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離過年還有十天。哈爾濱的街道上已經能看到提著大包小包置辦年貨的行人,商店裡擠滿了人,收銀臺前排起了長隊。但對於“興安物流集團”的員工來說,這卻是一年中最忙碌的時候——年貨要運,春運要忙,各種物資要在年前送到位。
集團總部設在哈爾濱開發區的一棟十二層大樓裡,這是去年新蓋的,全玻璃幕牆,在冬日的陽光下閃閃發光。樓頂上“興安物流”四個紅色大字格外醒目,老遠就能看見。
十二樓的會議室裡,正在召開年度總結暨新年規劃大會。橢圓形會議桌兩邊坐滿了人,有穿西裝打領帶的高管,有穿工裝的基層代表,總共五十多人。主位上坐著金成哲——他現在是興安物流集團的董事長兼總經理。
“同志們,先看去年資料。”金成哲翻開厚厚的報告,“一九九零年,集團完成貨運量八十萬噸,總收入四千八百萬元,淨利潤一千二百萬元。車輛總數達到三百輛,其中卡車二百五十輛,冷藏車三十輛,特種車二十輛。員工總數一千二百人,其中司機八百人,管理人員四百人。”
“新增業務板塊:航空貨運、海運貨運、倉儲服務。新增線路:哈爾濱—上海直達航空專線,大連—廣州海運專線,哈爾濱—烏魯木齊鐵路聯運專線。”
資料很漂亮,會議室裡響起一陣讚歎聲。短短几年時間,從一個小小的運輸隊發展成涵蓋陸海空、員工上千、資產過億的大型物流集團,這是個奇蹟。
但金成哲話鋒一轉:“成績是大家的,功勞是大家的。但問題也不少。去年發生了八起重大事故,損失貨物價值一百二十萬元,死亡兩人,重傷五人。有十二名司機因為疲勞駕駛被吊銷駕照,有八名管理人員因為貪汙受賄被開除並移送司法機關。”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大家都知道,金成哲管理嚴格,賞罰分明。
“安全是物流企業的生命線。”金成哲繼續說,“死一個人,毀一個家庭;出一件事故,毀一批貨物。咱們不能光看增長,不看代價。從今天起,安全考核一票否決。哪個分公司出事,經理撤職;哪個車隊出事,隊長撤職;哪個司機出事,開除並追究責任。”
這話說得很重,但沒人反對。物流行業,安全永遠是第一位的。
“接下來是今年的規劃。”金成哲切換幻燈片,牆上投影出新的計劃,“一九九一年,咱們要幹三件大事。”
“第一,買船。不是小船,是萬噸輪。跑國際航線,把咱們的業務做到國外去。”
“第二,買飛機。不是客機,是貨機。承包航線,實現全國主要城市次日達。”
“第三,建倉儲園區。在哈爾濱、大連、廣州、上海建四個大型現代化倉儲園區,提供倉儲、分揀、包裝、配送一站式服務。”
這三件事,每一件都很大膽,很超前。會議室裡響起一片議論聲。
“金總,買船買飛機,得花多少錢啊?”一個分公司經理問。
“初步估算,一艘萬噸輪需要兩千萬,一架改裝貨機需要三千萬,四個倉儲園區需要四千萬。總投資九千萬。”金成哲很平靜。
“九千萬?!”很多人都倒吸一口涼氣。這是集團現有資產的兩倍還多。
“錢從哪裡來?”
“三部分。”金成哲解釋,“第一部分,集團自有資金三千萬;第二部分,銀行貸款四千萬;第三部分,引進戰略投資者兩千萬。”
“引進誰?”
“日本三井商社,美國聯邦快遞,還有幾家國內的保險公司和信託公司,都有意向。他們看好中國物流市場的前景,願意投資。”
這話讓大家稍微安心了些。有外資和國企背景的投資者加入,不僅能解決資金問題,還能帶來技術和管理的提升。
“但買船買飛機,咱們有那個能力管好嗎?”另一個經理擔心地問。
“沒有就學。”金成哲很乾脆,“我已經派人去大連海運學院、北京航空航天大學學習,還從上海請來了退休的船長和機長當顧問。只要肯學,沒有學不會的。”
會議開了三個小時,最終透過了這個宏大的規劃。散會後,金成哲回到辦公室。他的辦公室很大,兩面牆都是落地窗,可以俯瞰整個開發區。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圖,上面用紅藍綠三種顏色的線標出了集團的現有線路和規劃線路。
紅色是現有公路線路,像毛細血管一樣遍佈全國;藍色是現有鐵路和水路線路,連線主要城市和港口;綠色是規劃的國際航線,延伸到日本、韓國、俄國、東南亞。
這就是金成哲心中的“物流帝國”——雖然還只是雛形,但已經初具規模。
但他知道,這還不夠。中國的改革開放正在加速,經濟在騰飛,物流需求會爆發式增長。如果現在不佈局,將來就會落後。
他拿起電話,打給郭春海。
“隊長,規劃會開完了,透過了。”
“好。”電話那頭,郭春海在合作社的辦公室,“需要合作社支援甚麼?”
“資金上暫時不需要,但需要人才。買船買飛機,需要懂行的人。咱們合作社有沒有這方面的?”
郭春海想了想:“有幾個年輕人,是咱們送出去上大學的,學的是機械和電氣。雖然不是專門學海運和航空的,但基礎好,可以培養。”
“那就太好了。把他們調過來,我親自帶。”
“行,我安排。”
掛了電話,金成哲開始行動。買船的事,他親自跑大連。大連是中國重要的造船基地,有很多造船廠。
在大連造船廠,廠長親自接待了他。
“金總,你們要買萬噸輪?做甚麼用?”
“跑國際航線,主要是中國到日本、韓國的貨物運輸。”金成哲說,“要能裝集裝箱,也要能裝散貨。速度不用太快,但要省油,要可靠。”
“這種船我們有現成的設計。”廠長拿出圖紙,“這是一萬兩千噸的多用途貨船,航速十五節,油耗低,維護方便。造價兩千萬,建造週期十八個月。”
“太長了,能不能快點?”
“最快也要十二個月。造船不是造車,工序多,週期長。”
金成哲想了想:“這樣,你們有沒有即將完工的船?我們可以買下來,稍加改造。”
廠長查了查生產計劃:“還真有一艘,是給廣州一家公司造的,但對方資金出了問題,可能要違約。如果你們要,可以轉給你們,但要加價百分之十。”
“帶我去看看。”
船在船塢裡,已經完成了船體建造,正在安裝裝置。金成哲上船看了,很滿意。
“這艘船我們要了。但價格不能加,就按原價兩千萬。我們可以預付百分之三十,剩下的交船時付清。”
經過一番談判,廠長同意了。畢竟,有現成的買家總比爛在手裡強。
買飛機的事更復雜。中國當時還沒有民營航空貨運公司,政策上有很多限制。金成哲跑了北京、上海、廣州,找了民航總局、海關總署、商務部,磨了三個月,才拿到批文。
飛機是從蘇聯買的二手伊爾-76運輸機,經過改裝,可以裝四十噸貨物。買飛機花了三千萬,改裝又花了一千萬。但金成哲覺得值——有了飛機,就可以做高附加值、高時效的貨物運輸,比如海鮮、水果、醫療器械。
倉儲園區相對簡單。在哈爾濱、大連、廣州、上海各買了一塊地,請專業的設計公司做規劃,請建築公司施工。預計一年內可以建成投入使用。
三件大事同時推進,金成哲忙得腳不沾地。有時候一天飛三個城市,早上在哈爾濱,中午在北京,晚上在上海。吃飯經常是在車上或飛機上解決,睡覺經常是在酒店或辦公室的沙發上。
但他不覺得累,反而很興奮。看著集團一天天壯大,業務一天天擴充套件,他覺得所有的付出都值得。
然而,挑戰也隨之而來。
首先是管理問題。集團規模急劇擴大,人員從一千二百人增加到兩千人,管理難度成倍增加。有些老員工跟不上發展,有些新員工不適應文化,有些中層幹部能力不足但佔據要職。
金成哲很清醒。他知道,企業要做大,人才是關鍵。他做了幾件事:第一,建立培訓體系,送員工去大學進修,請專家來企業講課;第二,實行競聘上崗,能者上,庸者下;第三,引進職業經理人,從國企和外企挖來有經驗的管理人才。
其次是資金問題。買船買飛機建園區,投入巨大,資金鍊很緊張。有時候工資都發不出來,要靠銀行貸款週轉。
烏娜吉從合作社調過來,擔任集團財務總監。她精打細算,嚴格控制成本,合理安排資金。最困難的時候,她把自己的積蓄都拿了出來,墊付了員工的工資。
“娜吉,謝謝你。”金成哲很感動。
“謝甚麼,集團也是合作社的,我也是股東。”烏娜吉說,“但這樣不是長久之計,必須開源節流。”
開源方面,她提出了幾個建議:第一,開展供應鏈金融服務,為客戶的貨物提供保險和融資;第二,開發物流資訊系統,提高效率,降低成本;第三,拓展國際業務,賺取外匯。
節流方面,她建立了嚴格的預算制度,每一筆支出都要有計劃,有審批,有監督。還開展了“降本增效”活動,鼓勵員工提合理化建議,節約下來的錢,一部分獎勵給員工。
這些措施很有效。到年底,集團的現金流恢復正常,利潤也有了大幅增長。
最大的挑戰來自外部競爭。隨著中國物流市場的開放,很多外資物流公司進入,比如美國的聯邦快遞、德國的DHL、日本的通運。它們資金雄厚,技術先進,管理規範,給興安物流帶來了巨大壓力。
最激烈的一次競爭是在上海。聯邦快遞要在上海建亞洲轉運中心,需要大量的土地和配套設施。興安物流也在上海建倉儲園區,看中了同一塊地。
兩家公司展開了激烈的爭奪。聯邦快遞出價高,背景硬;興安物流有本地優勢,有政府支援。爭了三個月,最後市政府決定:地一分為二,兩家各拿一半。
雖然是平分,但金成哲知道,這已經是勝利了——能和世界級的物流巨頭平分秋色,說明興安物流的實力得到了認可。
競爭也帶來了學習的機會。金成哲派人去聯邦快遞學習,學它們的操作流程、資訊系統、客戶服務。還高薪挖來了幾個聯邦快遞的中層管理人員,讓他們把先進的經驗帶過來。
“師夷長技以制夷。”金成哲在管理會議上說,“咱們不怕競爭,怕的是不學習,不進步。外資企業有它們的優勢,咱們有咱們的優勢。只要把優勢發揮好,把短板補上,咱們就能在競爭中勝出。”
這話很有氣魄。大家都被鼓舞了,幹勁更足了。
到一九九一年底,三件大事都完成了。
第一艘萬噸輪“興安號”下水首航,滿載著中國的服裝、家電、日用品,駛向日本大阪。船上掛著五星紅旗和興安物流的司旗,在蔚藍的大海上格外醒目。
第一架貨機“興安一號”首飛成功,從哈爾濱直飛廣州,只用了三個小時,比火車快了兩天。機上裝的是合作社的鮮鹿茸和野生菌,第二天就出現在廣州的超市貨架上。
四個倉儲園區陸續建成投入使用。哈爾濱園區最大,佔地五百畝,有現代化的倉庫、分揀中心、資訊中心。大連園區靠近港口,主要做進出口貨物的倉儲和轉運。廣州和上海園區位於經濟發達地區,主要服務長三角和珠三角的客戶。
集團的規模也上了一個新臺階:員工達到三千人,車輛五百輛,船舶兩艘,飛機一架,倉儲面積五十萬平方米。年營業額突破一億元,利潤兩千五百萬元。
在年終總結大會上,金成哲很感慨:“同志們,五年前,咱們還只是一個小小的運輸隊,十幾輛車,幾十個人,在泥濘的土路上顛簸。五年後的今天,咱們成了擁有陸海空立體運輸網路、員工三千、資產過億的大型物流集團。”
“這一切是怎麼來的?是大家幹出來的,是拼出來的。但我要提醒大家,成績只能代表過去。物流行業日新月異,競爭越來越激烈。咱們不能停步,不能驕傲,要繼續前進。”
他宣佈了新的目標:三年內,營業額達到五億元,進入全國物流企業前十名;五年內,營業額達到十億元,成為中國物流行業的領軍企業。
目標很大,但大家有信心。因為這幾年,他們創造了一個又一個奇蹟,他們相信,只要團結,只要努力,沒有實現不了的目標。
散會後,金成哲站在辦公室的落地窗前,看著樓下停車場裡整齊排列的車輛,看著遠處公路上川流不息的車流,心裡很平靜。
運輸集團壯大了,但這不是終點,是新的起點。前方的路還很長,要爬的山還很高。
但他不怕。
因為身後有集團的兄弟們,有這個偉大的時代。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