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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7章 狍子屯的新學校

2026-04-24 作者:錢小眼

六月的狍子屯,是一年中最美的季節。屯子四周的山坡上,綠樹成蔭,野花遍地。屯子裡的菜園裡,黃瓜、豆角、西紅柿長得正旺,一畦畦綠油油的,看著就喜人。清澈的小河從屯子邊流過,河水涼絲絲的,孩子們放學後最愛去河裡摸魚抓蝦。

今天是狍子屯的大日子——合作社捐建的新小學要舉行開學典禮了。

天剛矇矇亮,郭春海就起來了。他穿上那套壓箱底的中山裝——這還是去年去省城開會時做的,平時捨不得穿。烏娜吉幫他整理衣領,又給他繫上領帶。領帶是新買的,深藍色帶暗紋,是郭小雪幫挑的,說是“配中山裝好看”。

“春海,你緊張不?”烏娜吉問。

“緊張啥?”郭春海說,但手有點抖。

“還說不緊張,手都抖了。”烏娜吉笑了,“行,不緊張。走吧,孩子們都等著呢。”

院子裡,郭安和郭小雪已經穿戴整齊。郭安穿著白襯衫藍褲子,是學校發的校服;郭小雪穿著花裙子,扎著兩個羊角辮,辮子上繫著紅綢帶,像個年畫娃娃。

“爸,咱們走吧。”郭小雪拉著父親的手。

一家人出了門,往屯子西頭走。街上已經有很多人了,都是往學校方向去的。有人跟郭春海打招呼:“郭隊長,恭喜啊!”

“同喜同喜。”

“郭隊長,您可是咱們屯的大功臣!”

“不敢不敢。”

走到學校門口,郭春海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學校是新蓋的,三排平房,青磚紅瓦,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正中間是兩層的教學樓,樓頂豎著一根旗杆,五星紅旗在晨風中飄揚。教學樓門前掛著一條紅綢橫幅,上面寫著“狍子屯小學落成典禮暨開學儀式”。

操場上有三百多人,有學生,有家長,有老師,還有縣裡和鄉里來的領導。學生們穿著新校服,排著整齊的隊伍,臉上都是興奮的表情。家長們站在後面,笑著看著自己的孩子。

郭春海被人引導到主席臺就座。主席臺上坐著縣教育局的張局長,鄉里的李鄉長,還有幾位領導和來賓。張局長五十多歲,戴著眼鏡,斯斯文文的。李鄉長四十出頭,黝黑的臉膛,一看就是農村出來的。

典禮開始。先升國旗,奏國歌。三百多人齊刷刷地行注目禮,看著五星紅旗緩緩升起。郭春海覺得眼眶有點溼。

接下來是領導講話。張局長先說:“……狍子屯小學的建成,是我縣農村教育事業的一件大事。這要感謝興安合作社的慷慨捐資,感謝郭春海同志的無私奉獻……”

掌聲響起。郭春海有些不好意思,低著頭。

然後是李鄉長講話:“……我們鄉的教育基礎薄弱,孩子們上學難。現在好了,有了這麼好的學校,孩子們可以在家門口上學了。這要感謝合作社,感謝郭春海同志……”

又是掌聲。

最後,主持人說:“下面,請興安合作社創始人、狍子屯小學校董會名譽董事長郭春海同志講話。”

郭春海站起來,走到臺前。他看著臺下那些孩子,一張張稚嫩的臉,一雙雙明亮的眼睛,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各位領導,各位鄉親,孩子們,”他的聲音有些發顫,“我郭春海,沒讀過幾年書。小時候家裡窮,上不起學。後來當了獵人,才知道沒文化的苦。認不準地圖,算不清賬,吃了不少虧。”

臺下很安靜,大家都認真聽著。

“合作社這些年掙了點錢,我就想,得給孩子們辦點事。建所學校,讓孩子們能好好唸書。將來考上中學,考上大學,有出息了,別忘了咱們狍子屯,別忘了這片黑土地。”

他頓了頓,接著說:“我也跟孩子們說幾句。你們要好好唸書,聽老師的話,做個有出息的人。將來不管走到哪兒,都要記得,你們的根在這兒。”

掌聲如雷。郭春海回到座位,手心全是汗。

接下來是剪彩儀式。張局長、李鄉長、郭春海,還有幾個學生代表,一起剪斷了紅綢帶。鞭炮齊鳴,鑼鼓喧天,孩子們歡呼雀躍。

典禮結束後,郭春海被張局長拉著參觀了學校。教學樓一層是教室,有六間,每間都寬敞明亮,新桌椅擺放整齊。二層是辦公室、圖書室、實驗室。圖書室裡有三千多冊圖書,是合作社從省城買的。實驗室裡有簡單的儀器裝置,可以做些基礎實驗。

“郭隊長,這學校比我預想的還要好。”張局長說,“你們合作社真是辦了件大好事。”

郭春海說:“應該的。孩子們是咱們的未來,得給他們最好的。”

參觀完,郭春海被請到校長室喝茶。校長姓陳,四十多歲,是從縣裡調來的老教師,有經驗,有威望。

“郭隊長,我想請您給孩子們上第一課。”陳校長說。

“我?”郭春海愣了,“我一個大老粗,能上甚麼課?”

“您最合適。”陳校長說,“您是咱們屯的帶頭人,是孩子們的榜樣。您給孩子們講講山裡的規矩,講講合作社的故事,比課本上的知識還有用。”

郭春海想了想,答應了。

下午兩點,第一節課開始。全校一百多個學生,都集中在大教室裡。郭春海站在講臺上,看著下面那些孩子,手心又出汗了。

“同學們好。”他說。

“郭叔叔好!”孩子們齊聲回答。

郭春海笑了,緊張感消了一些。

“今天,我給大家講一講山裡的規矩。”他說,“咱們這兒是興安嶺,山連著山,林挨著林。祖祖輩輩,咱們靠山吃山。但靠山吃山,不是想怎麼吃就怎麼吃。有規矩,有講究。”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筆,畫了一座山,幾棵樹,一條河。

“第一條規矩,不打懷崽的獸。”他指著山,“春天夏天,母獸懷崽,不能打。打了母獸,小崽子也跟著死。斷子絕孫的事,不能幹。”

“第二條規矩,不砍幼小的樹。一棵樹長成材,要幾十年。砍了小樹,以後就沒大樹了。山就禿了。”

“第三條規矩,不汙染山泉。水是山的血脈,水清了,山才活。水裡髒了,獸不喝,人不喝,山就死了。”

他講得很慢,很認真。孩子們聽得入神。

“還有一條規矩,敬山神。”他說,“咱們進山,得拜山神。不是迷信,是感恩。山給了咱們吃的喝的穿的,咱們得記著。進山之前拜一拜,出山之後謝一謝。這是規矩,也是良心。”

講完,他問:“同學們,記住了嗎?”

“記住了!”孩子們齊聲回答。

“好。那我考考大家。誰來說說,為甚麼不能打懷崽的獸?”

一個扎辮子的小姑娘舉手。郭春海指她:“你說。”

“因為打了母獸,小崽子也活不了。不能斷子絕孫。”

“好!誰來說說,為甚麼不砍小樹?”

一個小男孩舉手:“砍了小樹,以後就沒大樹了,山就禿了。”

“很好!最後一個問題,為甚麼要敬山神?”

一個戴眼鏡的小男孩站起來:“因為山給了我們吃的喝的,我們要感恩。”

郭春海笑了,笑得很開心。這些孩子,比他想象的要聰明。

“同學們,你們都是好樣的。”他說,“記住這些規矩,以後不管是種地、打獵、還是做別的事,都要守規矩。守規矩的人,走到哪兒都受歡迎。不守規矩的人,遲早要吃虧。”

下課鈴響了。孩子們圍上來,七嘴八舌地問問題。

“郭叔叔,山神長甚麼樣?”

“郭叔叔,您打過最大的獵物是甚麼?”

“郭叔叔,您能帶我們進山看看嗎?”

郭春海一一回答,耐心得像對自己的孩子。

送走孩子們,陳校長過來:“郭隊長,您這課上得太好了。比我們老師講的還有意思。”

郭春海擺擺手:“別誇我,我就知道這些粗淺的道理。孩子們以後有文化了,懂得比我多。”

從學校出來,天已經傍晚了。夕陽照在學校的新房子上,照在操場上孩子們奔跑的身影上,照在郭春海的臉上。他心裡暖洋洋的,比自己掙了多少錢都高興。

回到家,烏娜吉已經做好了飯。郭安和郭小雪正在爭論誰今天表現好。

“我上課舉手回答問題,老師表揚我了。”郭安說。

“我幫老師打掃衛生,老師也表揚我了。”郭小雪說。

“好了好了,都表現好。”烏娜吉笑著說,“吃飯。”

吃飯時,郭春海把今天上課的事講給家人聽。郭安說:“爸,你講的這些,我都知道。你教過我。”

郭小雪說:“爸,你今天講話的時候,我同學都說你帥。”

郭春海哈哈大笑,好久沒這麼開心了。

正吃著,院門被推開,一個人踉踉蹌蹌地走進來。是屯裡的老孫頭,六十多歲,滿臉皺紋,平時老實巴交的。今天卻哭喪著臉,手裡還攥著一張皺巴巴的紙。

“郭隊長,郭隊長,救救我兒子!”老孫頭一進門就跪下。

郭春海趕緊扶起他:“老孫叔,怎麼了?起來說話。”

老孫頭站起來,老淚縱橫:“我兒子……我兒子讓人打了,腿都打斷了!”

郭春海一驚:“誰打的?為甚麼?”

老孫頭把那張紙遞給他。郭春海接過來一看,是一張借條,上面寫著:借到劉富貴一千元,月息三分,三個月歸還。逾期不還,利滾利。借款人:孫大牛。

“劉富貴?”郭春海問,“劉大棒子?”

“就是他!”老孫頭哭著說,“我兒子去他開的賭場賭錢,輸光了,借了他一千塊。三個月沒還上,利滾利滾到三千塊。他派人來要債,我兒子說沒錢,他們就打我兒子,把腿打斷了!”

郭春海心裡一沉。劉大棒子的賭場就在學校旁邊,他早就知道,但沒想到這麼猖狂。

“你兒子現在在哪兒?”

“在縣醫院,要動手術,得兩千塊。我哪有這麼多錢啊!”

郭春海想了想:“老孫叔,你別急。我跟你去縣醫院看看。”

他讓烏娜吉拿了兩千塊錢,帶著老孫頭去了縣醫院。

醫院裡,孫大牛躺在病床上,臉色慘白,左腿打著石膏,吊在半空。看到郭春海,眼淚就下來了:“郭隊長,我錯了,我不該去賭……”

郭春海沒罵他,問醫生:“怎麼樣?”

醫生說:“腿骨斷了,接上了,但要養三個月。醫藥費一千八,已經欠著了。”

郭春海掏出兩千塊:“先把醫藥費交了,剩下的給病人買點營養品。”

老孫頭千恩萬謝。孫大牛也哭了:“郭隊長,這錢我一定還你。”

“還錢的事以後再說。”郭春海說,“你先養傷。傷好了,來合作社幹活,掙的錢慢慢還。”

從醫院出來,天已經黑了。郭春海站在醫院門口,看著街上的霓虹燈,心裡沉甸甸的。

劉大棒子的賭場,就在學校旁邊。那些孩子們每天上學放學,都要經過那裡。賭場裡烏煙瘴氣,整天有人進進出出。有些家長去賭,輸光了錢,回家打老婆罵孩子。孫大牛隻是其中一個受害者。

不行,這事不能不管。

第二天一早,郭春海找到金成哲和格帕欠,把情況說了。

“劉大棒子的賭場,不能再開了。”他說,“就在學校旁邊,影響太壞。咱們得想辦法。”

金成哲說:“可他有背景,縣裡有人。硬來不行。”

格帕欠說:“要不咱們舉報他?讓派出所來查。”

“舉報過了。”郭春海說,“派出所來過幾次,但每次來之前他都得到訊息,早早關門。等人走了又開。”

“那就沒轍了?”

郭春海想了想:“有轍。咱們不跟他硬碰,用軟的。”

“甚麼軟的?”

“發動群眾。”郭春海說,“讓屯裡的婦女們去賭場門口鬧。她們的男人輸錢,她們最恨賭場。讓她們去罵,去堵門,去扯橫幅。賭場不怕警察,怕女人。女人一鬧,賭客就不敢來了。”

金成哲眼睛一亮:“這個辦法好。”

說幹就幹。當天下午,烏娜吉就組織了十幾個婦女,做了幾條橫幅,上面寫著:“賭場害人,家破人亡”“還我血汗錢,關掉害人場”。她們舉著橫幅,在賭場門口喊口號。

賭場裡的人出來趕,婦女們就撒潑打滾,又哭又罵。賭客們看到這陣勢,都繞著走,沒人敢進去。

劉二狗帶人出來,想動手。婦女們更來勁了,有的扯他衣服,有的抓他臉,有的往他身上扔爛菜葉。劉二狗狼狽不堪,只好躲回去。

婦女們鬧了三天,賭場三天沒開張。

第四天,劉大棒子坐不住了。他親自來找郭春海。

“郭隊長,咱們談談。”

郭春海在合作社的辦公室裡接待了他。劉大棒子五十來歲,滿臉橫肉,一雙小眼睛透著精明和陰狠。

“郭隊長,你的人天天在我門口鬧,這生意沒法做了。”他說。

“你的生意?”郭春海冷笑,“你那是正經生意?開賭場,放高利貸,打人,這是生意?”

“我的人被打,你管不管?”

“你的人被打,活該。”郭春海說,“他們要是不放高利貸,不打人,誰會打他們?”

劉大棒子臉一沉:“郭春海,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我在縣裡有人,你要跟我鬥,沒你好果子吃。”

郭春海站起來:“劉富貴,我告訴你,狍子屯不是你撒野的地方。你開賭場,禍害屯裡人,我不答應。你有關係,儘管去使。我郭春海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你。”

兩人對視著,誰也不退讓。

最後,劉大棒子冷笑一聲:“行,郭春海,你等著。”

他轉身走了。

郭春海看著他離開,知道這事沒完。但他不怕。狍子屯幾百號人,合作社幾百號人,團結起來,甚麼都不怕。

果然,第二天,劉大棒子的賭場又開了。婦女們又去鬧,但這次,劉大棒子早有準備,僱了十幾個混混守在門口。婦女們一靠近,混混就推搡她們,有幾個婦女被推倒了,摔傷了。

郭春海聽說後,火了。他帶著二愣子和幾個年輕人,去了賭場。

“劉富貴,出來!”

劉大棒子出來,看著郭春海,皮笑肉不笑:“郭隊長,怎麼?想動手?”

“你的人推傷了我的人,醫藥費怎麼算?”

“醫藥費?”劉大棒子哈哈大笑,“你派人來鬧事,傷了我的人還沒說話呢。你倒來要醫藥費?”

二愣子忍不住了,衝上去要動手。郭春海攔住他。

“劉富貴,我最後問你一次,你這賭場,關不關?”

“不關。”劉大棒子說,“你能把我怎麼樣?”

郭春海點點頭:“行,那咱們就走著瞧。”

他帶著人走了。

回去的路上,二愣子問:“隊長,就這麼算了?”

“算了?”郭春海說,“怎麼可能算了。但硬碰不行,得智取。”

他想了幾天,終於想出一個辦法。

劉大棒子的賭場,開在學校旁邊,嚴重影響了孩子們的學習。郭春海讓學校的陳校長寫了一份報告,詳細描述了賭場的危害:噪音擾民,影響學生上課;賭徒聚集,影響學生安全;家長參賭,影響家庭教育。

報告寫好,郭春海讓人送到縣教育局、縣公安局、縣政府,每個部門一份。他還發動家長們聯名簽字,幾百個人簽字畫押,一起送到縣裡。

縣裡領導看到這麼多人的聯名信,不敢怠慢。教育局、公安局、工商局聯合組成調查組,來狍子屯調查。

調查組來了三天,查了個底朝天。劉大棒子的賭場沒有營業執照,涉嫌聚眾賭博、放高利貸、暴力催收。當場被查封,劉大棒子和劉二狗被帶走調查。

訊息傳來,狍子屯沸騰了。婦女們放鞭炮慶祝,男人們喝酒吃肉。孫大牛在醫院裡聽到訊息,激動得哭了。

郭春海站在學校門口,看著那些孩子們歡快地跑進跑出,心裡滿滿的。

學校旁邊,再也沒有賭場的陰影了。孩子們可以安心上學了。

晚上,烏娜吉問他:“春海,你說劉大棒子會回來報復嗎?”

“會。”郭春海說,“他那個人,不會善罷甘休。但不用怕,他已經被抓了,至少關幾個月。等他出來,咱們再說。”

“那以後呢?”

“以後再說以後。”郭春海說,“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咱們合作社幾百號人,還怕他一個?”

夜深了,郭春海站在院子裡,看著遠處的山影。月光下,新學校的樓房靜靜地矗立著,像一個守護神。

他知道,這只是開始。以後還有更多的挑戰,更多的困難。

但他不怕。

因為身後有合作社的兄弟們,有這片養育他的黑土地,有那些可愛的孩子們。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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