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民警嚥了口唾沫:看樣子很緊張小聲說:一個老太太。說是……來報案的。
她說她女兒託夢給她,告訴她屍體在哪兒。”
阿強愣了一下:“託夢?這……”
秦江站起身:“讓她進來。”
老太太七十多歲,滿頭白髮,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衣裳。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腿上有甚麼毛病。
秦江扶她坐下,給她倒了杯水。
老太太沒喝水,只是抬頭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種很奇怪的光——平靜,卻又像是藏著甚麼很深的東西。
“你是領導?”她問。
秦江點點頭:“我是刑偵支隊長秦江。您有甚麼事兒,慢慢說。”
老太太沉默了一會兒,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一層一層開啟。
裡面是一張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眉眼溫柔,抱著一個嬰兒。
正是林秀英。
秦江的手微微一頓。
老太太看著那張照片,眼眶紅了,卻沒流淚。
“這是我女兒。死了二十年了。”
“她的聲音沙啞,卻很穩,“昨天晚上,她給我託夢了。
“她告訴我,她的屍首不在河裡,在別的地方。她讓我來找你們。”
阿強和老陳對視一眼,都不知道該說甚麼。
沈翊”推了推眼鏡,輕聲問:“老人家,您女兒說……在哪兒?”
老太太轉過頭,看著他。
“在周建國老家,他爹媽墳邊上。”
會議室裡一片死寂。
秦江”的心猛地一沉——趙德明藏證據的地方,也是墳邊上。
老太太站起來,顫顫巍巍地往外走。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下,回過頭。
“領導,我女兒還讓我帶句話。”
秦江站起身:“您說。”
老太太看著他,目光像是穿透了他,穿透了牆壁,穿透了二十年的光陰。
“她說,周建國不是自己死的。”
阿強的後背猛地一涼。
老太太說完就走了,蹣跚著消失在走廊盡頭。
秦江站在門口,看著那個背影,很久沒動。
老陳走過來,壓低聲音:“秦局,這事兒……太邪乎了。咱們怎麼辦?”
秦江沉默了幾秒,轉身走回會議室。
“沈翊,查周建國老家的地址。
阿強,叫上法醫,帶上勘查裝置。”他頓了頓,“小張小李,你們去一趟城東老橋,打聽一下二十年前的事。
“老陳,你跟我去一趟周建國的單位。”
眾人應聲,各自忙活起來。
阿強湊過來,小聲問:“秦局,您真信那老太太的話?”
秦江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他想起昨晚橋上那個女人,想起她懷裡抱著的孩子,想起那根還在他口袋裡的頭髮。
他信不信不重要。
重要的是,真相在那兒等著他們。
下午三點,秦江帶著阿強和沈翊,開車趕往周建國的老家。
那是一個離市區一百多公里的小鎮,偏僻,安靜,幾乎與世隔絕。
周建國的父母早就死了,墳就在鎮子後面的山坡上,車開到山腳下就上不去了。
三個人下了車,沿著一條荒草叢生的土路往上爬。
天陰沉沉的,烏雲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風一陣一陣地刮過,吹得荒草沙沙作響,像是有人在低聲說話。
阿強走在最後,時不時回頭看一眼,總覺得身後有甚麼東西在跟著他。
“秦局……”他壓低聲音,“您有沒有覺得,這兒太安靜了?連鳥叫都沒有。”
秦江沒說話,只是加快了腳步。
二十分鐘後,他們找到了周建國父母的墳。
兩座墳並排立著,墳頭長滿了荒草,墓碑上的字已經模糊不清。
周圍是一片雜亂的灌木叢,再往外,就是陡峭的山坡。
沈翊掏出老太太說的那個位置——在墳後面十幾米的地方,一棵歪脖子老槐樹下。
他們走過去。
老槐樹很粗,得要兩三個人才能合抱。
樹幹歪向一邊,樹皮皴裂,像是老人的 面板。
樹根底下,有一片土顏色比周圍深,像是最近被人翻動過。
秦江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那片土。
土很鬆,往下挖了不到半尺,手指碰到了甚麼東西。
他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挖。
阿強和沈翊也蹲下來幫忙。三個人用手扒開泥土,漸漸地,有甚麼東西露了出來。
是一塊塑膠布。
很舊的那種,深藍色,邊角已經腐爛。透過破損的地方,能看見裡面包著的東西。
一具小小的骸骨,嬰兒的骸骨。
阿強的動作僵住了,呼吸都停了。
秦江沒停,繼續往下挖。
塑膠布底下,還有一具骸骨。
成年女性的骸骨,蜷縮著,像是生前還在努力護著懷裡的孩子。
風忽然停了。
四周一片死寂。
沈翊”推了推眼鏡,手微微發抖。阿強臉色煞白,嘴唇動了動,甚麼都說不出來。
秦江跪在那兩具骸骨面前,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掏出手機,撥通了老陳的電話。
“老陳,找到了。”他的聲音很穩,卻像是壓著甚麼很深的東西,“叫法醫過來。
還有……準備拘捕令。孫建國就算死了,也得把他的屍首挖出來。”
結束通話電話,他低頭看著那兩具骸骨。
陽光從烏雲縫隙裡漏下來,照在那片被挖開的土地上。
照在那些散落的白骨上,照在那個母親依舊護著孩子的姿勢上。
二十年了。
風又吹起來,吹過荒草,吹過老槐樹,吹過那兩座孤零零的墳。
阿強忽然“啊”地叫了一聲,指著山坡下面。
秦江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山坡底下,不知甚麼時候多了一個人。
一個女人,穿著白色的衣服,站在一棵枯死的樹旁邊。
她低著頭,長髮垂下來,遮住了臉。懷裡抱著甚麼,小小的,像是一個嬰兒。
秦江盯著那個人影。
那個人影慢慢抬起頭。
隔著那麼遠的距離,秦江看不清她的臉。但他看見了她的眼睛。
那眼睛裡,有二十年的等待,二十年的冤屈,二十年的不甘。
還有……釋然。
風吹過來,那個人影漸漸變淡,像煙霧一樣散開,消失在荒草叢中。
阿強”雙腿一軟,坐在地上,卜沈翊”推了推眼鏡,鏡片上蒙了一層白霧。”