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興安嶺,正是萬物生長的季節。向陽的山坡上,野花開了,紅的、黃的、紫的,星星點點灑在綠草叢中。林子裡到處能聽到鳥叫聲,有黃鸝的婉轉,有布穀的清脆,還有啄木鳥“篤篤篤”敲樹幹的聲音。空氣裡瀰漫著青草和野花的香味,吸一口,甜絲絲的。
託羅布老爺子站在合作社大院門口,眯著眼看了看天色,又低頭檢查手裡的傢伙什。他今天要進山,帶著郭安去採人參。
老爺子今年七十六了,頭髮全白,背有些駝,但精神頭還好。他在興安嶺打了一輩子獵,也採了一輩子藥,對山裡的門道比對自己家的院門還熟。郭春海把兒子交給他,放心。
“太爺爺,咱們帶甚麼傢伙?”郭安揹著個小揹包,興奮地跑過來。
老爺子指了指地上的東西:“瞧仔細了,採參的傢伙,一樣不能少。”
地上鋪著一塊油布,上面擺著幾樣物件:一根比鋤杆略粗的硬木棍,打磨得光滑發亮;一把鹿骨籤子,白生生的,細長尖利;一把小剪子,一把小鋸,都是特製的;幾卷紅絨線,拴著幾枚老銅錢;還有一塊紅布,一卷油紙。
“這叫索撥棍。”老爺子拿起那根木棍,“放山人進山,人手一根。一是當柺杖,二是用來撥草尋參,三是防身。這棍子有講究,長三尺三,用硬木做,不能用鐵器削,得用刀慢慢刮。我這根,跟了我四十年了。”
郭安接過棍子,掂了掂,挺沉。
“這叫快當籤子。”老爺子又拿起鹿骨籤子,“鹿骨做的,軟硬正好,不傷參須。挖參的時候,用這個一點一點撥土,把參根全須全尾地請出來。鐵器不能用,鐵腥氣會壞了參的靈氣。”
郭安聽得入神,拿過籤子仔細看。籤子被老爺子摸得光滑發亮,尖端有點鈍了,但還能用。
“這紅絨線呢?”他問。
“拴參的。”老爺子說,“找到人參,先用紅線拴在莖上,兩頭各拴一枚銅錢。據說這麼一拴,參就跑不了了。傳說年久的人參能成精,會土遁,一拴就定住了。”
郭安笑了:“太爺爺,您信這個?”
老爺子瞪他一眼:“小孩子別亂說。山裡的規矩,是祖祖輩輩傳下來的。你不信可以,但不能不敬。敬山神,敬老把頭,敬一草一木,才能從山裡請出寶來。”
郭安吐吐舌頭,不敢再問。
烏娜吉從屋裡出來,手裡提著個籃子,裡面裝著乾糧和水:“老爺子,進山小心點。安子,聽太爺爺的話,別亂跑。”
“知道了,媽。”郭安應著。
兩人出發了。出了屯子,往老黑山深處走。山路難行,但老爺子走得不緊不慢,一邊走一邊給郭安講山裡的門道。
“安子,你知道人參長在甚麼地方嗎?”
“背陰坡?林子裡?”
“對,也不全對。”老爺子說,“人參喜陰,但不能沒光;喜溼,但不能澇。最好的地方,是林子邊上,有樹遮陰,又能透進些陽光,土質鬆軟,腐殖質厚。還有一樣,得看伴生植物。”
“伴生植物?”
“就是愛跟人參長在一塊兒的草。”老爺子指著路邊的一種矮草,“這個,叫‘參幫’。人參旁邊,常長這個。看到它,周圍就有可能有人參。”
郭安蹲下仔細看。那草長得不起眼,葉子小小的,開著淡紫色的小花。
“還有,”老爺子繼續說,“人參有靈性,它長的地方,近處不長雜草,都被它壓住了。周邊的草,白天側傾向外,晚上又向它這邊拱,像是在朝拜。這叫‘百草之王’。”
郭安聽得入迷,覺得人參這東西真神。
走了兩個多時辰,到了一片老林子。這裡的樹又高又密,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地上鋪著厚厚的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
老爺子停下腳步,神情變得莊重起來。他從懷裡掏出三根草棍,插在地上,然後跪下來,朝山林的方向磕了三個頭。
“太爺爺,您這是幹啥?”郭安不解。
“拜老把頭。”老爺子說,“老把頭的傳說是山東來的採參人,死在長白山裡,後來成了神,專門保佑放山人。進山之前,得拜一拜,求他保佑平安,保佑能抬到好參。”
郭安雖然不太懂,但也跟著跪下來,學著老爺子的樣子磕頭。
拜完,老爺子站起來,神情嚴肅地說:“安子,進了山,就得守山裡的規矩。不能亂說話,不能說‘挖’,得說‘抬’或‘請’。看到人參不能喊‘有參’,得喊‘棒槌’。聽到的人得接山,問‘甚麼貨’,看到的人得回答幾品葉。這叫喊山接山,一是報告,二是慶賀,三是據說這麼一喊,參就嚇住了,跑不了。”
“記住了。”郭安點點頭。
“還有,不能隨便叫人的名字。迷了路,或者走散了,不能喊名字,得敲樹幹聯絡。據說一喊名字,被‘麻達鬼’接應上了,就會讓人往反方向走,越走越遠,就麻達山了。”
“麻達山?”
“就是迷路,走不出林子了。”老爺子說,“在山裡麻達山,九死一生。所以規矩得守。”
郭安認真記下。
兩人開始放山。老爺子在前,郭安在後,每人手裡一根索撥棍,橫著排開,棍與棍之間隔著一根棍的距離,慢慢地往前走,用棍子撥開草叢,仔細搜尋。
林子很靜,只有棍子撥草的聲音和兩人的腳步聲。郭安剛開始很興奮,瞪大眼睛看著每一處草叢,但走了一個多時辰,甚麼也沒發現,腿也酸了,腰也疼了,開始有些洩氣。
“太爺爺,怎麼還找不到?”
“急甚麼?”老爺子頭也不回,“放山的人,有時候在山裡轉悠十天半個月,也未必能碰到一棵參。要是那麼好找,人參就不值錢了。”
郭安只好耐著性子繼續找。
又走了半個時辰,老爺子突然停住了。他盯著前面一叢灌木,眼睛瞪得老大,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郭安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灌木叢後面,幾片綠油油的葉子在風中微微晃動。那葉子長得挺特別,五片小葉合成一個掌狀複葉,青翠欲滴,上面頂著幾顆鮮紅鮮紅的果子,像一顆顆紅瑪瑙。
“棒槌!”老爺子突然大喊一聲,聲音在林子裡迴盪。
郭安嚇了一跳,但馬上想起規矩,趕緊問:“甚麼貨?”
“四品葉!”老爺子回答,聲音裡滿是激動。
“快當!快當!”郭安按照規矩祝賀。
老爺子快步走過去,在那棵人參跟前蹲下來。他從懷裡掏出紅絨線,小心翼翼地系在參莖上,兩頭各拴一枚銅錢,然後又在人參兩邊各插一根索撥棍,把紅線繞在棍上。
“這是幹啥?”郭安問。
“定參。”老爺子說,“這麼一拴一繞,參就跑不了了。”
定好參,老爺子沒有急著挖,而是又在旁邊攏了一堆火。火不大,主要是燻煙,說是驅趕蚊蟲,也防野獸。
然後,老爺子跪下來,朝人參拜了三拜,嘴裡唸唸有詞:“老把頭保佑,山神爺保佑,今天請到寶參,不敢貪心,定當抬大留小,留下參籽,傳與後人……”
拜完,他開始挖參。
挖參是個極細緻的活,急不得。老爺子先用小刀輕輕清理人參周圍的雜草和落葉,開出一個“盤子”——就是一圈空地,露出下面的泥土。然後,他拿起鹿骨籤子,一點一點撥土。
“看清楚了。”他一邊挖一邊對郭安說,“先從蘆頭開始,捋著根往下挖。蘆頭是人參的脖子,上面有蘆碗,一個碗就是一年。你數數這個蘆頭有多少碗?”
郭安湊近看。那蘆頭短短的,上面有一圈一圈的疤痕,密密麻麻的。
“這……得有十幾個吧?”
“二十三個。”老爺子說,“我數過。這棵參,長了二十三年了。”
郭安倒吸一口涼氣。二十三年,比他還大好幾歲。
老爺子繼續挖。鹿骨籤子在土裡輕輕撥動,把泥土一點一點撥開,露出下面黃白色的參根。那參根已經長成人的形狀,有頭有身子,還有兩條腿,上面長滿了細密的鬚根。
“小心,不能弄斷任何一根鬚。”老爺子說,“斷了,品相就壞了,價錢掉一半。”
他挖得很慢,每撥一下土,都要停下來看看,確認沒有傷到參須。有時候遇到纏繞的樹根,不能用斧子砍,怕震壞人參,得用快當鋸一點一點鋸斷。有時候遇到石頭,得用籤子輕輕撬開,不能硬來。
郭安蹲在旁邊,看得入神。他從沒見過這麼精細的活計,比繡花還仔細。
挖了整整一個時辰,才把整棵參完完整整地請出來。老爺子捧著參,像捧著一個剛出生的嬰兒,臉上滿是欣慰。
這棵參確實漂亮:蘆頭粗壯,蘆碗密實,脖細細的,肩膀上有兩條丁須,像人的胳膊。主體有食指粗細,三指來長,下面是兩條腿,參須半尺多長,上面佈滿了小米粒大小的珍珠疙瘩。
“太爺爺,這參能值多少錢?”郭安問。
老爺子想了想:“擱咱們縣裡收,能賣三四百。要是拿到省城,五六百也打不住。”
郭安咋舌。三四百,夠普通人家大半年的開銷了。
老爺子沒有急著包參,而是先從旁邊揭了一大塊青苔,鋪在地上。青苔又溼又軟,正好用來包裹人參,保溼又不傷須。然後,他小心翼翼地把人參放在青苔上,覆蓋上一些原土,再用青苔仔細包好,外面裹上樺樹皮,用樹皮繩紮緊。
“這叫參包。”他說,“這麼包著,人參一個月都不會幹。”
包好參,老爺子沒有走,而是從地上撿起那幾顆鮮紅的參籽,撒在人參出土的地方周圍。
“太爺爺,您這是幹啥?”
“養山。”老爺子說,“抬大留小,是放山人的規矩。參籽撒下去,幾十年後,這裡可能又會長出小參。這是留給後人的。”
撒完籽,他又在旁邊找了一棵紅松樹,用刀在樹幹上削下一塊樹皮,露出光溜溜的樹幹。然後,他在樹幹上刻了幾道印記:左邊刻了兩道,右邊刻了四道。
“左邊兩道,是咱們兩個人;右邊四道,是四品葉。”他解釋說,“這叫砍兆頭。給後來人留個記號,告訴他們這裡出過參,多少年後再來,附近可能還有參。”
刻完,他用火把兆頭四周流出來的松脂燒了燒,讓印記更清晰。
做完這一切,老爺子才把參包收進揹簍裡,長舒一口氣:“行了,可以下山了。”
郭安看著這一切,心裡湧起一股莫名的感動。他原以為採參就是進山挖出來,沒想到有這麼多的規矩和講究,有這麼多的敬畏和感恩。
“太爺爺,你們放山人,都這麼講究嗎?”
“講究。”老爺子說,“山裡的東西,不是你的,是山神爺的。你能請到,是山神爺賞的。所以得敬,得謝,得留下種,不能趕盡殺絕。這是規矩,也是良心。”
爺孫倆開始下山。走了一個多時辰,天快黑了,林子暗下來。郭安有些累,但心裡高興。
突然,前面傳來人聲。老爺子停下腳步,豎起耳朵聽。
“有人在說話。”他低聲說。
兩人悄悄摸過去,躲在樹後一看,前面山坡上,有五六個人。為首的是個三十來歲的瘦高個,穿著一身舊軍裝,滿臉橫肉,正罵罵咧咧地訓斥幾個手下。
“是劉二狗。”老爺子認出那人,“劉大棒子的表弟,也不是個好鳥。”
劉二狗正對著幾個手下發脾氣:“找了三天了,連根參毛都沒找到,你們幹甚麼吃的?我表哥說了,只要能搞到一棵大參,賣的錢分一半給你們。你們就這本事?”
一個手下賠著笑說:“二狗哥,這林子太大,人參難找啊。要不……咱們換個地方?”
“換個屁!”劉二狗罵,“那邊是合作社的地盤,郭春海的人常去。碰上他們,麻煩。”
正說著,一個眼尖的突然指著郭安他們藏身的方向:“那邊有人!”
劉二狗猛地轉頭:“誰?出來!”
老爺子知道藏不住了,拉著郭安走出來。
劉二狗一看是託羅布,先是一愣,然後眼睛就盯上了老爺子背上的揹簍。那揹簍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有貨。
“喲,老爺子,發財了?”劉二狗皮笑肉不笑地湊過來,“挖著甚麼好東西了?讓咱也開開眼。”
老爺子冷冷地說:“沒甚麼,幾棵草藥。”
“草藥?”劉二狗冷笑,“老爺子別糊弄人。這季節進山,不是挖參是挖甚麼?拿出來看看唄,都是同道中人,分一杯羹嘛。”
“沒參。”老爺子退後一步,“讓開,我們要下山。”
劉二狗一揮手,幾個手下圍上來,把兩人堵住。
“老爺子,別敬酒不吃吃罰酒。”劉二狗臉色一變,“乖乖把參交出來,放你們走。不交,別怪我不客氣。”
郭安急了,擋在老爺子前面:“你們敢!我爸是郭春海,你們敢動我們!”
劉二狗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郭春海的兒子?正好,拿你們換點東西。你爸不是牛嗎?讓他拿錢來贖。”
幾個手下就要動手。
就在這時,一聲斷喝從林子深處傳來:“住手!”
所有人回頭看去,只見郭春海帶著格帕欠和二愣子從樹林裡走出來。三人手裡都端著槍,黑洞洞的槍口對著劉二狗他們。
郭安又驚又喜:“爸!”
郭春海沒理兒子,盯著劉二狗:“劉二狗,你想幹甚麼?”
劉二狗臉色變了變,但還強撐著:“郭隊長,別誤會。我就是想看看老爺子挖著甚麼好東西了,開開眼。”
“開眼?”郭春海冷笑,“你那是開眼?分明是搶!”
“說話別那麼難聽。”劉二狗說,“這山裡的東西,誰挖著算誰的。我又沒動手搶,就是看看。”
“看也不行。”郭春海往前走了一步,槍口指著劉二狗的胸口,“託羅布老爺子是我們合作社的人,他挖的東西是合作社的。你想看,去合作社看。想搶,先問問我手裡的槍答不答應。”
劉二狗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他知道郭春海的厲害,也聽說過他打熊救人的事,心裡發怵。但他又不想在手下面前丟了面子,僵在那裡。
“二狗哥,要不……算了吧?”一個手下小聲說。
劉二狗瞪他一眼,又看看郭春海,終於軟下來:“行,郭隊長,給你面子。我們走。”
他一揮手,帶著幾個手下灰溜溜地走了。
等人走遠,郭春海才放下槍,走到老爺子跟前:“老爺子,沒事吧?”
“沒事。”老爺子說,“你來得正好。這劉二狗,跟他表哥一個德行,不是好東西。”
郭春海點點頭:“我早就盯著他們了。這幾天他們老在這片轉悠,我就覺得不對勁。今天你們進山,我不放心,跟來看看,果然碰上了。”
郭安興奮地說:“爸,太爺爺挖到一棵大參!四品葉,二十三年了!”
郭春海看看老爺子的揹簍,笑了:“老爺子好本事。走,回去再說。”
一行人下山回家。路上,郭安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講給父親聽,講怎麼放山,怎麼喊山,怎麼挖參,怎麼包參,怎麼砍兆頭。講得眉飛色舞,意猶未盡。
郭春海聽完,對老爺子說:“老爺子,安子跟著您,學了不少東西。比跟著我強。”
老爺子擺擺手:“這孩子聰明,學得快。將來是塊好料。”
回到家,天已經黑了。烏娜吉做好了飯,一家人圍坐吃飯。郭安還在講今天的事,郭小雪聽得津津有味。
吃完飯,郭春海把老爺子請到屋裡,把參拿出來仔細端詳。燈光下,那棵參黃白相間,形態優美,須上的珍珠疙瘩粒粒分明。
“老爺子,這參怎麼處理?”他問。
老爺子說:“按規矩,放山抬的參,歸領頭的人。但合作社不是外人,你們看著辦。”
郭春海想了想:“這樣,參先放合作社,明天讓格帕欠跑一趟省城,找個好買家。賣的錢,您老拿一半,剩下的一半歸合作社,留作養老基金。安子跟著學了一天,也分他一份,算學費。”
老爺子笑了:“行,你說了算。”
郭安興奮地說:“我也能分錢?”
“能。”郭春海說,“但你得記住,錢不是白拿的。今天太爺爺教你的那些規矩,敬山、養山、留種、砍兆頭,比錢重要。以後你長大了,不管是打獵還是採藥,都得守這些規矩。”
郭安認真點頭:“爸,我記住了。”
夜深了,郭春海站在院子裡,看著遠處的山影。月光下,山林靜謐安詳,像一頭沉睡的巨獸。
他知道,這片山林裡藏著無數的秘密,藏著祖祖輩輩傳下來的智慧和規矩。他要把這些,一點一點傳給兒子,傳下去。
採參人的秘密,不只是人參長在哪裡,怎麼挖出來。更是對山的敬畏,對自然的感恩,對後人的負責。
這才是真正的傳家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