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興安嶺,天亮得早。剛過四點半,東邊山樑上就泛起了魚肚白。晨霧在林間繚繞,像一層薄薄的紗,把山林籠罩得朦朧而神秘。露水很重,草葉上掛滿了晶瑩的水珠,走不了幾步,褲腿就溼透了。
郭春海起了個大早。他坐在院子裡,一邊擦槍一邊想著昨天的事。託羅布老爺子挖到的那棵四品葉老參,品相這麼好,肯定能賣個好價錢。但劉二狗的出現,讓他心裡不踏實。這人既然盯上了,就不會善罷甘休。
果然,他剛吃完早飯,合作社門口就來了幾個人。為首的正是劉二狗,後面跟著五六個精壯漢子,手裡都拿著棍棒,氣勢洶洶。
“郭春海,出來!”劉二狗站在門口喊。
郭春海從屋裡出來,身後跟著格帕欠、二愣子,還有幾個合作社的年輕人。他掃了一眼劉二狗的人,不慌不忙地問:“劉二狗,一大早就來堵門,有甚麼事?”
“甚麼事?”劉二狗冷笑,“昨天你們挖的那棵參,我們看見了。見者有份,得分我們一半。”
“一半?”二愣子火了,“你們算甚麼東西?我們挖的參,憑甚麼分你們?”
“憑甚麼?”劉二狗一揮手,“兄弟們,告訴他們憑甚麼!”
他身後那幾個人往前一站,亮出手裡的傢伙,有木棍,有鐵鍬,還有一把獵槍。那獵槍是老式的,槍管都生鏽了,但黑洞洞的槍口還是很有威懾力。
郭春海沒動,只是淡淡地說:“劉二狗,你這是想搶?”
“不是搶,是講道理。”劉二狗說,“那棵參長在林子裡,又不是你家的。誰看見都有份。你們挖走了,得分我們一份。不然,這事沒完。”
格帕欠說:“春海,別跟他廢話,報警。”
劉二狗哈哈大笑:“報警?你們報啊。我表哥在縣裡有人,我怕你們報警?”
郭春海想了想,說:“劉二狗,你這麼想要參,咱們按老規矩辦。”
“甚麼老規矩?”
“放山人的規矩。”郭春海說,“兩撥人發現同一棵參,爭執不下,就比試一場。贏的人得參,輸的人走人。你敢不敢?”
劉二狗愣了一下,看看自己手下,又看看郭春海,心裡盤算。他知道郭春海槍法好,打架也厲害,但比試採參,比的不是蠻力,是技藝。他手下有個人,叫王老三,以前採過參,懂些門道。
“行!”劉二狗說,“比甚麼?”
“比採參。”郭春海說,“咱們進山,找個有參的地方。雙方各出一人,同時採一棵參,誰採得快、採得完整、不傷參須,誰贏。”
“好!就比這個!”劉二狗一指王老三,“老三,你上。”
郭春海說:“託羅布老爺子,您來。”
託羅布老爺子點點頭,從人群裡走出來。他年過七旬,頭髮全白,但腰板挺直,眼神炯炯。
王老三看到託羅布,心裡有些發怵。他在這一帶放山採藥多年,早就聽說過託羅布的大名,知道他是這一帶最厲害的老把頭。但事到如今,硬著頭皮也得上。
雙方商定,一個時辰後進山,找一棵野山參比試。輸的人,以後不許再糾纏這件事。
一個時辰後,兩撥人在老黑山腳下會合。劉二狗那邊七八個人,郭春海這邊也七八個人。託羅布老爺子揹著他的索撥棍,腰裡彆著鹿骨籤子和快當刀。王老三也揹著一根棍子,但一看就比老爺子的粗陋得多。
進山了。兩撥人保持著距離,但都在同一片區域搜尋。按規矩,誰先發現參,就用紅絨線拴上,算是佔住了。
走了兩個多時辰,太陽昇到頭頂,林子裡的光線明亮起來。突然,王老三那邊有人喊:“棒槌!”
所有人都圍過去。只見一棵老松樹下,一叢人參正舒展著綠葉。那參有六片葉子,每片葉子五小葉,組成一個手掌狀的複葉。葉子中間,頂著一簇鮮紅的參籽,像一顆顆紅瑪瑙。
“六品葉!”有人驚呼。
六品葉,意味著這棵參至少長了五六十年,甚至上百年。這在野山參裡,已經是稀世珍品了。
劉二狗的眼睛都紅了,大喊:“老三,快拴上!”
王老三正要動手,託羅布老爺子說:“等等。”
他從懷裡掏出紅絨線,慢條斯理地走到人參跟前,蹲下來,仔細端詳。他看了一會兒,說:“這參,咱們不採。”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採?”劉二狗急了,“老爺子,你甚麼意思?發現了不採,你耍我們?”
託羅布指著人參的莖葉,說:“你們看這葉,邊緣有點發黃,是病象。再看這蘆頭,底下的蘆碗模糊不清,說明這參受過傷。挖出來,品相也不會好。讓它再長几年,等傷好了再採不遲。”
王老三也湊近看了看,不得不承認老爺子說得對。但劉二狗不甘心:“甚麼病不病的,挖出來看看再說。說不定裡面沒問題呢?”
託羅布搖頭:“不能挖。放山人有個規矩,遇病不採,遇傷不採,遇小不採。這是給山神爺留種,也是給自己積德。這參雖然大,但有傷,挖了是糟蹋。”
劉二狗火了:“老爺子,你存心搗亂是吧?好不容易發現一棵,你說不採就不採?”
託羅布看著他,平靜地說:“你不信,可以採。但採了,以後這片山,你再也別想找到好參。”
劉二狗哪裡聽得進去,對王老三說:“採!”
王老三看看託羅布,又看看劉二狗,猶豫了一下,還是蹲下來,開始挖參。
他一動手,就看出跟託羅布的差距。他用的是一把小鐵鏟,幾下就挖開了土,露出下面的人參。但人參的鬚根很細,有的被鏟子碰斷了,斷口處滲出白色的汁液。
“小心點!”劉二狗在旁邊喊,“別弄壞了!”
王老三越急越亂,又斷了幾根鬚。好不容易把參挖出來,那參雖然大,但參須斷了好幾根,主根上也有幾處被鏟子劃傷的痕跡,品相已經大打折扣。
劉二狗捧著參,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這參即使拿到縣裡去賣,也值不了幾個錢。
託羅布看了一眼,說:“這參要是再長三年,等傷養好了,能值上千塊。現在挖出來,最多賣兩百。”
劉二狗的臉漲得通紅,說不出話來。
郭春海說:“劉二狗,按規矩,你們先採了這參,算你們贏。我們走。”
他帶著人轉身要走。
劉二狗突然說:“等等!”
郭春海回頭:“怎麼?”
劉二狗咬著牙說:“這次不算。這參是你們先發現的,你們說不採,我們才採的。輸了也算我們輸。咱們再找一棵,重新比。”
郭春海看看託羅布。老爺子點點頭:“那就再找。”
兩撥人繼續往山裡走。這次,託羅布走在前頭,王老三跟在後面,都想先發現目標。
走了半個多時辰,託羅布突然停下來。他盯著前面一棵老柞樹下的草叢,眼睛亮了起來。
“棒槌!”他喊。
郭春海趕緊問:“甚麼貨?”
“五品葉!”託羅布回答,聲音裡帶著激動。
眾人圍過去。果然,那棵柞樹下,一叢人參長得正旺。五片葉子,五品葉,雖然不如剛才那棵大,但莖葉挺拔,葉子碧綠,一看就是健健康康的好參。
劉二狗眼睛又紅了,推著王老三:“快去,拴上!”
王老三正要上前,託羅布攔住他:“慢。”
他蹲下來,仔細看了半天,說:“這參,旁邊有個小崽。”
眾人仔細一看,果然,在大參旁邊,離著不到一尺的地方,冒出一棵小參,只有一片葉子,是剛長出來沒幾年的參苗。
“按規矩,大參旁邊有小崽,不能採大的,得等小的長大。”託羅布說。
王老三說:“老爺子,咱們比的是採參,又不是比誰守規矩。採大的,小的留著不就行了?”
託羅布搖頭:“放山人有個規矩,見大不採小。採了大參,驚動了小崽,小崽長不好。這是斷子絕孫的事,不能幹。”
劉二狗急了:“老爺子,你這是存心不讓我們贏是吧?一會兒說這參有病,一會兒說那參有小崽,你到底比不比?”
託羅布看著他,平靜地說:“比。但不是比誰採得快、採得多,是比誰守規矩。放山人的本事,不在手快,在心誠。”
劉二狗被噎得說不出話。
郭春海說:“劉二狗,這樣,咱們不採這棵。繼續往前走,誰先發現一棵可以採的參,算誰贏。”
劉二狗只好答應。
又走了一個多時辰,太陽開始西斜了。兩撥人都有些累,但誰也不肯認輸。
突然,王老三那邊有人喊:“棒槌!”
眾人趕過去。這一次,是一棵四品葉,長在山坡上,周圍沒有小崽,沒有傷病,正是可以採的參。
劉二狗大喜:“老三,快!”
王老三蹲下來,開始挖參。這次他學乖了,用的是鹿骨籤子,一點一點撥土,不敢用鐵鏟了。但他的手藝確實不怎麼樣,撥了幾下,還是斷了一根鬚。
託羅布在旁邊看著,忍不住說:“慢點,順著鬚根撥,別用蠻力。”
王老三抬頭看他,有些意外。他以為老爺子會巴不得他挖壞,沒想到會指點他。
“看仔細了。”託羅布蹲下來,接過他手裡的籤子,一邊示範一邊說,“先找主根的位置,捋著鬚根往外挖。鬚根是往旁邊長的,不是往下長的。你往下挖,必斷。”
王老三認真看著,若有所悟。
老爺子示範了一會兒,把籤子還給他:“試試。”
王老三接過籤子,按照老爺子教的方法,一點一點撥土。這次果然順多了,雖然又斷了一根鬚,但比之前好多了。
挖了半個多時辰,人參終於挖出來了。雖然斷了幾根鬚,但主根完好,品相還算不錯。
劉二狗捧著參,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怎麼樣?這參歸我們了。”
郭春海說:“按規矩,你們先挖到的,算你們贏。這參歸你們。”
他轉身要走。
劉二狗喊住他:“郭春海,你就這麼走了?”
郭春海回頭:“怎麼?還要留你吃飯?”
劉二狗冷笑:“你們輸了一棵參,就這麼算了?那棵六品葉,你們說不採就不採,我不管。但那棵五品葉旁邊的小崽,是你們發現的。按規矩,小崽歸發現的人。把它給我。”
格帕欠火了:“劉二狗,你別得寸進尺!那小崽才一片葉子,挖出來有甚麼用?”
“有用沒用是我的事。”劉二狗說,“拿來。”
郭春海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說:“那小崽,不能給你。”
“憑甚麼?”
“憑規矩。”郭春海說,“放山人的規矩,小崽不採。你想採,就是壞了規矩。以後這片山,誰還敢來放山?”
劉二狗冷笑:“我不管甚麼規矩不規矩。你們不給我,我就自己取。”
他一揮手,手下的人圍上來。
郭春海也一揮手,合作社的人迎上去。雙方對峙,劍拔弩張。
託羅布站出來,說:“都住手。”
他看著劉二狗,緩緩說:“小夥子,你聽說過‘參王’的故事嗎?”
劉二狗一愣:“甚麼參王?”
“老輩人傳下來的。”託羅布說,“從前有個放山人,在一座山裡發現了一棵千年參王。他貪心,挖了出來,想賣大價錢。結果參王一離開土,就化成一股煙飛走了。那放山人回到家,家破人亡,自己也瘋了。從此以後,那片山再也找不到一棵好參。”
他盯著劉二狗的眼睛:“山裡的東西,有靈性。你敬它,它就給你;你貪它,它就毀你。你今天要是挖了這小崽,明天就別想在這片山裡找到好參。”
劉二狗被他說得心裡發毛,但嘴上還不認輸:“少嚇唬我。我不信這些。”
“不信你可以試試。”託羅布說,“但我要告訴你,這片山裡,還有多少好參,我一清二楚。你今天挖了小崽,明天我就告訴所有人,你劉二狗壞了規矩。以後誰還敢跟你一起放山?你表哥劉大棒子,還能罩你一輩子?”
劉二狗的臉色變了。
郭春海說:“劉二狗,今天的事,到此為止。你們贏了那棵四品葉,算你們的。我們走我們的陽關道,你們過你們的獨木橋。井水不犯河水。你要是還不服,咱們就再比一場。比甚麼,你挑。”
劉二狗看看郭春海,又看看託羅布,再看看自己手裡那棵參,終於軟下來:“行,今天給你面子。走!”
他一揮手,帶著手下的人走了。
郭春海看著他們走遠,長舒一口氣。格帕欠說:“春海,咱們就這麼算了?”
“算了。”郭春海說,“跟這種人爭,沒意思。參的事,以後再說。”
託羅布點點頭:“春海做得對。山裡的東西,爭來爭去,最後誰也得不著。咱們守著規矩,山神爺看著呢。”
回屯子的路上,郭安問父親:“爸,太爺爺說的那個參王的故事,是真的嗎?”
郭春海想了想,說:“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得有敬畏之心。山裡的一草一木,都有它的道理。咱們能活著,靠的是山的恩賜。不能貪得無厭。”
郭安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參王之爭,以這樣的方式結束了。劉二狗雖然得到了一棵四品葉,但壞了規矩,丟了人心。郭春海雖然沒得到參,但守住了規矩,贏得了尊重。
孰輕孰重,明眼人一看便知。
當天晚上,託羅布老爺子在合作社的院子裡,給年輕人講了一夜放山人的規矩。講怎麼喊山,怎麼接山,怎麼挖參,怎麼砍兆頭,怎麼分大小,怎麼留後路。
郭安聽得入迷。他覺得,這比在學校裡學的那些知識,有意思多了。
夜深了,院子裡還亮著燈。託羅布老爺子的聲音,在夜風中飄蕩。
“……放山人,不是靠山吃山,是敬山養山。你敬山一分,山還你十分。你貪山一寸,山毀你百丈。這是祖祖輩輩傳下來的道理,記好了……”
郭春海站在遠處,聽著這些話,心裡暖暖的。
有這樣的老人在,有這樣的規矩在,合作社的根,就永遠不會斷。
參王之爭,落下了帷幕。但山裡的故事,還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