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興安嶺,是一年中最適合打鹿的季節。
向陽的山坡上,青草已經長到半尺高,野花開得正豔。林子裡到處能聽到鳥叫聲,有黃鸝的婉轉,有布穀的清脆,還有啄木鳥“篤篤篤”敲樹幹的聲音。但最讓獵人們心動的,是鹿群的活動——這個時節,公鹿的鹿茸剛剛長成,又嫩又肥,正是取茸的最好時候。
天還沒亮,郭春海就起來了。他在院子裡壓水洗臉,冰涼的自來水撲在臉上,一下子就把睡意趕跑了。擦乾臉,他抬頭看看天——東邊天際剛泛起魚肚白,是個大晴天。
堂屋裡,烏娜吉已經在忙活了。灶膛裡的火苗舔著鍋底,苞米麵粥咕嘟咕嘟冒著熱氣。她把幾個貼餅子從鍋裡剷出來,又切了一碟鹹菜條,擺在炕桌上。
“安子呢?”郭春海問。
“還在睡。”烏娜吉說,“昨晚興奮得半夜沒睡,唸叨著今天跟你進山打鹿。這會兒叫不醒。”
郭春海笑了:“讓他再睡會兒。今天活兒重,得養足精神。”
話音剛落,郭安就從裡屋衝出來了。他穿戴整齊,揹著個小揹包,臉上帶著興奮的紅光:“爸,我準備好了!”
“吃飯。”郭春海指了指炕桌。
郭安稀里呼嚕喝完粥,吃了兩個餅子,抹抹嘴:“媽,我走了。”
“小心點,聽你爸的話。”烏娜吉叮囑。
“知道了。”
父子倆出了門。天已經矇矇亮了,街上有人跟他們打招呼:“隊長,進山啊?”
“嗯,帶小子去學學打鹿。”
“小安子有出息,將來準是好獵人。”
郭安聽了,心裡美滋滋的。
出了屯子,往老黑山深處走。山路難行,但郭春海走得不緊不慢,一邊走一邊給兒子講今天的事。
“安子,你知道今天咱們打鹿,跟以前打獵有甚麼不一樣嗎?”
郭安想了想:“不用打死,要活捉?”
“對。”郭春海點點頭,“現在合作社有養殖場了,咱們要的是活鹿,不是死鹿。活的可以養起來,年年取茸。死的只能取一次,不值當。”
“那怎麼活捉?”
“用麻醉槍。”郭春海拍了拍背上的槍,“這槍是合作社從省城買的,打出去的子彈是麻醉針,鹿中了槍不會死,只會睡過去。等它醒了,已經在養殖場的圈裡了。”
郭安好奇地看著那支槍。它跟普通的獵槍不太一樣,槍管短一些,槍托上有個小盒子,裡面裝著麻醉針。
“爸,這槍能打多遠?”
“五六十米沒問題。”郭春海說,“但得看風向。鹿的鼻子靈得很,聞著人味兒就跑。咱們得在下風頭靠近,不能讓它發現。”
走了一個多時辰,到了一片老林子。這裡的樹又高又密,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地上鋪著厚厚的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
郭春海停下腳步,示意兒子別出聲。他豎起耳朵聽了聽,又用鼻子嗅了嗅空氣,然後指指前面的一片灌木叢。
郭安順著他的手指看去,甚麼也沒看見。但他知道父親肯定發現了甚麼,便屏住呼吸,瞪大眼睛仔細看。
果然,過了片刻,灌木叢後面有動靜。一頭母鹿帶著兩隻小鹿,正探頭探腦地走出來。它們走得很小心,走幾步就停下來四下張望,豎起耳朵聽動靜。
“是母鹿和小鹿。”郭春海壓低聲音說,“不打。等公鹿。”
母鹿帶著小鹿走遠了。郭春海繼續往前走,一邊走一邊教兒子認鹿的痕跡。
“看這兒。”他指著地上的一撮毛髮,“鹿蹭樹留下的。公鹿在樹上蹭癢,也留下自己的氣味,告訴別的公鹿這是它的地盤。”
又走了幾步,他蹲下來,用手撥開落葉,露出下面幾個橢圓形的糞粒:“這是鹿糞,新鮮的,是今天早上拉的。公鹿就在附近。”
郭安學著父親的樣子,仔細觀察那些糞粒。黑褐色的,表面還有點溼潤,確實很新鮮。
“爸,怎麼從糞就能看出是公鹿?”
“公鹿的糞比母鹿的大,而且形狀更圓。”郭春海說,“你記住這些,以後自己就能判斷。”
繼續往前走。林子裡越來越密,光線越來越暗。郭春海走得更慢了,每一步都輕得像貓。郭安跟在後面,踩著他的腳印,大氣不敢出。
突然,郭春海停住了。他慢慢抬起手,指著前面一片開闊地。
郭安看過去,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那是一片林間空地,長著嫩綠的青草。空地中央,一頭高大的公鹿正在低頭吃草。它體型雄壯,皮毛棕黃髮亮,頭頂上長著一對巨大的鹿角——那角分成兩個叉,每個叉又有幾個小叉,像兩棵小樹長在頭上。在晨光的照耀下,那對鹿角泛著淡淡的金光,美得讓人窒息。
“二槓茸。”郭春海用極低的聲音說,“頭年生的公鹿,茸剛長成。你看那茸,又粗又壯,顏色鮮亮,是最好的。”
郭安看得眼睛都直了。他從沒見過這麼漂亮的鹿,更沒見過這麼好看的鹿角。
“爸,咱們打它?”
“打。”郭春海說,“但得小心。你在這兒等著,別動。”
他悄悄繞到下風頭,一點點靠近。每一步都輕得像貓,每一腳都踩在落葉最厚的地方,不讓樹枝發出聲響。郭安在後面看著,緊張得手心都是汗。
公鹿還在吃草,完全沒發現危險。它吃幾口草,就抬起頭四下看看,豎起耳朵聽聽。但風向對它不利,聞不到人的氣味。
郭春海摸到一棵大樹後面,離公鹿只有四五十米了。他慢慢舉起麻醉槍,瞄準公鹿的臀部——那裡肌肉厚,麻醉針容易扎進去,又不會傷到要害。
他屏住呼吸,扣動扳機。
“噗”的一聲輕響,麻醉針飛出去,準確地紮在公鹿的臀部上。
公鹿驚了一下,猛地跳起來,四下張望。它看到了那棵樹後面的人影,想跑,但腿已經不聽使喚了。它踉蹌了幾步,晃晃悠悠地站不穩,終於慢慢軟倒在地上。
“打中了!”郭安興奮得差點喊出來。
“別出聲。”郭春海制止他,“等著。”
他們等了足足十分鐘。公鹿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眼睛閉著,呼吸平穩——麻醉藥讓它睡著了。
郭春海這才走過去。郭安跟在後面,又緊張又興奮。這是他第一次這麼近距離看一頭活著的公鹿,那對鹿角比遠處看還要漂亮,金黃色的茸毛細膩光滑,像上等的絲絨。
“爸,這茸能賣多少錢?”
“按現在的行情,這一對茸能賣三四百。”郭春海說,“但要是不取茸,養著它,明年它還能長新茸,能長十幾年。一頭好公鹿,一輩子能帶來幾千塊的收益。這就是養殖的好處。”
他從揹包裡拿出工具:一把小鋸,一卷繃帶,一瓶止血藥粉。
“安子,看仔細了。取茸是個細緻活,茸是活的,鹿也是活的,不能馬虎。”
他蹲下來,先用繃帶緊緊扎住鹿茸的根部——那是為了防止取茸後鹿失血過多。然後,他拿起小鋸,找準位置,三下兩下就把鹿茸鋸了下來。
“爸,鹿不疼嗎?”郭安問。
“麻醉著,不疼。”郭春海邊說邊往鹿的傷口上抹止血藥粉,“等它醒了,傷口已經封住了。明年這個時候,新的茸又長出來了。”
取完茸,郭春海又用繃帶把鋸口包紮好,這才站起來,長舒一口氣。
“行了,等著吧。”
等了大約半個小時,公鹿開始動彈了。它掙扎著站起來,晃晃腦袋,四下看看。看到眼前的人,它本能地想跑,但腿還軟,跑不動。
“別追。”郭春海說,“讓它慢慢走。”
公鹿踉踉蹌蹌地走了幾步,回頭看看他們,眼神裡沒有恐懼,只有警惕。然後,它慢慢走進樹林,消失在密林深處。
郭安看著它離開,心裡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感覺。他沒覺得難過,也沒覺得興奮,只是覺得神奇——那頭鹿沒死,明年還會長出新的鹿角,它還會在這片山林裡生活。
“爸,它會恨咱們嗎?”
“不會。”郭春海說,“鹿不記仇。明年它再見到咱們,可能還會跑,但不是因為恨,是因為怕。但只要咱們不傷害它,它就會一直活著,一直長茸,一直在這片山裡。”
他把那對鹿茸包好,放進揹包裡:“走吧,回家。”
回去的路上,郭安一直在想今天的事。他問:“爸,以前的老獵人,也是這樣打鹿嗎?”
“不一樣。”郭春海說,“以前打鹿,是為了吃肉,為了賣錢。打了就死了,再也不能長。現在打鹿,是為了養鹿,為了讓它一直長。這就是進步。”
“那老獵人會覺得咱們這樣不對嗎?”
郭春海想了想:“有些可能會。但我覺得,時代變了,方法也得變。咱們獵人,不能光想著從山裡拿,還得想著怎麼讓山裡的東西越來越多。這才是真本事。”
回到家,天已經快黑了。烏娜吉做好了飯,一家人圍坐吃飯。郭安把今天的事講給妹妹聽,講那頭公鹿有多漂亮,那對鹿角有多好看。郭小雪聽得入神,連飯都忘了吃。
“哥,下次能帶我去嗎?”
“你去幹啥?你又不會打槍。”
“我去看鹿。”
郭春海笑了:“行,下次帶你去。但不能進太深,就在林子邊上看看。”
吃完飯,格帕欠來了。他是合作社養殖場的技術顧問,聽說打到了公鹿,來看看鹿茸的品相。
郭春海把鹿茸拿出來,格帕欠接過去,對著燈光仔細端詳。那對鹿茸在燈光下泛著金黃色的光,茸毛細膩光滑,摸上去溫熱柔軟。
“好茸。”格帕欠讚歎,“二槓茸,品相這麼好,難得。至少能賣三百五。”
郭春海說:“三百五歸合作社,錢入賬。安子今天跟著學了一天,分他五十塊,算學費。”
郭安眼睛亮了:“爸,我也有錢?”
“有。但記住,這錢不是白拿的。你跟著學,就得認真學。將來你長大了,不管是打獵還是養鹿,都得靠這本事吃飯。”
“我知道了。”
格帕欠看著郭安,笑了:“這小子有出息。春海,你後繼有人了。”
郭春海也笑了,笑得很欣慰。
夜深了,郭安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想著今天的事,想著那頭公鹿,想著那對漂亮的鹿茸。他覺得,今天學到的東西,比在學校裡學一個學期還有意思。
他悄悄問父親:“爸,明年這時候,咱們還去打鹿嗎?”
“打。”郭春海說,“每年都打。但每年打的時候,都要記住今天的規矩:取大留小,不傷母幼,不趕盡殺絕。這樣,咱們年年都有鹿打,子子孫孫都有鹿打。”
郭安點點頭,在心裡默默記下。
窗外,月光如水。遠處的山林在月光下顯出朦朧的輪廓,像一頭沉睡的巨獸。郭安知道,在那片山林裡,那頭被取了茸的公鹿正在慢慢恢復,明年又會長出新的鹿角。
而他和父親,明年還會來。
這就是獵人的傳承,也是山林的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