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狍子屯,積雪開始消融,屋簷下掛著長長的冰溜子,在陽光下閃著晶瑩的光。正午的時候,能聽到“滴答滴答”的滴水聲,像春天的腳步在悄悄走近。屯子裡的土路被化凍的雪水浸得泥濘不堪,踩上去“噗嗤噗嗤”響,鞋底沾了厚厚的黃泥,走幾步就得找個石頭刮一刮。
郭春海家的四合院裡,卻是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堂屋的門大開著,炕上炕下擠滿了人,有站著的,有坐著的,有蹲著的,還有靠著門框的。這些人都是合作社的骨幹,有的是來彙報工作的,有的是來請示問題的,有的是來討主意的。自從郭春海正式退下來,把董事長的位置交給金成哲,把總經理的位置交給格帕欠,他就以為自己能清閒下來了。可現在看來,他比沒退的時候還忙。
“隊長,這事兒您得給拿個主意。”說話的是養殖場的技術員小劉,手裡拿著一份檔案,滿臉焦急,“咱們新引進的那批種鹿,檢疫的時候發現有兩隻得了口蹄疫。按規矩得全部撲殺,可那是二十多萬的投資啊!殺還是不殺?”
郭春海接過檔案,仔細看了看,皺起眉頭:“確診了嗎?”
“縣獸醫站的人來看過了,說是疑似,還得送省裡檢驗。但按他們的意思,寧可錯殺也不能擴散。可咱們養殖場有三百多隻鹿,萬一沒事,那不是白殺了?”
郭春海想了想:“這樣,先把那兩隻隔離起來,嚴格消毒。等省裡的檢驗結果出來再說。同時,加強防疫,所有人員進出必須消毒,外來車輛一律不許進場。這事兒你跟金成哲彙報了嗎?”
“彙報了,金總說讓我來問問您。”
郭春海苦笑:“這小子,都當董事長了還推給我。”
旁邊一箇中年婦女擠過來,是運輸隊的會計老張家的媳婦:“隊長,我家老張被車撞了,現在躺在醫院裡,腿骨折了。可運輸隊的事兒一大堆,他的活沒人接。您看能不能幫忙安排個人頂一頂?”
郭春海趕緊問:“傷得重不重?在哪家醫院?我下午去看他。”
“在縣醫院,說是要住一個月院。家裡就他一個勞力,這一個月可咋整?”
“你別急,運輸隊的事我來安排。他的工資照發,醫藥費合作社報銷一半。你安心照顧他。”
老張媳婦千恩萬謝地走了。
接著是野味店的店長老李:“隊長,縣城新開了一家野味店,叫‘山珍閣’,老闆是個外地人,聽說來頭不小。他們搞低價促銷,咱們的生意受了影響,上個月營業額下降了百分之二十。怎麼辦?”
郭春海問:“他們的貨從哪兒來的?”
“打聽過了,是從咱們縣幾個獵戶手裡收的。那些獵戶以前跟咱們合作,現在被他們高價挖走了。”
“壓低價格不是辦法。”郭春海說,“咱們拼的是品質,不是價格。這樣,你回去搞個‘會員制’,老顧客消費滿一定金額,送積分,積分可以換禮品。再推出幾道新菜,我讓格帕欠進山打幾隻新鮮的野味,專門供應你們店。”
老李點頭記下。
門口又擠進來一個人,是合作社小學的校長老陳。他滿頭大汗,擠到郭春海跟前:“郭隊長,出事了!劉大棒子的人在咱們學校旁邊開了個賭場,天天有人去賭,有些家長輸紅了眼,回家打孩子罵老婆。今天有個孩子上課時哭,說家裡錢輸光了,交不起學費,要退學。”
郭春海騰地站起來:“劉大棒子?就是臨屯那個新來的?”
“就是他。他仗著有個親戚在縣裡當官,誰都不放在眼裡。聽說他想吞咱們合作社的山林資源,一直在找茬。”
郭春海沉著臉想了想:“這事兒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安撫那個孩子,學費合作社出,讓他繼續上學。賭場的事,我來想辦法。”
老陳剛走,又來了幾個人。有的是問今年養殖計劃怎麼定的,有的是問海邊趕海甚麼時候組織,有的是問家裡孩子想進合作社幹活怎麼報名。郭春海一一解答,忙得連口水都顧不上喝。
烏娜吉從裡屋出來,手裡端著一碗水:“喝口水吧,都忙了一上午了。”
郭春海接過碗,咕咚咕咚喝了個底朝天,抹了抹嘴:“這哪是退下來啊,比上班還累。”
烏娜吉笑了,笑得有點幸災樂禍:“我早就說過,你退個寂寞。合作社是你一手帶大的,就像自己的孩子,孩子有事能不來找爹媽?”
“可我已經把權力交出去了。”
“權力交出去了,威信沒交出去。”烏娜吉說,“大夥兒信你,有事還是想聽你的意見。這不正好說明你這幾年幹得好嗎?”
郭春海嘆了口氣:“可這樣下去,金成哲他們永遠長不大。我得想辦法讓他們自己拿主意。”
這時,院子裡傳來一陣喧譁。一個少年騎著腳踏車衝進來,差點撞到人。他跳下車,把車往牆根一靠,三步並作兩步跑進屋。
是郭安,郭春海的兒子,今年十四歲,上初中二年級。他個子已經躥到了一米六,瘦瘦的,但很結實。一雙眼睛又黑又亮,透著股機靈勁兒。
“爸!爸!”郭安擠到跟前,“我放學了!”
“放學了就去做作業。”郭春海說。
“作業做完了。”郭安一屁股坐在炕沿上,“爸,你甚麼時候帶我進山?你答應過我的,等退了就帶我打獵。”
郭春海這才想起來,去年他確實答應過兒子,等退下來就好好教他打獵。可這一退,反而更忙了,這事就一直拖著。
“進山?現在?”
“對呀,現在!雪還沒化完,正好打獵。你不是說過嗎,春天的熊剛從冬眠裡醒來,最肥最壯,但也最危險。你不是說要教我打熊嗎?”
郭安的眼睛裡閃著光,滿是期待。
烏娜吉在旁邊說:“春海,你就帶他去吧。這孩子天天唸叨,書都念不進去。再說了,咱們老郭家的手藝,總得傳下去。”
郭春海看著兒子,心裡湧起一股暖意。是啊,這孩子從小就對打獵感興趣,六歲就跟著他進山,認得幾十種動物腳印。現在長大了,是該好好教教了。
“行。”郭春海站起來,“明天就帶你進山。不過有言在先,進山就得守山裡的規矩,我說甚麼你聽甚麼,不能自作主張。”
“保證做到!”郭安高興得跳起來。
屋裡其他人看著,都笑了。有人說:“小安子這是要接班啊。”有人說:“老郭家後繼有人。”
正熱鬧著,院門又被推開了。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走進來,身後還跟著兩個年輕人。這人穿著一件半新的中山裝,頭髮梳得油光水滑,臉上的肉堆著,眼睛眯成一條縫,但眯縫裡透著精明和算計。
“喲,這就是郭隊長的家吧?”那人一進門就高聲說,“久仰久仰,我今天特地來拜訪。”
郭春海打量著他,不認識。旁邊有人小聲說:“這就是劉大棒子。”
劉大棒子?剛才老陳說的那個開賭場的?郭春海心裡有了數,站起來,不冷不熱地說:“我就是郭春海。你是?”
“我姓劉,劉富貴,大夥兒都叫我劉大棒子。”那人伸出胖乎乎的手,“臨屯的,剛搬來不久。早就聽說郭隊長的大名,今天特意來拜拜碼頭。”
郭春海跟他握了握手,感覺他的手又軟又溼,像條死魚。“劉老闆客氣了。有甚麼事嗎?”
“沒事沒事,就是來認識認識。”劉大棒子笑眯眯的,“聽說郭隊長退下來了,我尋思著,退了也得有人幫襯不是?以後有甚麼事,儘管開口。我在縣裡有親戚,說話好使。”
這話聽著是客氣,實際上是在顯擺自己的背景。
郭春海淡淡地說:“謝謝劉老闆好意。合作社的事,有金成哲他們管著,我不過問。”
“那正好。”劉大棒子湊近一步,“我聽說合作社在山裡有幾片林子,搞養殖用。我那親戚在縣裡管林業,說你們用的那片林子手續有點問題。要是有人舉報,怕是麻煩不小。”
這話就是赤裸裸的威脅了。
郭春海看著他,眼神平靜,但語氣冷了下來:“劉老闆,我們合作社在山裡的每一片林子,都有合法手續。你要是不信,可以儘管去查。至於舉報,那是公民的權利,你請便。”
劉大棒子一愣,沒想到郭春海這麼硬氣。他乾笑兩聲:“郭隊長別誤會,我就是隨口一說。咱們都是鄉里鄉親的,互相幫襯嘛。我那邊開了個場子,有空來玩,喝酒打牌都行。”
“我不好這個。”郭春海說,“劉老闆要是沒別的事,我就不留了,還有事。”
這是下逐客令了。劉大棒子臉上有些掛不住,但還是笑著:“行,那我先走。以後常來常往。”
說完,帶著兩個跟班走了。
他一出門,屋裡就炸了鍋。
“甚麼東西!敢來威脅隊長!”
“甚麼玩意兒,開賭場的還有臉來拜碼頭!”
“隊長,你得小心,這人來者不善。”
郭春海擺擺手:“都散了吧,該幹嘛幹嘛去。這人是個甚麼貨色,我清楚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咱們合作社風風雨雨都過來了,還怕他一個開賭場的?”
眾人陸續散了。郭春海一個人坐在炕上,想著心事。
烏娜吉走過來,坐在他身邊:“這人來者不善。”
“我知道。”郭春海說,“他在縣裡有背景,想吞咱們的生意。”
“那怎麼辦?”
“先看看他出甚麼招。”郭春海說,“咱們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他。倒是那個賭場,得想辦法。開在學校旁邊,影響太壞。”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郭春海就起來了。他穿上一身舊棉襖,紮緊腰帶,從牆上取下一把五六式半自動步槍,仔細檢查了一遍。又從櫃子裡拿出一個帆布揹包,裝上乾糧、水壺、急救包、指南針、望遠鏡。
郭安早就在院子裡等著了,揹著個小一號的揹包,手裡也拿著一把槍——是一把氣槍,郭春海專門給他買的練習槍。
“準備好了?”郭春海問。
“準備好了!”
“出發。”
父子倆出了院門,往山裡走。晨霧很濃,十步外就看不清人。空氣冷冽,吸進肺裡涼絲絲的。路上有早起的人,跟郭春海打招呼:“隊長,進山啊?”
“嗯,帶小子進去轉轉。”
“小心點,聽說最近有熊出沒。”
“知道了。”
走了半個小時,進了山。路越來越難走,積雪還沒化,有的地方沒過膝蓋。郭春海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郭安跟在後面,踩著他的腳印走。
“爸,咱們今天打甚麼?”郭安問。
“不打甚麼。”郭春海說,“今天教你認腳印。一個獵人,槍法好不好是其次,首先得會認腳印。認準了腳印,才知道獵物在哪兒,往哪兒跑,甚麼時候跑。”
他停下腳步,指著雪地上的一串痕跡:“看,這是甚麼?”
郭安蹲下仔細看。雪地上有一串小腳印,細細的,像梅花,但比狗腳印小。
“狐狸?”他試探著問。
“不對。”郭春海說,“這是狍子。看這個,兩個蹄印並在一起,是它在走。再看這個,蹄印分開,是它在跑。再看這兒,有尿過的痕跡,說明它剛過去不久。順著腳印追,就能找到它。”
郭安點點頭,認真記下。
又走了一段,郭春海指著另一串腳印:“這個呢?”
這次郭安看出來了:“野豬!腳印比狍子大,而且有獠牙的痕跡。”
“對了。野豬的腳印,前蹄寬,後蹄窄。再看這兒,它在雪地裡拱過,找東西吃。說明這片林子下面有草根、蟲子。”
父子倆一邊走一邊辨認腳印,郭春海耐心講解,郭安認真聽。不知不覺,太陽出來了,霧散了,山林變得明亮起來。
走到一處山坳,郭春海突然停下,神情嚴肅起來。
“爸,怎麼了?”
郭春海指著雪地上的一串巨大腳印。那腳印比野豬的大得多,有臉盆大小,深陷在雪裡。腳印周圍有凌亂的痕跡,像是掙扎過。
“熊。”郭春海低聲說,“剛過去不久,最多兩個小時。”
郭安緊張起來:“爸,咱們回去吧。”
郭春海蹲下仔細檢視腳印:“不急。看這腳印的方向,是往那邊走的。咱們不追它,遠遠看看就行。熊冬眠剛醒,最餓最兇,不能招惹。”
但他剛說完,遠處就傳來一陣嘈雜聲,有人在喊叫,還有槍聲。
“砰!砰!”
槍聲很亂,不是有經驗的獵人在打獵,是慌亂中胡亂開槍。
郭春海臉色一變:“不好,有人惹著熊了!”
他拉起兒子,往槍聲的方向跑去。跑了幾十米,就看到前面有三個男人,兩個在樹上,一個在地上跑,後面追著一頭巨大的黑熊。
那熊有兩百多公斤,渾身黑毛,肩膀上有一塊白斑,像個月牙。它追著地上的人跑,眼看就要追上了。
“救命!救命!”那人拼命跑,鞋都跑丟了。
樹上的人也在喊:“快跑!快跑!”
郭春海來不及多想,舉起槍,瞄準熊前面的地面,扣動扳機。
“砰!”
子彈打在熊前面的雪地上,濺起一片雪沫。熊猛地停下,抬起頭,四下張望。
郭春海又開了一槍,這次打在熊的側面,離它三米遠。
熊被槍聲驚到了,猶豫了一下,轉身往山裡跑去,很快消失在樹林裡。
那個地上跑的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喘著粗氣,臉白得像紙。樹上的人也爬下來,腿都在抖。
郭春海走過去:“你們是哪兒的?不要命了?冬眠剛醒的熊最兇,你們惹它幹甚麼?”
三個人認出郭春海,其中一個說:“郭隊長,我們是劉老闆的人。劉老闆說山裡熊膽值錢,讓我們來打熊。沒想到那熊太大,沒打著,反倒被它追。”
劉老闆?劉大棒子?
郭春海皺起眉頭:“你們劉老闆讓你們打熊?他不知道熊是保護動物嗎?”
“他說沒事,他有關係。”
郭春海冷笑一聲:“有關係?有關係能讓你們送命?剛才要不是我開槍嚇走熊,你們三個現在就是熊糞了。”
三個人低著頭,不敢說話。
郭春海說:“趕緊回去告訴你們劉老闆,這山裡的規矩,不是他能破的。以後再敢亂來,我不管他有甚麼關係,直接報警。”
三個人千恩萬謝,跌跌撞撞跑了。
郭安在旁邊看著,眼睛瞪得大大的。這是他第一次親眼見到熊,也是第一次看到父親開槍救人。他覺得父親太厲害了。
“爸,你為甚麼不打死那隻熊?”他問。
“為甚麼要打死?”郭春海說,“它又沒傷人。它在自己的地盤上追人,是那些人闖進它的地盤。趕走就行了,沒必要殺。”
郭安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回去的路上,郭春海繼續教兒子認腳印,但心裡一直在想劉大棒子的事。這人來者不善,而且膽大妄為,居然敢讓人進山打熊。今天是碰上了,要是沒碰上,那三個人可能就死在熊掌下。到時候,合作社又得背黑鍋。
回到家,天已經黑了。烏娜吉做好了飯,一家人圍坐吃飯。郭安興奮地講今天的事,講爸爸怎麼開槍救人的。郭小雪聽得入神,烏娜吉卻有些擔心。
“春海,那個劉大棒子,會不會報復?”
“報復甚麼?我救了他的人。”郭春海說,“不過這人確實得防著。明天我去找金成哲他們商量商量,看怎麼對付他。”
正說著,院門被拍得山響。有人在外面喊:“郭隊長!郭隊長在家嗎?”
郭春海出去開門,門外站著一個滿臉是血的人。仔細一看,是今天被熊追的那個。
“你怎麼了?”郭春海問。
“郭隊長,救命!劉老闆打我!說我給他丟臉了,讓人打斷我兩根肋骨!”那人說著,眼淚就下來了,“我給他幹活,差點被熊吃了,他不感激,還打我!我沒處去,只能來找您!”
郭春海趕緊扶他進屋,讓烏娜吉找藥包扎。那人斷斷續續地說,劉大棒子聽說他們被郭春海救了,不但不感激,反而覺得丟人,說他們給他丟臉了,以後沒法在山裡混了,就讓人打他們。三個人都被打了,他是最重的。
郭春海聽了,心裡很不是滋味。他讓那人先養傷,明天再說。
送走那人,郭春海在院子裡站了很久。烏娜吉出來,給他披上件衣服。
“想甚麼呢?”
“我在想,那個劉大棒子,到底是甚麼人。”郭春海說,“自己的人差點死在熊手裡,我救了他們,他不感激,還打他們。這樣的人,甚麼事都幹得出來。”
“那怎麼辦?”
“得小心。”郭春海說,“但也不用怕。咱們合作社幾百號人,甚麼風浪沒見過?他要是敢亂來,就讓他知道知道,狍子屯不是他能撒野的地方。”
夜深了,郭春海家的燈還亮著。明天,又有新的麻煩要處理。
但郭春海不怕。
因為身後有合作社的兄弟們,有這片養育他的黑土地。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