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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5章 最後的狩獵

2026-04-13 作者:錢小眼

三月的興安嶺,冬雪未融,春意已萌。山陰處的積雪還有半人深,踩上去“咯吱咯吱”響;但向陽的山坡上,已經能看到裸露的黑土和枯黃的草根。冰封的河面開始出現裂縫,叮咚的滴水聲預示著開河的日子不遠了。

郭春海站在合作社大院門口,看著整裝待發的狩獵隊。十個人,都是合作社最精銳的獵手:格帕欠、二愣子、金成哲,還有七個年輕但經驗豐富的好手。每個人都穿著白色的偽裝服,揹著五六式半自動步槍,槍口用布套罩著,防止進雪。獵狗沒有帶——這次狩獵用不上它們。

“同志們,”郭春海的聲音在清晨的寒風中格外清晰,“這次進山,可能是合作社最後一次真正的野生狩獵。”

沒有人說話,大家都靜靜聽著。

“咱們的目標,是興安嶺最後的東北虎。”郭春海頓了頓,“但不是要獵殺它,是要找到它,證明它還存在。”

東北虎,又叫西伯利亞虎,是興安嶺的王者。但在過去的幾十年裡,由於森林砍伐和過度捕獵,數量急劇減少。到八十年代末,整個興安嶺地區可能只剩下不到十隻,而且蹤跡難覓。很多專家認為,興安嶺的野生東北虎可能已經滅絕了。

但郭春海不相信。他從小在山裡長大,聽過太多關於老虎的傳說。他的爺爺見過老虎,他的父親見過老虎的腳印。他相信,在這片廣袤的山林深處,一定還有老虎在頑強地生存著。

“這次狩獵,跟以前都不一樣。”郭春海繼續說,“咱們的任務不是殺死,是尋找;不是征服,是證明。要用最先進的裝置,記錄下老虎的蹤跡,證明它們還在,為保護工作提供依據。”

隊員們點頭。他們理解這次任務的意義——這不僅是狩獵,更是守護,是傳承。

裝備很特別:除了常規的槍支和刀具,還帶了攝像機、照相機、錄音機、紅外線觸發相機。這些都是從日本進口的先進裝置,是合作社花大價錢買來的。

“出發!”

隊伍進了山。雪很深,每走一步都要費很大的勁。但沒有人抱怨,大家都憋著一股勁——要在山林裡找到那個傳說中的王者。

第一天,沒有收穫。只看到了一些狍子、野豬、馬鹿的腳印,沒有老虎的蹤跡。

第二天,在一處懸崖下的洞穴附近,發現了一些可疑的痕跡——有幾個巨大的梅花形腳印,比熊掌還大,深深地印在雪地裡。

“是虎掌!”格帕欠蹲下仔細檢視,“看這大小,是成年公虎,體重至少在兩百公斤以上。腳印很新鮮,不超過兩天。”

所有人都興奮起來。找了這麼久,終於有了線索。

“跟上去!”

追蹤開始了。老虎的腳印很清晰,沿著山脊線一路向西。它走得很從容,步幅很大,顯然是在巡視自己的領地。

“它在這一帶活動很頻繁。”格帕欠分析,“看這腳印的分佈,它把這片山林當成了自己的地盤。可能有一個固定的巢穴。”

追蹤了五個小時,腳印突然消失了——老虎跳上了一塊巨大的岩石,從岩石上跳到了另一側。岩石上只留下了幾個淺淺的爪印。

“它很警惕。”郭春海說,“知道有人跟蹤,故意擺脫。”

“那怎麼辦?”

“在附近設點,用紅外相機。”郭春海決定,“老虎有固定的活動路線,會在同一個地方多次經過。把相機設在它可能經過的地方,二十四小時監控。”

隊伍在附近選了幾個點:水源處、獵物常走的小路、岩石上的制高點。每個點都安裝了一臺紅外觸發相機,只要動物經過,相機就會自動拍照。

安裝完相機,隊伍撤到五公里外的一個山洞裡,建立臨時營地。接下來是漫長的等待。

等待是最難熬的。山洞裡很冷,即使生了火,還是能感覺到刺骨的寒意。食物很簡單,主要是壓縮餅乾和罐頭。但沒有人抱怨,大家都默默堅持著。

第三天,去檢查相機。第一個點,拍到了幾隻狍子;第二個點,拍到了一頭野豬;第三個點,拍到了一隻猞猁;第四個點,甚麼也沒拍到。

“老虎可能察覺到相機了。”格帕欠說,“這種動物很聰明,能發現異常。”

“換個地方。”郭春海說,“把相機設得更隱蔽些。”

重新設點,又等了兩天。還是沒有收穫。

到第七天,大家的情緒有些低落了。進山已經一週,食物快吃完了,燃料也不多了。而且天氣開始變壞,烏雲聚集,可能要下雪。

“隊長,要不先撤吧?”二愣子說,“等天氣好了再來。”

郭春海看著遠處陰沉沉的天空,猶豫了。他知道,再待下去很危險。但如果這次撤了,下次來可能就找不到老虎的蹤跡了。

就在這時,對講機裡傳來金成哲急促的聲音:“隊長!有情況!五號點的相機拍到了!”

所有人立刻精神一振。

“拍到甚麼了?”

“還沒看照片,但相機被觸發了,而且相機倒了,像是被甚麼東西撞倒了。”

“立刻過去!”

隊伍以最快的速度趕到五號點。相機果然倒了,掉在雪地裡。撿起來檢查,相機沒有壞,但記憶體卡被取走了——不對,不是取走了,是相機被撞倒時,卡掉了出來,落在雪地上。

找到記憶體卡,插到膝上型電腦裡。所有人都圍過來,屏住呼吸。

第一張照片:空空如也,只有雪地。

第二張照片:還是雪地。

第三張照片:一個巨大的身影從鏡頭前掠過,太快了,只拍到一個模糊的背影。

“是它!”格帕欠激動地說,“看這體型,這毛色,是老虎沒錯!”

第四張照片:這次拍到了側面。雖然還是有點模糊,但能清楚地看到那身橘黃色的皮毛,黑色的條紋,還有那條粗壯的尾巴。

“東北虎!真的是東北虎!”二愣子興奮地喊道。

第五張照片:老虎轉過了頭,正對著鏡頭。兩隻眼睛在紅外線下發出綠色的光,眼神警惕而威嚴。它張開嘴,露出森白的牙齒,像是在警告。

這張照片太震撼了。所有人都看呆了。這就是興安嶺的王者,這就是他們尋找了這麼久的傳奇。

“快,看看還有沒有其他照片。”

繼續往下翻。第六張照片:老虎轉身離開,巨大的身軀在雪地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第七張照片:老虎走遠了,只看到一個背影消失在樹林中。

總共七張照片,完整地記錄了一次偶遇。雖然質量不是很高,但足夠證明——興安嶺還有野生東北虎!

“成功了!”大家互相擁抱,激動得熱淚盈眶。

但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聲低沉的咆哮——“嗷嗚!”

是虎嘯!聲音渾厚而威嚴,在山谷裡迴盪,震得樹上的雪簌簌落下。

所有人都僵住了。老虎沒走遠,它就在附近!

“戒備!”郭春海低聲命令。

大家端起槍,背靠背站成一個圈,警惕地觀察四周。

虎嘯聲停了,但能聽到沉重的腳步聲,正在慢慢靠近。雪地上傳來“嘎吱嘎吱”的聲音,越來越近。

終於,在五十米外的一棵紅松後面,一個巨大的身影出現了。是那隻老虎!它站在那裡,看著這群不速之客,眼神裡沒有恐懼,只有警惕和審視。

距離這麼近,所有人都能清楚地看到它:肩高至少一米,體長超過兩米,尾巴粗壯得像根木棍。皮毛在雪地的映襯下顯得格外鮮豔,黑色的條紋像一道道閃電。

它沒有立刻攻擊,只是站在那裡,像一座雕像。但那種壓迫感,讓人喘不過氣來。

郭春海慢慢舉起手,示意大家不要開槍。他知道,老虎如果真要攻擊,不會這麼光明正大地出現。它是在示威,在警告。

對峙了足足三分鐘,老虎突然轉身,不慌不忙地走進了樹林。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然後徹底消失了。

直到老虎的身影完全看不見,大家才鬆了口氣。很多人都出了一身冷汗。

“它……它為甚麼不攻擊?”一個年輕獵手問,聲音還在發抖。

“因為它不怕我們。”格帕欠說,“它是這片山林的主人,我們是客人。只要我們不威脅它,它也不會威脅我們。”

“可我們拿著槍啊。”

“槍對它來說,不過是根棍子。”格帕欠說,“真正的王者,不需要用攻擊來證明自己。它的存在,就是威懾。”

這話很有道理。大家聽了,都陷入沉思。

找到老虎了,也拍到照片了,任務完成了。但郭春海覺得,還不夠。

“咱們再待一天。”他說,“我想看看,能不能找到它的巢穴,找到它生活的更多痕跡。”

“太危險了吧?”金成哲擔心。

“保持距離,不打擾它。”郭春海說,“咱們只觀察,不干預。”

大家同意了。畢竟,這樣的機會可能一輩子只有一次。

接下來的一天,隊伍在保持安全距離的前提下,繼續追蹤老虎的蹤跡。他們找到了老虎的糞便,找到了它標記領地的抓痕樹,找到了它吃剩的獵物殘骸——是一隻成年馬鹿,被吃得只剩下骨頭和皮毛。

透過觀察這些痕跡,他們大致摸清了這隻老虎的活動規律:它有一片大約五十平方公里的領地,以這片山谷為中心。每天黃昏和黎明時活動,白天休息。主要獵物是馬鹿和野豬,偶爾也吃狍子和兔子。

他們還發現了可能是老虎巢穴的地方——一個位於懸崖半腰的巖洞,洞口被灌木遮擋,很隱蔽。但他們沒有靠近,只在遠處用望遠鏡觀察。

“它可能在裡面休息。”格帕欠說,“咱們別打擾它了。”

是的,別打擾。這是它的家,它的王國。人類只是訪客,不應該喧賓奪主。

第二天,隊伍開始撤離。走之前,郭春海讓隊員們在幾個關鍵地點安裝了更多的紅外相機,設定了長期監測點。這樣,即使他們離開了,也能繼續記錄老虎的活動。

回到合作社,已經是十天之後。看到那些照片,所有人都激動不已。合作社把照片複製了幾份,一份送到省林業局,一份送到國家動物研究所,一份自己留著。

林業局的研究員看到照片後,連夜趕來了。

“太珍貴了!太珍貴了!”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專家捧著照片,手都在發抖,“這是近十年來,第一次在興安嶺拍到野生東北虎的清晰照片。這證明,興安嶺的生態系統正在恢復,老虎的種群還有希望!”

“我們要立刻成立保護小組,建立保護區,加強對老虎的保護。”

合作社全力支援。出錢,出力,出人。在老虎活動的區域,設立了保護區,嚴禁任何形式的狩獵和砍伐。還建立了巡護隊,定期巡邏,防止盜獵。

郭春海在合作社的大會上宣佈:“從今天起,合作社不再獵殺任何野生東北虎。不僅不獵殺,還要保護。我們要成為老虎的守護者,而不是獵殺者。”

這個決定得到了所有人的支援。大家都明白,老虎的存在,意味著興安嶺的生態還是完整的,還是健康的。保護老虎,就是保護這片山林,保護自己的家園。

而那張老虎對著鏡頭的照片,被放大後掛在了合作社會議室的牆上。每次開會,大家都能看到那雙警惕而威嚴的眼睛,像是在提醒:人類不是自然的主宰,只是其中的一員。

最後的狩獵結束了。但這不是結束,是新的開始——從狩獵到保護,從征服到共存,從索取到給予。

郭春海站在照片前,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爺爺的話:“老虎是山神,見了要拜,不能打。”那時候他不理解,覺得老虎就是獵物,跟狍子、野豬沒甚麼區別。現在他明白了,爺爺說的不是迷信,是智慧——對自然的敬畏,對生命的尊重。

他要做的,就是把這種智慧傳下去,傳給兒子,傳給孫子,傳給合作社的每一個人。

夜深了,合作社的燈還亮著。會議室的牆上,那張老虎的照片在燈光下栩栩如生。

興安嶺的王者還在,山林的故事還在繼續。

而合作社的故事,也在繼續。

從獵人,到守護者。

這條路,他們走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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