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三年春,興安嶺的冰雪還沒完全融化,但向陽的山坡上已經能看到嫩綠的草芽破土而出。松花江開河了,巨大的冰塊互相撞擊著,發出轟隆的聲響順流而下。空氣裡瀰漫著泥土解凍的清新氣息,還有遠方山林傳來的松脂香味。
狍子屯合作社的大院裡,一場簡樸而莊重的交接儀式正在進行。沒有鑼鼓喧天,沒有彩旗飄揚,只有合作社全體社員三百多人靜靜地站在院子裡,見證著一個時代的結束和另一個時代的開始。
郭春海站在主席臺上,看著臺下熟悉的面孔。這些是他的鄉親,他的戰友,他一起奮鬥了七年的兄弟姐妹。七年前,合作社剛成立時只有十八戶人家;七年後,已經發展到三百多戶,業務遍及養殖、運輸、娛樂、貿易等多個領域。雖然去年經歷了蘇聯解體和國內政策收緊的雙重打擊,但合作社挺過來了,而且正在進行深刻的轉型。
“同志們,鄉親們,”郭春海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今天開這個會,有三件事要宣佈。”
臺下鴉雀無聲,大家都認真聽著。
“第一件事,關於我個人的去向。”郭春海頓了頓,“經過董事會討論決定,我從今天起,不再擔任合作社董事長和總經理職務。”
這話一出,臺下立刻騷動起來。很多人露出驚訝和不捨的表情。
“隊長,你不能走啊!”
“合作社不能沒有你!”
郭春海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靜:“同志們,聽我說完。我今年三十八歲,從三十一歲開始負責合作社,幹了七年。這七年,咱們合作社從無到有,從小到大,從弱到強。我盡了我的力,但一個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合作社要發展,需要更年輕、更有專業知識的人來領導。”
他看向臺下前排坐著的幾個人:“經過慎重考慮和民主選舉,合作社新一屆領導班子已經產生。董事長由金成哲同志擔任,總經理由格帕欠同志擔任,財務總監由烏娜吉同志繼續擔任。同時,設立監事會,由託羅布老爺子擔任監事長。”
被點到名字的人陸續站起來,向大家鞠躬致意。臺下響起熱烈的掌聲。
“第二件事,關於合作社的未來發展方向。”郭春海繼續說,“經過去年的危機,咱們認識到,單純依靠狩獵和粗放型貿易,抗風險能力太弱。必須轉型,必須升級。”
他宣佈了合作社新的“三年規劃”:
第一,收縮狩獵業務,擴大養殖規模。在現有基礎上,再建兩個現代化養殖基地,專門養殖梅花鹿、野豬、紫貂等經濟動物。目標是三年內養殖業務產值達到五千萬元。
第二,轉型國際貿易,從單純倒買倒賣轉向深度合作。與日本企業合資建皮革加工廠,與韓國企業合資建食品加工廠,與東南亞企業合作開發旅遊專案。目標是三年內國際貿易額恢復到危機前水平。
第三,發展生態旅遊,利用興安嶺的自然風光和合作社的狩獵文化,開發高階生態旅遊專案。建設狩獵主題度假村,開展野生動物觀賞、森林探險、民俗體驗等活動。目標是三年內旅遊收入達到一千萬元。
第四,加強人才培養,與東北林業大學、哈爾濱商業大學合作,建立“產學研”基地。送年輕人出去學習,請專家進來指導。目標是三年內培養五十名專業技術人才。
這些規劃很務實,很有前瞻性。臺下的人邊聽邊點頭。
“第三件事,”郭春海的聲音柔和下來,“關於咱們這些老獵人的去處。”
他看向臺下的老獵人們——託羅布、格帕欠,還有十幾個五六十歲的老夥計:“狩獵是咱們的老本行,是咱們的根。但時代變了,咱們不能老抱著獵槍不放。我提議,成立‘興安嶺狩獵文化傳承中心’,請老獵人們當老師,把咱們的狩獵技藝、山林知識、生態理念傳授給年輕人。不打獵了,但技藝不能丟,文化不能斷。”
這個提議讓老獵人們很感動。他們最怕的不是老,是被遺忘,是手藝失傳。
“好!這個好!”託羅布老爺子第一個站起來,“我第一個報名!我雖然打不動獵了,但我還能教,還能講,還能把咱們獵人的故事傳下去!”
其他老獵人也紛紛表示支援。
三件事宣佈完畢,進入交接儀式環節。金成哲走上主席臺,從郭春海手中接過合作社的印章和賬本。兩人握手,臺下掌聲雷動。
“金成哲同志,合作社交給你了。”郭春海鄭重地說。
“隊長放心,我一定不辜負大家的信任。”金成哲也很鄭重。
接著是格帕欠從郭春海手中接過合作社的旗幟——一面繡著“興安合作社”五個大字的紅旗。這面旗是合作社成立時做的,已經有些舊了,但洗得很乾淨。
“格帕欠同志,帶著大家繼續前進。”
“我一定!”
最後是烏娜吉從郭春海手中接過合作社的“家庭相簿”——一本厚厚的影集,裡面記錄了合作社七年來的點點滴滴:第一次打到的野豬,第一次建的養殖場,第一次開業的夜總會,第一次出國的貿易團,第一次拍的紀錄片……
“娜吉,照顧好這個家。”郭春海看著妻子,眼裡有深情,也有歉意。這些年,他忙著合作社的事,對家庭的照顧太少了。
“嗯。”烏娜吉點點頭,眼睛有點溼。
交接儀式結束,接下來是自由發言時間。很多社員上臺,講述自己和合作社的故事。
老趙說:“我今年六十了,以前是個窮獵戶,吃了上頓沒下頓。加入合作社後,我學會了養殖技術,現在一個月掙一千多,家裡蓋了新房子,兒子娶了媳婦,孫子上了好學校。感謝合作社,感謝郭隊長!”
年輕媳婦小王說:“我以前在城裡打工,受人欺負,掙錢少。回合作社後,在蔬菜大棚幹活,一個月掙八百,還能照顧老人孩子。合作社就是我的家。”
大學生小李說:“我是合作社資助上大學的,學的是經濟管理。今年畢業,我已經和合作社簽約,要回來工作。我要用學到的知識,把合作社建設得更好!”
發言很踴躍,很動情。很多人說到動情處,忍不住流淚。這不是悲傷的淚,是感激的淚,是希望的淚。
最後,託羅布老爺子顫巍巍地走上臺。他已經七十六歲了,頭髮全白,背有些駝,但精神很好。
“我說幾句。”老爺子不用話筒,聲音依然洪亮,“我活了七十六年,經歷了偽滿洲國、解放、合作社、改革開放。我見過太多事,太多人。但像郭春海這樣的,沒見過。”
他轉向郭春海:“春海,你三十一歲當隊長,帶著咱們這些窮獵戶、窮農民,硬是闖出了一條路。你不僅讓咱們吃飽了飯,住上了好房子,還讓咱們有了尊嚴,有了希望。你是咱們的恩人,是咱們的驕傲。”
又轉向大家:“現在春海要退了,很多人捨不得。但我覺得,退得好。為甚麼?因為合作社成熟了,能自己走了。就像孩子長大了,總要離開父母自己闖。春海在,咱們依賴他;春海退了,咱們靠自己。這才是真正的成長。”
老爺子的話很有哲理,大家聽了,都陷入沉思。
“我老了,打不動獵了。但春海說的那個‘狩獵文化傳承中心’,我第一個支援。我要把我這身本事傳下去,讓咱們獵人的精神,獵人的智慧,獵人的品德,一代代傳下去。這樣,咱們就沒白活,就沒白乾。”
掌聲如雷,經久不息。
會議開了三個小時,散會後,大家還捨不得走,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回憶過去,憧憬未來。
郭春海和烏娜吉慢慢走回家。夕陽的餘暉灑在他們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
“春海,真退了?”烏娜吉問。
“真退了。”郭春海說,“但不是甚麼都不管了。我還是董事,還會提建議,但具體事務不插手了。讓年輕人幹,咱們在後面看著,需要時幫一把。”
“那你以後做甚麼?”
“三件事。”郭春海說,“第一,陪你和孩子。這些年忙合作社,對你們照顧太少。以後我每天接送孩子上學,給你做飯,陪你看電視。”
烏娜吉笑了:“你會做飯嗎?”
“學唄。”郭春海也笑了,“第二,整理咱們合作社的資料,寫本書,把咱們的故事記下來。讓後人知道,在興安嶺,有這麼一群人,這麼奮鬥過。”
“第三呢?”
“第三,當‘狩獵文化傳承中心’的顧問,給老爺子們當助手。把咱們獵人的文化傳承下去。”
烏娜吉點點頭:“這些事好,有意義。”
回到家,兩個孩子已經放學回來了。兒子郭安今年十四歲,上初中二年級;女兒郭小雪十二歲,上小學六年級。看到父母回來,都圍了上來。
“爸,聽說你今天退下來了?”郭安問。
“嗯,退下來了。以後有時間陪你們了。”
“那合作社誰管?”
“金成哲叔叔和格帕欠爺爺管。你以後要多向他們學習。”
“我會的。”郭安很認真,“我長大了也要管合作社。”
郭小雪插話:“爸,我舞蹈比賽又得獎了,全省一等獎!”
“真的?我女兒真棒!”郭春海高興地抱起女兒,“以後想做甚麼?”
“我要當舞蹈家,還要開舞蹈學校,教很多小朋友跳舞。”
“好,爸支援你。”
晚飯是郭春海做的——雖然只是簡單的西紅柿炒雞蛋和米飯,但一家人吃得很香。飯後,一家人坐在炕上看電視,聊天,其樂融融。
夜深了,孩子們睡了。郭春海和烏娜吉躺在炕上,都睡不著。
“娜吉,你說咱們這輩子,值嗎?”郭春海問。
“值。”烏娜吉很肯定,“咱們從一無所有,到現在甚麼都有;從十幾戶人家,到現在三百多戶;從窮得叮噹響,到現在家家富裕。更重要的是,咱們找到了路子,培養了接班人。怎麼不值?”
“是啊,值。”郭春海握住妻子的手,“合作社就像咱們的孩子,現在孩子長大了,能自己走了。咱們該放手了。”
“嗯,放手了。”
窗外,月光如水。合作社的大院裡,還有燈光亮著——是值班的人在巡邏。更遠處,興安嶺的群山在月光下顯出朦朧的輪廓,像一頭沉睡的巨獸。
新的起點開始了。對合作社,對郭春海,對狍子屯的每一個人,都是新的起點。
合作社將從這裡出發,走向更廣闊的未來。
郭春海將從這裡出發,走向人生的另一個階段。
而興安嶺的故事,還在繼續。
從獵人,到創業者,到傳承者。
這條路,他們走了七年。
而前方的路,還很長。
但郭春海知道,只要方向對了,就不怕路遠。
他閉上眼,心裡很平靜。
新的起點,新的征程。
明天,太陽照常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