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小年。哈爾濱的街道上已經能聞到過年的味道了。商店櫥窗裡掛起了紅燈籠,攤販們擺出了春聯和年畫,孩子們在街上放鞭炮,空氣中瀰漫著硫磺和糖炒栗子的香氣。
但在興安合作社哈爾濱總部的會議室裡,氣氛卻冷得像冰窖。
長條會議桌兩邊,坐著合作社的所有高層:郭春海、烏娜吉、金成哲、格帕欠、二愣子、託羅布老爺子,還有各部門的負責人。桌子中間擺著一堆檔案和賬本,像一座小山。
“同志們,”郭春海的聲音很低沉,但每個字都像錘子一樣敲在人心上,“今天我們開這個會,是因為合作社遇到了成立以來最大的危機。”
沒有人說話,會議室裡安靜得能聽到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三天前,工商局、稅務局、林業局、公安局聯合檢查組來到合作社,查封了我們所有的賬本,凍結了我們所有的銀行賬戶,帶走了財務室的三臺電腦。”郭春海頓了頓,“理由是:涉嫌非法狩獵、偷稅漏稅、走私、賄賂官員。”
“砰!”二愣子一拳砸在桌子上,“放屁!咱們合作社清清白白,甚麼時候幹過這些事?!”
“冷靜。”金成哲按住他,“聽隊長說完。”
“檢查組還帶走了三個人。”郭春海繼續說,“養殖場的李技術員,運輸公司的王排程,夜總會的張經理。說是配合調查。”
烏娜吉的臉色蒼白:“春海,他們憑甚麼抓人?有證據嗎?”
“有。”郭春海拿起一份檔案,“他們出示了‘證據’:養殖場的銷售記錄裡,有野生保護動物的交易;運輸公司的報關單裡,有走私物品的記錄;夜總會的賬目裡,有大額的不明支出。還有……”他停了一下,“還有一封舉報信,說我們賄賂了省商業局的王副局長。”
“王副局長?”格帕欠皺眉,“咱們跟他不熟啊,就開行業大會時見過幾次面。”
“問題就在這裡。”郭春海說,“有人栽贓陷害。”
“誰幹的?!”二愣子又忍不住了。
郭春海沒直接回答,而是看向窗外。外面,雪正在下,鵝毛大雪,把城市染成一片白色。
“五年前,咱們合作社剛起步,在縣城開野味店,得罪了‘夜巴黎’歌舞廳的老闆趙四。趙四後來投靠了省城的‘三合會’,三合會的頭目吳天想吞併合作社,沒成功,被打跑了。”
“四年前,咱們的運輸公司壟斷了省城貨運,得罪了‘斧頭幫’。斧頭幫的老大黑豹來找茬,也被咱們打退了。”
“三年前,咱們的夜總會成了哈爾濱娛樂行業的標杆,擠垮了‘金鳳凰’‘夜上海’幾家老店。那些老闆懷恨在心。”
“兩年前,咱們拍紀錄片,名聲大噪,引起了一些人的嫉妒。”
“一年前,咱們的跨境貿易做大了,搶了一些人的生意。”
郭春海慢慢地說著,像是在梳理一部歷史。
“這些年來,咱們得罪的人太多了。明槍易躲,暗箭難防。這次,是有人聯合起來,要給咱們致命一擊。”
“那怎麼辦?”烏娜吉問,聲音有些發顫。
“兩條路。”郭春海伸出兩根手指,“第一,認輸。交罰款,關掉部分業務,退出一些市場。這樣,對方可能收手,咱們能保住一部分家業。”
“第二,反擊。查清真相,揪出幕後黑手,證明咱們的清白。”
“當然是反擊!”二愣子第一個喊出來,“咱們辛辛苦苦幹出來的事業,憑甚麼讓那些王八蛋毀了?!”
其他人也紛紛表示支援反擊。
“好。”郭春海點頭,“既然大家都同意,那咱們就幹。但是,反擊不是蠻幹,要有策略,有步驟。”
他佈置任務:“烏娜吉,你負責財務方面。把所有賬目重新梳理一遍,每一筆收支都要有依據,有憑證。特別是那幾筆所謂的‘問題賬目’,要查清楚來龍去脈。”
“金成哲,你負責運輸和貿易。把所有報關單、運輸單據、合同找出來,影印備份。聯絡咱們的合作方,讓他們提供證明。”
“格帕欠,你負責養殖和狩獵。把所有許可證、檢疫證、銷售記錄整理好。特別是那些‘野生保護動物’的交易,要證明是養殖的,不是野生的。”
“二愣子,你負責娛樂業務。把夜總會、遊戲廳的所有賬目、合同、許可證找齊。那筆‘不明支出’,要查清楚是甚麼。”
“託羅布老爺子,您坐鎮合作社,穩住人心。告訴大家,合作社沒事,正常工作,正常生活。”
“我自己,去查那個王副局長。”
任務分派下去,大家立刻行動。合作社像一臺精密的機器,高速運轉起來。
烏娜吉帶著財務室的三個會計,沒日沒夜地查賬。五年的賬本,堆滿了半個房間。他們一頁一頁地翻,一筆一筆地對。餓了吃泡麵,困了趴在桌上眯一會兒。
第三天,烏娜吉發現了問題。
“春海,你看這個。”她指著賬本上的一筆記錄,“一九八八年十月五日,運輸公司支付‘車輛維修費’五千元。但看後面的單據,修理廠的收據是三千元,發票是五千元。”
“兩千元的差額去哪了?”
“不知道。”烏娜吉說,“經辦人是王排程——就是被帶走的那個人。我查了他的記錄,那段時間他老婆住院,花了不少錢。”
“你是說,他可能虛報費用,貪汙了?”
“有可能。”烏娜吉點頭,“還有幾筆類似的,總共有一萬多元。但這些是小問題,檢查組說咱們偷稅漏稅幾十萬,對不上。”
“繼續查。”
金成哲那邊也有發現。他在整理運輸單據時,發現了幾張假的報關單——貨物名稱、數量、價格都是偽造的。經辦人也是王排程。
“隊長,這些單子我從來沒見過。”金成哲很肯定,“我是運輸公司總經理,所有報關單都要我簽字。這些單子上沒我的簽字,是偽造的。”
“誰偽造的?”
“王排程是經辦人,但他沒這個膽子,也沒這個技術。肯定是有人指使,有人幫忙。”
線索指向了王排程。但王排程被帶走了,聯絡不上。
格帕欠那邊相對簡單。合作社的養殖和狩獵手續齊全,記錄完整。那些所謂的“野生保護動物交易”,都是養殖動物的合法銷售。他整理了所有證據,準備提交。
二愣子那邊的麻煩大些。夜總會的那筆“不明支出”,是一張十萬元的轉賬記錄,收款方是一個空殼公司。二愣子查了又查,確定這筆錢不是夜總會轉出的。
“我們的賬戶裡確實少了十萬,但轉賬記錄是偽造的。”二愣子說,“銀行的底單和我們這裡的記錄對不上。”
“銀行那邊能證明嗎?”
“能,但需要時間。”
就在大家忙得焦頭爛額時,郭春海那邊有了重大突破。
他透過李幹事——就是當年在縣城幫過他們的那個年輕幹部,現在已經是省紀委的處長了——查到了王副局長的底細。
“這個王副局長,問題很大。”李幹事在電話裡說,“他管商業這塊五年,經手的所有專案,都有貓膩。收受賄賂,插手工程,包庇走私。省紀委早就盯上他了,但一直沒抓到證據。”
“這次他為甚麼針對我們?”
“兩個原因。”李幹事分析,“第一,你們合作社做大了,但沒給他‘上供’,他懷恨在心。第二,有人給了他好處,讓他出面整你們。”
“誰給的好處?”
“還在查。但可以肯定,是你們的競爭對手,或者仇家。”
郭春海心裡有數了。他讓李幹事繼續查,自己則開始走訪。
他先去找了已經倒閉的“金鳳凰”夜總會的錢老闆。錢老闆開始不肯說,但郭春海告訴他:“你現在說了,是立功表現,將來可能從輕處理。你不說,等查出來,你就是同謀。”
錢老闆害怕了,說了實話:“是‘夜上海’的劉老闆牽的頭。他聯合了我們幾家倒閉的夜總會老闆,湊了二十萬,送給王副局長。條件是搞垮你們的夜總會,把市場還給我們。”
郭春海又去找了運輸行業的幾個競爭對手。有的不承認,有的說了實話:他們湊了三十萬,透過王副局長的一個親戚送給他,想讓運輸公司垮掉。
養殖和狩獵方面的競爭對手少,但也不是沒有。幾個被合作社擠垮的皮貨商,也湊了十萬,加入了這場陰謀。
所有這些錢,加起來六十多萬,都進了王副局長的腰包。他收了錢,就要辦事。於是動用關係,組織了聯合檢查組,偽造了證據,抓了人,要置合作社於死地。
真相大白了。但光有真相還不夠,要有證據。
郭春海找到了王副局長的那個親戚——一個開建材店的小老闆。小老闆開始嘴硬,但郭春海告訴他:“王副局長已經自身難保了,你還替他扛?扛得住嗎?”
小老闆動搖了。郭春海趁熱打鐵:“你現在把證據交出來,算自首,可以從輕。等紀委查出來,你就是行賄,要坐牢的。”
最終,小老闆交出了一個筆記本,上面詳細記錄了每一筆行賄的時間、金額、經手人。還有幾盤錄音帶,是他和王副局長談話時偷偷錄的。
鐵證如山。
郭春海把證據交給了李幹事。李幹事很震驚:“這麼多?這夠判他十年了。”
“不止他一個人。”郭春海說,“還有那些行賄的人,也要追究。”
“你放心,一個都跑不了。”
省紀委行動很快。拿到證據的第二天,就控制了王副局長。同時,公安局釋放了被帶走的三個人——李技術員、王排程、張經理。
三人回來後,說出了實情。
王排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隊長,我對不起你。我老婆住院,需要錢,我一時糊塗,虛報了費用。後來他們找到我,說只要我幫忙做假賬,就給我五萬塊錢。我……我就答應了。”
李技術員和張經理的情況類似,都是被抓住了把柄,被威逼利誘。
郭春海沒有責怪他們,而是說:“你們犯了錯,要承擔責任。但你們也是受害者。現在給你們一個機會,配合調查,戴罪立功。”
三人千恩萬謝。
有了他們的證詞,加上王副局長親戚的賬本和錄音,整個陰謀鏈條完整了。
省紀委召開了新聞釋出會,公佈了案情:省商業局王副局長收受賄賂六十五萬元,濫用職權,打擊報復合法企業。涉案的十二個行賄人,全部被控制。聯合檢查組中,三個收受好處的官員,也被查處。
新聞釋出會後,檢查組撤走了,銀行賬戶解凍了,查封的賬本和電腦歸還了。
合作社的危機解除了。
但郭春海知道,事情還沒完。危機雖然解除,但影響還在。合作社的名譽受到了損害,生意受到了影響,人心受到了動搖。
他召開全體社員大會,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原原本本講了一遍。
“……同志們,這次危機,對合作社是一次考驗。我們考過了,但考得很艱難。我們要從中吸取教訓。”
“第一,要守法經營,規範管理。這次如果不是咱們本身乾淨,早就被整垮了。但咱們也有問題,財務管理有漏洞,人員管理有疏忽。這些都要改進。”
“第二,要團結一心,共同抵禦風險。這次如果不是大家齊心協力,也撐不過去。以後還會遇到各種困難,但只要團結,就沒有過不去的坎。”
“第三,要低調做人,高調做事。咱們這些年發展太快,太張揚,引起了很多人的嫉妒和仇恨。以後要收斂些,多交朋友,少樹敵。”
這些話,說到了大家心裡。每個人都認真聽著,思考著。
大會後,合作社進行了一系列改革:完善財務制度,加強內部審計,建立風險防控機制,開展員工廉潔教育。
同時,合作社也做了幾件得人心的事:捐款五十萬給省裡的希望工程,資助一百名貧困學生;在興安嶺建立野生動物保護區,面積五千畝;與林業部門合作,開展生態修復專案。
這些舉措,贏得了社會的廣泛讚譽。合作社的名譽不僅恢復了,而且更好了。
而那些陷害合作社的人,都受到了法律的制裁。王副局長被判有期徒刑十二年,沒收全部非法所得。那些行賄的老闆,有的判刑,有的罰款,有的破產。
經此一役,合作社在黑龍江的地位更加穩固。再也沒有人敢輕易招惹。
臘月三十,除夕。合作社在哈爾濱總部舉辦團圓宴,所有社員和家屬都來了,整整擺了五十桌。
郭春海站在臺上,舉著酒杯:“同志們,鄉親們,今天是除夕,是團圓的日子。過去的一年,咱們經歷了風風雨雨,但最終迎來了陽光。我敬大家一杯,感謝大家的信任和支援!”
“乾杯!”五百多人同時舉杯,場面壯觀。
宴席很豐盛,氣氛很熱烈。大家互相敬酒,互道祝福,笑聲不斷。
郭春海和烏娜吉挨桌敬酒。每到一桌,大家都站起來,說著感激的話。
“隊長,謝謝你帶我們過上好日子。”
“烏主任,你辛苦了。”
“合作社萬歲!”
敬到託羅布老爺子那桌時,老爺子拉著郭春海的手,老淚縱橫:“春海,我活了七十多歲,沒見過你這樣的人。你不僅帶著大家致富,還教會大家做人。我替子孫後代謝謝你。”
“老爺子,您言重了。”郭春海也很感動,“合作社是大家的,榮譽是大家的。”
夜深了,宴席散了。郭春海和烏娜吉站在總部門口,送大家離開。
雪還在下,但小了些。街上的燈籠紅彤彤的,映著白雪,很美。
“春海,這一年,真不容易。”烏娜吉靠在丈夫肩上。
“是啊,不容易。”郭春海摟著妻子,“但都過去了。明年會更好。”
“嗯,明年會更好。”
夫妻倆看著遠去的鄉親們,心裡滿滿的。
終極對決結束了,合作社勝利了。但郭春海知道,這不是終點,是新的起點。
前方的路還很長,還會有風雨,還會有挑戰。
但他不怕。
因為身後有合作社的兄弟們,有這個偉大的時代。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