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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4章 熊口脫險

2026-04-21 作者:錢小眼

三月底的興安嶺,雪已經化了大半。向陽的山坡上,黑土露出來了,上面星星點點地冒出嫩綠的草芽。山溝裡還有殘雪,但已經不像冬天那樣堅硬,踩上去軟綿綿的,一腳一個深坑。溪水解凍了,潺潺的流水聲在山谷裡迴盪,給寂靜的山林帶來了生機。

但此刻,在老黑山的深處,卻是一片死寂。

兩棵高大的紅松樹上,各趴著一個人。他們緊緊地抱著樹幹,臉色慘白,渾身發抖。樹下五六米的地方,一頭巨大的黑熊正蹲坐著,仰頭看著他們,嘴裡發出低沉的咆哮。

這頭熊體型龐大,站起來足有兩米高,估計有三百多斤。它的皮毛是純黑色的,只有胸口有一塊白色的月牙形斑紋。熊掌厚實,爪子鋒利,一爪子就能把樹皮撕下一大片。它已經被激怒了,眼睛裡閃爍著兇狠的光芒。

樹上趴著的兩個人,一個叫孫老六,一個叫張二狗,都是劉大棒子的手下。今天一早,他們跟著劉大棒子進山,說是要打熊取膽。劉大棒子吹噓說,他在縣裡有關係,打到熊也沒事。結果熊沒打到,反而惹怒了這頭大傢伙,一路追著他們跑。劉大棒子跑得快,不見了蹤影,他們兩個跑得慢,被熊堵在了樹上。

這已經是第三天了。

三天前,郭春海帶著兒子郭安進山學藝,正好撞見劉大棒子的人惹怒了熊,開槍嚇跑了熊,救了他們一命。但那幾個人回去後,劉大棒子不但不感激,反而覺得丟了面子,罵他們是廢物。今天這一出,是他們自己偷偷進山,想證明給劉大棒子看,他們不是廢物。

結果證明,他們確實是廢物——而且可能要搭上性命。

“老六,咱們還能活嗎?”張二狗帶著哭腔問。他已經兩天兩夜沒吃沒喝,嗓子幹得冒煙,說話都費勁。

“別說話!”孫老六壓低聲音,“熊在下面,別惹它。”

那熊確實在下面。它蹲坐了會兒,又站起來,用兩隻前爪扒拉樹幹。樹皮被撕下一大片,樹幹上留下深深的爪痕。樹劇烈搖晃,張二狗差點掉下去,嚇得哇哇大叫。

熊扒拉了幾下,見上不去,又蹲坐下來。它時不時仰頭看看樹上的人,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似乎在說:你們跑不掉的。

“老六,咱們怎麼辦啊?”張二狗哭起來,“我不想死,我家裡還有老孃,還有媳婦孩子……”

“閉嘴!”孫老六也快崩潰了,“你以為我想死?都怪那個劉大棒子,要不是他逼咱們來,咱們能落到這步田地?”

“咱們喊救命吧,也許有人能聽見。”

“喊了三天了,有人聽見嗎?”孫老六絕望地說,“這深山老林的,誰來?”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幾聲狗叫。

張二狗精神一振:“狗!有狗!有人來了!”

孫老六也聽見了,但他不敢抱太大希望:“別高興太早,也許是劉大棒子的人。那王八蛋把咱們扔下跑了,還會來救咱們?”

狗叫聲越來越近,還有人的腳步聲。不一會兒,從樹林裡鑽出幾個人來。走在最前面的,是郭春海。

郭春海身後跟著格帕欠、二愣子,還有三條獵狗。這三條狗都是合作社自己養的,黑色的叫黑子,黃色的叫大黃,花色的叫小花。它們嗅覺靈敏,兇猛勇敢,是進山追蹤的好幫手。

郭春海看到眼前的情景,倒吸一口涼氣。那頭黑熊正蹲在樹下,聽到人聲,猛地轉過頭來,發出威脅的咆哮。

“別動。”郭春海低聲說,“慢慢往後退。”

幾個人緩緩後退。但黑子不知道厲害,衝上去對著熊狂吠。熊怒了,一巴掌拍過去,黑子機靈地躲開,但被熊的氣勢嚇得夾著尾巴跑回來。

“黑子,回來!”二愣子喝住狗。

熊盯著這幾個人,沒有追過來,但也沒有離開。它守在樹下,顯然把那兩個人當成了自己的獵物。

“隊長,怎麼辦?”格帕欠問。

郭春海觀察了一下地形。那兩棵紅松都在一片緩坡上,周圍沒有遮擋。熊守在樹下,硬攻不行,硬等也不行——那兩個人已經在樹上困了三天,再等下去就要餓死渴死了。

“那兩個人是劉大棒子的手下。”二愣子認出來了,“孫老六和張二狗。劉大棒子那個王八蛋,又讓他們來送死。”

郭春海皺了皺眉。他對劉大棒子的人沒有好感,尤其是三天前剛救了他們一次,他們又來惹事。但見死不救,不是他的作風。

“先救人。”他說。

“怎麼救?”格帕欠問,“那熊守著樹,咱們一靠近它就撲過來。”

郭春海想了想:“用狗引開它。二愣子,你帶狗從左邊繞過去,吸引熊的注意力。格帕欠,你和我從右邊靠近,用麻醉槍打它。”

“麻醉槍能管用嗎?”格帕欠懷疑,“這麼大的熊,一槍麻醉不倒,反而更兇。”

“那就多打幾槍。”郭春海說,“實在不行,用真槍。但不能打死它,儘量活捉。”

分工已定,二愣子帶著三條狗往左邊繞。他一邊走一邊吹口哨,讓狗叫得更兇。狗叫聲果然吸引了熊的注意力,它轉過頭,盯著那邊,發出低沉的咆哮。

郭春海和格帕欠趁機從右邊悄悄靠近。他們弓著腰,藉著灌木叢的掩護,一步一步往前挪。離熊還有三四十米時,熊突然轉過頭來,朝他們這邊看。

“不好,被發現了。”格帕欠低聲說。

熊站起來,朝他們這邊走來。它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地皮發顫。

郭春海舉起麻醉槍,瞄準熊的肩胛骨——那裡肌肉最厚,麻醉針容易扎進去。他屏住呼吸,扣動扳機。

“噗”的一聲輕響,麻醉針飛出去,紮在熊的肩胛上。熊愣了一下,用爪子去拔針,但針已經扎進去了。

“打中了!”格帕欠說。

但熊沒有倒。它反而被激怒了,咆哮一聲,朝郭春海衝過來。

“快跑!”郭春海大喊。

兩人轉身就跑。但人的兩條腿,哪裡跑得過熊的四條腿?眼看著熊越來越近,郭春海一咬牙,轉身又開了一槍。這一槍打在熊的胸口,針扎進去了,但熊仍然沒倒。

它已經衝到跟前,舉起巨大的熊掌,朝郭春海拍下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三條狗衝了過來,對著熊狂吠猛咬。黑子咬住熊的後腿,大黃跳起來咬熊的屁股,小花在熊面前跳來跳去,分散它的注意力。

熊被狗纏住,顧不上郭春海了。它轉身去對付狗,一巴掌拍過去,小花機靈地躲開,但被熊的氣勢嚇得夾著尾巴跑開。黑子和大黃還在咬,熊怒了,追著它們跑。

“隊長,快跑!”二愣子喊道。

郭春海沒有跑。他看到熊跑了幾步,突然踉蹌了一下,速度慢下來。麻醉藥開始起作用了。

“它快倒了!”他喊,“繼續纏住它!”

二愣子帶著狗繼續跟熊周旋。熊又追了幾步,腳步越來越踉蹌,終於在一棵樹前停下來,晃晃悠悠地站不穩了。它想回頭,但身體不聽使喚,慢慢軟倒在地上。

“倒了!倒了!”二愣子興奮地喊。

郭春海和格帕欠慢慢靠近。熊確實倒了,眼睛還睜著,但已經動彈不得。麻醉藥讓它失去了行動能力,但意識還在。它看著走近的人,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咽。

“別靠近。”郭春海說,“麻醉只能維持一個小時左右,萬一它提前醒了就麻煩了。”

他抬頭看看樹上的人。孫老六和張二狗還趴在樹上,看著下面這一幕,已經看呆了。

“下來吧!”郭春海喊,“熊倒了!”

孫老六和張二狗這才反應過來,哆哆嗦嗦地從樹上爬下來。他們腿軟得站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郭隊長,謝謝……謝謝你……”孫老六說著,眼淚就下來了,“我們以為要死在這兒了……”

“先別謝。”郭春海冷冷地說,“你們怎麼又來了?三天前剛救了你們,今天又來送死?”

孫老六低下頭,不敢說話。張二狗哭著說:“是劉大棒子逼我們來的。他說我們不中用,丟了他人,讓我們再來,非要打到熊不可。我們不敢不來……”

“他人呢?”

“跑了。熊追我們的時候,他跑得最快,一轉眼就沒影了。”

郭春海冷笑一聲。這人真不是東西,自己跑了,讓手下送死。

格帕欠說:“隊長,這熊怎麼辦?”

郭春海看著倒在地上的熊。它還在嗚咽,眼睛裡流露出痛苦和恐懼。這是一頭正當壯年的公熊,是這片山林的王者。現在,它被麻醉了,任人宰割。

“放了它。”郭春海說。

“放了?”二愣子不解,“它傷了人,還差點要了咱們的命。”

“它沒傷人,是人在傷它。”郭春海說,“它在自己的地盤上保護自己,有甚麼錯?那些人闖進它的地盤,還想打死它取膽,它能不反抗?”

孫老六和張二狗聽了,臉臊得通紅。

“可是……”二愣子還想說甚麼。

“沒有可是。”郭春海很堅決,“咱們獵人有個規矩:不為難母獸幼崽,不趕盡殺絕,不濫殺無辜。這頭熊是被逼急了才攻擊人的,罪不至死。放了它,等麻醉過了,它會自己離開。”

格帕欠點點頭:“春海說得對。放了它吧。”

幾個人撤到遠處,遠遠看著那頭熊。過了大約一個小時,熊慢慢動彈起來,掙扎著站起來。它晃晃腦袋,四下看看,然後一瘸一拐地走進樹林,消失在視野裡。

孫老六和張二狗看著這一幕,心裡說不出是甚麼滋味。

郭春海對他們說:“你們回去告訴劉大棒子,這山裡的規矩,不是他能破的。以後再敢進山打熊,別怪我報警抓他。”

孫老六和張二狗連連點頭,千恩萬謝地走了。

回去的路上,二愣子還在嘀咕:“隊長,你太心軟了。那熊差點要了咱們的命,你還放它走。”

“它不是要我的命,是在自衛。”郭春海說,“咱們人有個毛病,總覺得萬物都是為咱們服務的。想殺就殺,想放就放。可咱們跟那些動物,都是這山裡的過客。誰也沒資格主宰誰。”

格帕欠感嘆:“春海,你這境界,比我們高。”

郭春海笑笑:“不是我境界高,是見得多了,想得多了。年輕時我也好殺,看見獵物就想打。後來慢慢明白了,打獵不是為了殺,是為了活。現在咱們不靠打獵活了,就更不該濫殺。”

回到家,郭安正等著。他看到父親回來,興奮地跑過來:“爸,你們把熊打死了?”

“沒有,放了。”

“放了?”郭安驚訝,“為甚麼?”

郭春海把兒子拉到身邊,認真地說:“安子,你要記住,獵人不是劊子手。咱們打獵,是為了生存,不是為了殺戮。能放一馬的時候,就放一馬。這山裡的一草一木,一禽一獸,都有靈性。你對它們好,它們也會對你好。”

郭安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晚上,一家人圍坐吃飯。烏娜吉問起白天的事,郭春海簡單說了。烏娜吉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說:“春海,你做得對。那頭熊沒傷人,放了它,是積德。”

郭小雪問:“爸,熊會不會回來報復?”

“不會。”郭春海說,“熊不記仇,它只會記得誰對它好,誰對它壞。咱們放了它,它以後見了咱們,可能還會繞著走,不會主動攻擊。”

郭安又問:“爸,那個劉大棒子,還會來找咱們麻煩嗎?”

郭春海想了想:“應該會。他兩次丟了面子,肯定要想辦法找回來。不過不用怕,咱們合作社幾百號人,還怕他一個?他要是敢來,就讓他知道知道,狍子屯不是他能撒野的地方。”

夜深了,郭春海站在院子裡,看著遠處的山影。月光下,山林靜謐安詳,像一頭沉睡的巨獸。他知道,在這片山林的深處,那頭黑熊已經醒來,正在繼續它的生活。

而他,將繼續守護這片山林,守護這份寧靜。

熊口脫險,不僅是那兩個人的幸運,更是郭春海做人原則的體現。他以德報怨,救了想害他的人;他網開一面,放了傷人的熊。這份胸懷,這份境界,讓他在狍子屯的威望更高了。

而劉大棒子的賬,遲早要算。

但那是以後的事了。

今夜,先好好睡一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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