都退後!沒有命令,誰也不準靠近!”
藥鋪內,只剩下了三個人,和一具“屍體”。
東方靈兒走到那堆積如山的藥材前,伸出小手,從裡面翻找著。
很快,她找到了一把用來切藥的鋒利小刀。
她握著刀,走回東方玄天的擔架旁,跪了下來。
“靈兒,你這是要做甚麼?”老村長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東方靈兒沒有回答。
她小心翼翼地,從東方玄天的衣襟裡,掏出了那枚古樸的青銅小鼎。
小鼎黯淡無光,上面新添的裂痕,像一道道醜陋的傷疤。
她將小鼎捧在手心,腦海中回想起哥哥啟用它時的場景。
是血。
哥哥的血。
她抬起頭,看向老村長,一字一句地問道:“村長爺爺,您信我嗎?”
老村長看著她那雙眼睛,心神劇震。
他活了一輩子,從未見過如此純粹、如此堅定的眼神。
他緩緩點頭,“我信。”
“好。”
東方靈兒不再猶豫。
她舉起手中的小刀,對著自己白皙纖細的左手手腕,沒有絲毫遲疑,狠狠地劃了下去!
“嗤!”
一道血線,飆射而出。
“你這孩子!”老村長大驚失色,就要上前阻止。
東方靈兒卻像是感覺不到疼痛,她將流血的手腕,對準了那枚青銅小鼎。
溫熱的鮮血,湧入鼎中。
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那枚平平無奇的小鼎,在接觸到她血液的瞬間,竟如同久旱逢甘霖的土地,瘋狂地吞噬著她的血液!
鼎身,發出微弱的“嗡嗡”聲。
一道極其暗淡的青色光暈,從鼎身上一閃而逝。
有用!
東方靈兒眼中爆發出狂喜的光芒!
但,還不夠!
光芒太弱了!
她咬緊牙關,將傷口劃得更深,更多的血液湧出,灌入鼎中。
她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蒼白,身體開始搖晃,視線也陣陣發黑。
老村長看得心驚膽戰,他想阻止,可看到女孩那瘋狂而執拗的眼神,伸出的手,又無力地垂下。
這哪裡是救人,這分明是在換命!
終於,當東方靈兒感覺自己快要撐不住的時候,那枚吸飽了她鮮血的小鼎,猛地一震!
嗡——!
一道柔和的青光,從鼎口衝出,將整個藥鋪都映成了一片青色。
一股難以言喻的古老、蒼茫的氣息,瀰漫開來。
成了!
東方靈兒顧不上頭暈目眩,她用右手抓起一把藥材,費力地投入鼎中。
那些珍貴的藥材,在進入青光的瞬間,便無聲無息地分解、融化,變成最精純的草木精華。
無數駁雜的藥性被剝離,化作黑氣消散。
剩下的,只有最純粹,最溫和的生命能量。
這些能量在鼎內盤旋、凝聚,最終,化作了一滴。
僅僅一滴,嬰兒小指甲蓋大小,散發著翡翠般光澤的綠色液體。
一股濃郁到極致的生命氣息,從這滴液體中散發出來。
只是聞上一口,就讓失血過多的東方靈兒精神一振,連一旁的老村長都感覺自己渾身的筋骨都舒坦了幾分。
“神……神物啊……”老村長喃喃自語,徹底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東方靈兒不敢耽擱,她用盡力氣,小心翼翼地操控著小鼎,將那滴翡翠般的液體,滴落在東方玄天干裂的嘴唇上。
液體,如同有生命一般,瞬間滲入。
奇蹟,發生了。
只見東方玄天那半邊焦黑如炭的身體上,一縷極細微的綠芒,順著經脈一閃而過。
他嘴唇邊沿那塊最嚴重的焦黑面板,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軟化、脫落!
焦黑的死皮之下,一抹嶄新的、粉嫩的血肉,頑強地生長了出來!
“有用!真的有用!”
東方靈兒喜極而泣,淚水再次奪眶而出。
但她知道,現在還不是高興的時候。
僅僅一滴,還遠遠不夠。
她看向那座藥山,又看了看自己手腕上漸漸止血的傷口。
她眼中閃過一抹決然,再次舉起了手中的刀。
……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
藥鋪外,王大錘如一尊門神,死死守著大門。
鎮民們沒有散去,他們自發地舉著火把,將這裡圍得水洩不通,形成了一道人牆,警惕地望著鎮外的黑暗。
沒有人說話,只有壓抑的呼吸聲。
他們在等待。
等待一個結果,一個關乎他們所有人未來的結果。
藥鋪內,早已變成了另一番景象。
那座藥山,已經矮了一大半。
地上,散落著無數被榨乾了精華的藥渣。
東方靈兒跪在擔架旁,臉色白得像一張紙,嘴唇乾裂,沒有半點血色。
她的左手手腕上,佈滿了縱橫交錯的傷口,觸目驚心。
她已經失血太多,全憑一股意志在硬撐。
每一次投入藥材,每一次催動小鼎,都像是要抽乾她的生命。
但她的眼睛,卻越來越亮。
因為擔架上,那個原本被宣判了死刑的少年,正在發生著翻天覆地的變化。
那半邊焦黑的身體,已經有三分之一脫落了死皮,露出了新生的肌膚。
胸口塌陷的骨骼,在濃郁生命能量的滋養下,發出了細微的“噼啪”聲,正在緩慢地自我修復。
他那微弱到幾乎消失的呼吸,也變得綿長而有力了一些。
他正在活過來!
老村長在一旁,一會兒幫她遞送藥材,一會兒用布巾為她擦去額頭的冷汗,蒼老的臉上,寫滿了震撼與心疼。
他看著這個以命換命的女孩,心中只剩下敬畏。
“孩子,歇一歇吧。”他聲音沙啞地勸道,“你快撐不住了。”
“不。”
東方靈兒搖了搖頭,聲音虛弱卻堅定。
“還不夠。”
“哥哥的傷,太重了。”
她抓起最後一批,也是年份最高,最珍貴的一批藥材,準備做最後的努力。
就在她將這些藥材投入鼎中的瞬間。
異變陡生!
鴻蒙造化鼎,在煉化了海量的藥材精華,又吸收了東方玄天身上逸散出的那一絲雷劫氣息後,似乎達到了某個臨界點。
鼎身猛地一震!
嗡——!
一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璀璨的青色光柱,沖天而起,瞬間洞穿了藥鋪的屋頂,直入雲霄!
一股浩瀚、蒼茫、彷彿來自天地初開的造化氣息,以萬寶鎮為中心,向著四面八方,瘋狂地席捲開來!
……
青陽郡城。
林家府邸,一間密室之中。
林家族長,林嘯天,正在閉目打坐。
他面前,懸浮著一塊巴掌大小的青色羅盤,指標正無意識地緩緩轉動。
突然,那羅盤的指標像是受到了某種劇烈的刺激,瘋狂地旋轉起來,最後,猛地指向一個方向!
萬寶鎮!
羅盤之上,更是迸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青光!
“噗!”
林嘯天如遭重擊,猛地噴出一口鮮血,駭然睜眼!
“‘尋源盤’……竟然有了如此劇烈的反應!”
“這股氣息……是……是傳說中的先天造化之氣!”
他死死地盯著羅盤指標的方向,眼神中先是震驚,隨即化作了無邊的狂熱和貪婪!
“能引動‘尋源盤’的先天之寶!竟然出世了!”
“而且,就在青陽郡境內!”
他再也無法保持鎮定,猛地站起身。
“來人!”
……
同一時間。
青雲宗,後山禁地。
一位盤坐于山巔,白髮蒼蒼,氣息與天地融為一體的老者,豁然睜開了雙眼。
他的眼中,彷彿有星辰在幻滅。
他抬起頭,望向萬寶鎮的方向,渾濁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無盡的虛空。
“這股波動……”
他掐指一算,臉色微變。
“是福?是禍?”
他喃喃自語,身影一晃,消失在山巔。
一場由鴻蒙造化鼎引發的風暴,正在以萬寶-鎮為中心,悄然醞釀。
而風暴中心的東方靈兒,對此,一無所知。
她只看到,鼎內,最後一滴救命的液體,已經凝聚成形。
那滴液體,不再是翡翠色。
而是,燦爛的,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